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墓志铭:赐剑履上殿，书诏不名，追封秦国王

墓志全名

大宋故安时镇国崇文耀武宣德守道中正功臣、武胜军节度、邓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使持节邓州诸军事、邓州刺史、上柱国、邓王，食邑九万七千户，食实封壹万陆千玖百户，赐剑履上殿，书诏不名，追封秦国王墓志铭并序

撰文与书丹

金紫光禄大夫、行鸿胪卿、上柱国、邯郸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 慎知礼 撰

邓王府都押衙兼知表□□□ 秦守良 书

正文

替天执掌事务的重任，必由德高望重之人开启基业；成就世间万物的使命，唯有功业昭著者树立典范。拥戴君主、统领诸侯，开邦立业、守护宗庙祭祀，是德高者秉持的重任，需凭聪慧刚正成就伟绩；安定中原、抵御外夷，平定乱世、止息百姓战乱，是功大者践行的通达之道，把握进退存亡的尺度何其艰难。至于德行高远、广施恩惠，声名达于天际，荣光昭彰、德泽凝聚，自身立身正而推及他人，家族修善德而彰显于国；承替天行事之任，履职而能成事，担成就万物之责，尽责而有善终，事迹载入史册，声名刻于金石的人，便出在我大宋圣朝。

王名俶，字文德，彭城人。唐朝末年皇统失序，我烈祖武肃王钱镠，受封五方诸侯之长，以霸业遏制寇贼暴虐，凭德行世代居位；我先考文穆王钱元瓘，统领十路将帅，讨伐叛贼、辅佐王室，心怀经略四方的大志，为后世开创基业。先祖的功勋昭然史册，盟府之中亦有详实记载。

王依立贤的古训继承吴越基业，以稽考古制的准则处理政务，不离六经教化，恪守五常道义。整饬人伦、推重教化，以《诗经》疏导民心本源；申明典章、发布训诫，以《尚书》把握施政要领；恭行祭祀、区分吉凶，以《礼记》通达处事权变；调和神明、安定风俗，以《乐经》契合教化节度。一举一动、施恩取舍，皆不偏离圣贤之道，因《易经》洞察事物规律；因革制度、增减仪规，不忘诸侯本分，以《春秋》坚守行事法度。王衷心信奉并躬身践行，对六经要义无不详尽掌握；以仁心持守本心，以道义应对世事，以礼义把握修身的关键，以智慧开启明辨的本源，以诚信坚守初心，成就完美的德行；依循本性行事，始终坚守正道、善始善终。

吴越准奉中原的服色历法，虽随时代沿革略有不同，但礼乐征伐的大事，即便身处艰难，始终尊奉中原王朝。王受命统领方国，继承先祖基业，整饬车马、修缮兵器，尽心于细务，以防战事发生，四方边境的守备，向来严整；休养民力、谨守邦国赋税，凭借地域物产之利，按土产进贡朝廷，五等土地的贡赋，向来恭谨。王以仁政止息残暴、废除苛刑，百年来累积仁恩于百姓；保全大局、成就功业，为千载圣朝开启昌明。

太祖神德皇帝，有虞舜那样的至德，继承周室的宏伟基业，威望与仁怀广布天下，圣明之光照耀四方。我王早年间便攀附太祖龙翼，顺服之心如同江河归海；竭尽诚心归向朝廷，赤诚之意恰似日月昭明。派嫡子入朝侍奉、献上贽礼，命大夫进献贡物、列于朝堂。顺承朝廷旨意从不懈怠，与群臣同心共济、光大朝纲。入朝朝见时位列班序，朝廷颁赐爵位封命，太祖对王的眷顾，皆超越常规。两代受赐尊贵礼服，朝廷欲借王如武公一般的辅弼之力；受封两镇节度，如同周王命伯禽镇守鲁国。天下九服之中，无有如此殊荣，四方诸侯之内，无人能与比肩，因此朝廷将东方华夏的重任，专委于王。

开宝甲戌年，江淮之地抗拒朝廷征召，太祖在朝堂议定兵事，战事将起，朝廷赐王斧钺，授以专征之权。王恭承天子旨意，整肃军威以行帝命，战船云集而足以长驱直入，军鼓严整而先申明军纪。如同方叔伐楚擂响战鼓，整饬大军东下；又如齐桓公亲率战车，护着先祖神主西征。王践行仁、义、礼、智、信、勇、严七德，始终坚守不渝；尽心办理各项军务，事事皆能完成。战事顺遂如时雨降世，捷报频传似星月昭彰，金鼓鸣响而敌寇奔逃，兵不血刃而战事止息。降伏的君主受封安乐之地，有功之臣在灵台议定爵位。收兵入库之后，王首次入朝觐见天子，初见圣颜，如遇朝阳普照，满室生庆；再逢朝廷宴饮，如沐湛露恩泽，遍体华滋。王心境明朗、德泽相融，受朝廷礼遇之重、恩宠之极，无以复加。朝廷授王太师之位，如鲁君礼遇孔子，鲁国之道因此增光；策封王为相国，定第一功勋，如汉廷封赏功臣，汉家典章因此彰显。朝廷诏命王归国，王登车启程未久，恰逢天下一统，王恸哭追念太祖，惜未能再伴龙颜。

