八十年来,每个年夜饭我都雷打不动陪在母亲身边。她走了,我这“回家过年”的根,忽然没处扎了。
腊八粥熬好了,黏黏甜甜的,枣子亮晶晶的,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朋友寄来的茶叶、水果、年货,堆了半个茶几。我习惯性地开始挑——最好的给老娘送去,最新鲜的给老娘留着。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往哪儿送呢?
母亲今年春天走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八十岁的人了,早该看淡生死。可年关一到,这习惯还在,人没了。
冯骥才说,只有生离死别才是真正的人生之痛。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我们这代人,是把过年当回事的。
不为别的,就为那一顿年夜饭。不是饭有多好吃,是母亲看到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身边时,脸上那道光。
小时候家里穷,过年也穷过。母亲照样扫房、擦窗、贴春联,把攒了一年的肉票换成一小碗红烧肉,花生米炸得酥脆,银鱼干泡发了清蒸,半瓶酒摆在桌上当个样子。福字是我写的,歪歪扭扭,母亲照样贴在大门上,笑着看了又看。
清贫从来不会减少年时心中的盛情。母亲留给我的许多笑容,都是在那样贫瘠的年景里。
后来日子好了,每年腊月,我列一张单子:
水仙、年糕、蜜供、福字、茶叶、水果、腊味、干果……
一样样买齐,一样样送去。
不是一次送完,是今天送这个,明天送那个。为的就是看她一次次高兴。
有一年腊月底,我给母亲送茉莉花茶,还拎着一袋子东北朋友寄来的新米。她忽然说:“将来我要是没了,你怎么过啊?”
眼里亮闪闪的。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她替我回答了:我不知道怎么过了。
去年春节,母亲在医院。
我带了一小盆水仙去。朱金的圆瓷盆,绿叶白花黄蕊,每株花茎根部用细细的红纸条箍着,是天津的老讲究。
病房不能大办年,但这盆水仙摆在床头,母亲看着,笑了。
那是她最后一个年。
今年,母亲连这样的年也没有了。
我在微信里对兄弟说:我好像被解职在家,无事可做。
兄弟说:往常这时候,你正三天两头往母亲家里搬年货。
是。我太知道怎么给母亲办年了。四十多年,从两手空空到样样齐全,从粮票肉票到网购快递,年年如此。这是我的年,也是我和母亲之间的约定。
现在约定的一方不在了,我空有一身本事,不知往哪儿使。
母亲现在在哪里?
她肯定在天堂。可是天堂在哪里?天堂今夕是何年?那里也过年吗?也扫房、擦窗、贴春联、摆水仙吗?
谁来帮我老娘忙年呢?
年关越近,越想她。
冯骥才说,年是潜在国人血液里的东西,一种文化心理与情感,逢到岁时就要发作,就要“回家过年”。
可母亲不在了,家在哪里?
八十岁的老人,第一次尝到了“没处过年”的滋味。
不是不想过,是不知怎么过。
那些年货清单,那些跑来跑去送东西的日子,那些除夕夜陪在身边的光景——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只剩这腊月的风,和窗外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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