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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软小冰往事:一个AI明星产品是如何坠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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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镜相工作室,作者丨黄依婷,编辑丨赵磊

在QQ群聊用户的记忆里,有一个“群友”是绝对特别的存在。她的头像是一个留着偏分刘海的小女孩,头顶扎着个小辫子。和她聊天需要@她,她能帮忙查询天气、陪你玩猜字游戏,也能参与到群友的聊天中,偶尔说些俏皮话。

她的名字叫“QQ小冰”,核心技术源于微软小冰团队。类似的小冰群聊机器人,还在中国的微博、微信,印度的Facebook Messenger,印度尼西亚和日本的LINE等社交产品上活跃过。

在ChatGPT还没有出现之前,小冰就是很多人心里人工智能应有的样子。她会写诗、作画、唱歌、播报新闻;用户给她寄礼物、卡片和情书,把她当作朋友,向她倾诉感情与健康问题。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在数十亿组对话中变得模糊。

从2014年5月第一代小冰上线,到2018年,在全球范围内拥有了6.6亿用户,小冰是全球AI发展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开创性产品。而这样一个引发轰动的明星产品,由一个几乎全华人的团队构建,是微软中国最大的本土创新,负责人李笛因此闻名,被公认为“小冰之父”。

当年,李笛受邀加入微软Bing Knows团队,负责盘活这个网页问答产品。对话机器人,也就是后来的小冰,是李笛提出的解决方案。他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产品路径:不是让人工智能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而是让普通用户愿意与机器建立情感纽带。因此,小冰要先学情商,再学智商,尽可能像个人一样。

在这一原则的指导下,团队在小冰的情感计算框架上做出了一系列选择,比如刻意舍弃了大量与指令、搜索、任务相关的数据,而将重点放在用户的情绪、表达方式和互动习惯上。这样的训练方式让小冰越来越“有人味儿”,众多用户将小冰当成朋友,李笛自己也把小冰当作女儿一样悉心培养。后来的十年的时间里,李笛不断迭代小冰,将自己的心血灌注其中。

但这个一直陪伴“女儿”成长的“老父亲”,在2025年初突然消失了。他不再参与小冰公司的日常运营,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更没有解释他为什么离开。近一年过去,当他再出现时,变成了“奇绩创坛秋季创业营54号项目”的创始人,在奇绩创坛秋季创业营路演日上介绍自己的新项目——Nextie,一个基于群体智能与认知模型的多智能体框架。李笛和小冰的联系只剩下路演PPT上单薄的“小冰之父”四个字。


李笛在奇绩创坛路演日上介绍新项目。图源:奇绩创坛

路演并未制造新的爆点。在一片被大模型和年轻创业者占据的话题场中,四十多岁的李笛并不讨喜,像上个时代的过气明星。人们在意的并不是Nextie的技术路线,而是另一个更私人、也更难以回避的问题——“小冰之父”,为什么选择离开小冰,重新开始?

消失的掌舵人

宋文文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笛时的场景。

那是2022年下半年,小冰公司即将完成总额10亿元人民币的第三轮融资,投后估值来到20亿美元,团队规模也扩充到近800人。李笛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像个大学生一样热情洋溢,让人忽略了他的身份和年龄。

从2020年,带着80人从微软独立出来,到人员扩充10倍,估值20亿美元,李笛带领小冰公司快速成长为一个明星独角兽,那时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创业两年多,李笛依然保持着极大的工作热情。一位和李笛共事多年的老员工回忆,李笛会频繁和每一个产研骨干深入沟通,不只是他的直属下属,还包括更下面的人,沟通的频率都不少于一周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两三次。这种沟通不按日程表来,节奏完全取决于李笛的灵感什么时候出现,所有人都要迁就他的时间,“你过来一下”“抽根烟聊聊”。

他的精力几乎是过量的。每天桌上摆着四五杯星巴克的大杯冰美式,冰化了也继续喝,一小时一杯;烟抽得很凶,一天三四包是常态。在日常管理上,他抓得非常细,有时甚至会为了字间距不对、透明度有点问题这样的小事而发脾气,“过去十年都是这样的”。

深夜,他会往微信工作群发消息,有时是他觉得重要的话题,有时是他偶然间看到的有意思的产品。他也不要求员工回复,大家也愿意就一些问题和他探讨,这种简单轻松的氛围,从微软一直保持到小冰公司。大家也习惯了李笛的高强度沟通、抠细节和深夜输出。

就是这样一个事无巨细、充满热情的管理者,在2025年春节复工后,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2025年2月,年后复工,员工陆续回到小冰公司位于中关村国际创新大厦的办公室,有人很快注意到一个异常:李笛没有出现。“年后我就没有看到他回来上班。”小冰前员工张宇回忆道。他于2024年11月入职小冰,担任C端产品经理,负责X Eva在微信、抖音等平台的小程序业务。