今上太宗皇帝，五让皇统而继承基业，三揖群臣而遵循古训，王不远万里、疾驰入朝，在宫阙之下朝见天子，身着山龙纹华服，听闻云天间雅乐。入朝则以伯舅之礼相待，恩礼均等；出朝则以元老之尊相敬，恩宠深厚。朝廷因此彰显尊贤之德，士大夫因此得见圣王之治。论及王的体貌声望，远超古今之人。

王常言：“圣明之世光华普照，太宗皇帝以文德临朝。无有外邦不归附，是三代的教化之治；有道之君在位，是天下万方的归心之本。藩辅稳固则天下安宁，车同轨、书同文则天地一统。”于是王愿献出千乘之国的重权，将吴越国土交予朝廷有司；愿如众星拱月，拥戴朝廷宸极。王屡次伏地上奏，叩首陈说至诚之言。

太宗下诏曰：“赐王山川土地，在淮海之地封国，王当辅佐我朝，如同封邦建国、子孙相继。”王献土归宋，如同陇西李氏归汉，无所愧憾；举家迁居关内，实为欣喜。这般破格的礼遇，史书之中不绝记载。岁月推移，朝廷对王的恩泽愈发优厚。王助朝廷祭祀先祖，郊祀之礼向来恭谨；朝廷以厚恩待贤，王的食邑愈发广大。

王身处极盛之位而更加节俭，居于盈满之势而坚守谦冲。因患病辞去朝事，告假调养，常怀恭谨之心、自惕之念，居处仍不安宁，又言：“大元帅之职，本为平定祸乱而设；圣明天子养育万民，正致力于止息干戈。如今西土已然安定，窦宪亦当撤去将幕；北辰星位既定，郭子仪也应解下兵符。”王上表请求罢免节度重权，称述身逢太平盛世的际遇。王的辞让之意始终恳切，朝廷三次下诏方予准许。沔水之南的楚地，封号极为尊崇；朝廷赐以茅土，册封之命愈发显贵。王因至诚而明事理，对朝廷常怀敬畏之心；顺时势而进退，得以安享优适之福。南阳古地，朝廷就近封王于此；王于穰邑再次上表让国，朝廷又将邓州、许州加封于王，晋爵为王。这卧龙隐居的故土，成为王的封都，境内大小上下皆和睦，文臣武将皆以王为典范。王随天子行籍田之礼，向华夏四夷彰显大宋庆盛；受一字王的封爵，正式镇守樊邓之地。至于任文昌台尚书令总领百官，居紫微宫掌理朝政，王先后执掌二司要务，历事三朝而深得朝野敬仰。正待王以道契合圣祖遗训，以礼辅佐朝廷举行封禅大典，在辟雍宫传布圣贤箴言，在衢室之中颂扬太平乐章，却不料天不遂人愿。

福善相报的天道似有虚应，王患病日久，太宗派侍医乘轻车前往诊治，遣中使星夜奔赴探视，驿路之上使者往来不绝，帝音近在咫尺，君臣之间的情谊，自始至终深厚无比。呜呼！动静相互依存，吉凶变幻无常，纵使以玉帛祈福，终究难挽栋梁摧折。天地自然的运化浩渺难测，人间的离别竟这般凄凉。

端拱元年秋八月二十四日，王在邓州官署逝世，享年六十岁。

皇帝听闻噩耗，撤除宫廷悬乐，追念逝者而泪流满面，如商汤尊伊尹般为王加饰华冕，如汉帝葬霍光般赐王黄肠题凑之礼，在素幡之上撰写诔文记述王的功德，以玉册定王的谥号、完成丧仪。皇帝特下诏令，停止上朝七日，派遣太中大夫、尚书工部侍郎郭贽持节册命，追封王为秦国王；太常寺考定王的德行，赐谥号为“忠懿”。中常侍亲临丧礼祭奠、抚慰亲属，大行人备办丧仪、护送灵柩，又令皇室贵近之臣专掌治丧诸事，丧礼所需物资，皆下诏加倍供给。孟冬十一月十一日，王的灵柩从邓州启运，灵车之上柳幡垂落，映着郊野的萋萋秋色；吴越老幼攀着灵车相送，路上尽是悲戚的哭声。十一月二十五日，灵柩暂厝于京城东郊的别馆。过了两年，即端拱二年正月十五日，王被安葬于河南府洛阳县贤相乡陶公里，一切皆依大宋礼制。

王妃孙氏，贤德可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其教化遍布吴越国。先朝时随王入朝觐见，后被朝廷册命为妃，册妃的典仪，自王开始施行。王妃正享盛年，却不幸早逝。王的继室为楚国夫人俞氏。

王有八子：长子钱惟濬，任安远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萧国公，秉性天生平和，承袭家族美好德业，身兼文武两府要职，在王身边尽孝，为天下之荣；恪守忠孝，一门同风，心怀天下、奋不顾身，为世人之范，生前对王极尽奉养，守丧时哀痛逾礼。次子钱惟治，任镇国军节度使、特进、检校太师，才华卓然、光彩外露，兼具文韬武略，镇守大邦、仪仗隆盛，推重教化、门庭光耀。三子钱惟渲，任潍州团练使。四子钱惟灏，任昭州刺史。五子钱惟溍，任武卫将军。六子出家为僧，法名净照。七子钱惟演，任衙内都指挥使。八子钱惟济，任衙内指挥使。王的诸子皆才德有余、气度不凡，英华外显；兄弟之间和睦友爱，尽显孔怀之情；其贤名达于邦国，世人皆知钱氏子孙必将大有作为。

王有七女：长女嫁河东裴祚，次女嫁钱塘元象宗，三女嫁汝南慎从吉，四女嫁富春孙誧，不幸早逝，五女嫁富春孙诱，其余女儿虽已及笄，尚未出嫁。王逝世后，诸女皆身披苴麻、痛哭泣血，居丧守制、容颜憔悴，其孝行出于天性，一举一动皆合乎礼制。

王生来便有奇伟不凡的骨相，秉性恬淡平和；体态容貌庄重肃穆，神情气度沉静端雅。言谈静默皆守道义，一举一动皆求仁善。不喜好游乐，素来崇尚节俭朴素；赞赏别人的长处胜过自己，听闻他人的过失总能以情理宽恕。对下属推心置腹，提拔贤才毫无疑虑；自身勤于研习儒雅之学，使名教礼乐皆得兴盛。王遍览诸子百家之书，深入探究《诗经》六义的精要；言谈笑语皆本于事实，作诗赋比兴，落笔即成篇章。王所著诗集名为《政本集》，其施政的本心与志向，皆蕴含其中。王对六书的异体字深有研究，对五射的技法娴熟精通，凡有所研习，皆能达到精妙之境。

王一心辅佐朝廷实现仁厚长寿的教化，亦尊崇天竺佛教，能悟透世事浮休之理，常怀恻隐之心、广行济困之举，爱惜生灵，不忍伤害鱼鳖，唯恐折损草木。终其一生，王不耽于逸乐、不荒废政事，凭此得以保全家族、世代绵延。何其伟大啊！当王身居崇高之位，以聪慧正直的品性，尽为人臣的本分、成辅国的功业；当王成就辉煌之功，以进退有度的智慧，践行圣人的格言。这难道不是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吗？武肃王谨始立业，文穆王和中守成，及至王，完美终结吴越基业，三代君主同心同德，成为四方诸侯的典范。谈及忠臣孝子的典范，历经百世亦可知钱氏家风。

王以贤能立嗣，文武基业得以传承；修明政治、整饬刑律，武备边防向来整肃。王如同姜太公，辅佐周室、讨伐有罪，鹰扬天下；又如仲山甫，辅佐周宣王实现中兴，叩拜受封。王兼具二位贤臣的节操，成就仁、智、勇三善的功勋，在世时是国家的柱石，逝世后是邦国的荣光。王的哀荣已然备至，朝廷的恩宠已然极致，今刻石记载王的功德，使其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铭文

煌煌紫垣，三台坼裂，峨峨明堂，一柱摧折。

有国有家兮世烈辉光，乃相乃侯兮庆祚灵长。

身委道兮终万化，葬备物兮形四方。

兆兹域兮泰筮有常，垂斯文兮德音不忘。

基本信息

- 刻立时间：北宋端拱二年（989年，钱弘俶去世次年）

- 墓志规格：原石高约92厘米，宽约93厘米，志文共53行，满行52字，全文约2700字

- 出土与收藏：清光绪元年（1875年）首次被金石学者著录，后于2011年入藏洛阳博物馆新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