按照惯例,每周的周会李笛都会参加,产品、运营等核心部门人员悉数到场。但春节后的几次周会,他始终缺席。

这样的异常保持一段时间后,流言就开始发酵。“有人说他被董事会踢出局,不会再回来了。”张宇是从直属上级那里听到这一说法的。没有公告,没有邮件,也没有任何正式说明,只是从“他不会再回来了”这句话开始,李笛从小冰公司的日常运转中一点点被抹去。

只是这样的事情多少有些离奇。作为公司CEO,占股比例22.78%的第二大股东,不经正式官宣就莫名消失了,很多人都无法相信。宋文文就是其中一个人,春节后,她同样没有再见过李笛,“工区里面就慢慢开始弥散各种消息和传闻”。出于不安,她选择直接向当事人求证。

她给李笛发微信,询问传闻是否属实。李笛的回复让她震惊。“他说他也是被通知的,不知道能不能回去。”那一刻,宋文文意识到,李笛离开公司并不是普通的人事变动,“整个事情就非常离谱”。


李笛。图源:微软

意外出局

随着时间推移,李笛的消失慢慢从传言变成了事实。2025年3月的一场产研全员会,主持者是小冰公司COO胡晓光,此前他是小冰公司的运营负责人。会议的核心议程并非讨论具体业务,而是动员。一位与会者说:“胡晓光告诉大家未来是很美好的,还要一起干。”

会议上,小冰公司的另一位核心人物,曾任微软全球执行副总裁、小冰公司董事长的沈向洋博士(Harry),在胡晓光身旁站着,旁观了整场会议。

沈向洋身份特殊,虽然他早已不再担任小冰公司董事长,也不在小冰公司的股东名单里,但是在小冰,员工们都默认,沈向洋才是公司一号位,真正的话事人。因此,在许多人眼里,沈向洋的出现,是一种表态与支持: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即便没有李笛,公司也要向前看。

但这场会议并没有解释李笛为什么会离开,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连李笛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局的。

2025年1月27日,除夕前一天,北京进入一年中最松弛的时刻,人们忙着收尾工作、准备回家过年,小冰的办公室却暗流涌动。知情人士透露,当天,李笛被一位小冰高管转达了一项董事会决议:即日起,李笛不再担任任何小冰公司职务;同天稍晚时候,小冰公司其他副总裁也被告知了这一决议。

这个决议对李笛而言毫无预兆。作为公司第二大股东、董事,他并未被通知参加这次董事会会议。

这里的小冰公司,是指北京红棉小冰科技有限公司,小冰团队于2020年7月自微软分拆时设立的公司主体。截至2025年初李笛被罢免时,公司大股东为李明,持股63.6479%;李笛持股22.7768%,其余股份分散在8位内外部股东手中。

这样的股权设置下,占比超过51%的控股股东拥有人事任免权,若有一致行动人持股超过67%,则拥有所有重大事项的决定权。相比之下,李笛的持股比例没超过33%,无法对重大事项一票否决,只能听从董事会安排。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董事由股东会选举产生,也应由股东会通过决议予以解任。无论是董事会还是股东会,作出决议的前提都是依法召集、提前通知相关人员,并形成完整的会议记录。李笛的董事、经理职务被罢免,在程序上或许存在一些疑点。

这种情况下,李笛却没有反抗,而是选择了沉默。“直到那时,我仍然希望我的放手能换来团队的安宁”,去年12月,李笛在一则内部信中这样回溯那段时间。但李笛被罢免后,小冰团队也迎来了大规模的调整,多位小冰员工表示,裁员的重要依据就是看是不是李笛的嫡系,李笛的沉默并没有保护住他的老部下们;李笛自己也在内部信中写道:“我无法理解的是裁员和产品以‘是否是李笛做的或是否是李笛的人’来评价,让我看到人性的另一面。”

李笛出局,究其根本,是名义上作为“小冰之父”,却不是公司真正的控制者,即便有股权,也只是小股东。去年12月接受采访时,李笛表示后悔:“我当年太天真了,我以为股权只是财富,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小冰就是我的精神家园,我是‘小冰之父’。但真正出现问题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一个跟小冰没啥关系的人,就可以把小冰变成他的私有财产,即便我是第二大股东。”

抉择

如果回到小冰从微软分拆出来的时候,不再“天真”的李笛能当上控股股东,彻底断绝自己被踢出局的风险吗?

从微软跟去小冰的老员工蒋路是这样认为的,比起遥远的未来自己是否会被踢出局,当时摆在李笛面前的是更加现实的问题——小冰该如何体面地离开微软?

李笛面前的,其实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路径,是在微软体系内完成高度合规的分拆,李笛个人只持有少数股份,大股权由微软系资本持有,天使轮融资规模有限,但微软会额外提供一笔启动资金。更重要的是,微软会配合签署一整套协议,确保人员、知识产权能够平稳转移,不会留下法律后患。这种事情,本质上依赖微软高层的推动,在中国本土市场几乎不可能发生,毕竟微软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分拆。

另一条路看起来更自由。李笛可以自己出来单干,占据绝对控股权,甚至拿到八九成股份,也会有人愿意跟他走。但代价同样清晰。他从未独立融过资,需要自己去拿第一笔钱;高管带队出走,法律风险不可控,一旦微软追诉,后果难以预料。更现实的问题是,以他的级别,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直接坐下来谈条件的对象,“李笛这个级别的在微软成千上万,可能连微软CEO都见不到。”

显然,当时的李笛做出了取舍。蒋路觉得,李笛真正在意的不是谁当大股东,而是怎么能把小冰做好,李笛的天真在于,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会被干掉,在可以独立出去做一番事业的诱惑面前,他忽视了现实的风险。

最终,沈向洋,这位曾经是“微软公司内级别最高的中国员工”,成为李笛的合作伙伴。在当时的判断里,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争议的选择:他既能代表微软的意志,又理解中国市场,也被视为那座连接小冰与微软体系的桥梁。

2020年7月13日,微软宣布将旗下小冰业务分拆,彼时已结束二十三年微软职业生涯的沈向洋,担任分拆后的红棉小冰公司董事长,李笛任CEO,陈湛任日本分部总经理。这场分拆筹备许久,李笛后来在接受其他媒体访谈时说,“这个决定不是我这个层面能做到的……这个过程够写本书了,你可以采访下Harry(沈向洋),过程有非常多曲折。”


2020年8月20日,小冰第八代年度发布会上,沈向洋博士介绍了小冰框架的理念。图源:澎湃新闻

曲折之外,小冰终究还是走出了微软。原本300多人的团队,最终入职新公司的只有80人左右,B端与C端业务人员比例接近1:1。没有加入新公司的成员,有的无法接受降薪,有的选择拿补偿离开,也有人留在了微软体系内。

几乎所有元老级员工,都跟随李笛加入了红棉小冰。小冰一号员工李明成为新公司的大股东;B 端负责人徐元春、C 端产品总监彭爽、技术负责人曾敏与周力、日本分部负责人陈湛,分别持有新公司1%的股份。

关于新公司的股权有一个小插曲。蒋路告诉我们,李明只是名义大股东,实际大股东另有其人。这对很多微软小冰时期的员工来说是不必明说的事,和李明相熟的人还会故意叫他“大股东”来调侃他。

2020年9月15日,这八十来号人正式完成从微软离职、入职红棉小冰的全部手续。安顿妥当后,他们张罗着在新公司楼下拍合照。沈向洋也来了,和大家说了几句话,然后站在了人群里。“咔”地一声,这个代表微软中国给全球带去惊喜的团队定格,照片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裂痕

分拆头两年,作为市场上为数不多的选择,小冰的业务蒸蒸日上。在员工眼中,那是一段难得的工作体验。没有复杂的派系,没有大厂式的政治消耗,时间和考勤相对宽松。办公室里,上午十点来已经算早,大多数人十一二点才陆续出现,却很少有人觉得这是松散,更像是一种被信任的状态。

一些更早加入小冰的人告诉新同事,刚刚从微软分拆出来的那段时间,氛围甚至比现在还要好。宋文文听到时很难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

当时,小冰内部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B、C端业务的隔离和分工。B端负责创收,向金融、零售、体育等垂直领域提供AI解决方案,如数字员工;C端围绕基础框架做产品研发和IP孵化,如社交产品小冰岛、虚拟恋人等。

李笛很少插手B端业务,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他更擅长也更感兴趣的C端。这和他的性格以及思维方式有关。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习惯从底层逻辑出发,把复杂问题抽象成几个关键的核心命题。在他的图景里,他会更在意“产品直击了人性的哪些点”,而不会具体去指挥“这单怎么跟客户谈得更漂亮”——图景,这个词或许经常被李笛挂在嘴边,以至于几位与他有过共事或交谈经历的受访者,不约而同地跟我们提到了这个词。

一位与李笛共事十年的小冰前员工形容,李笛是一个看得特别远的人,甚至有些好高骛远,同时在某些迫在眉睫的、能看到短期效果的事情上面,李笛非常重视,而且很有一套自己的打法,“他缺中间的那一部分”。小冰中高层会有意识地去帮李笛补足缺陷,比如会花更多时间制定团队的下个月、下个季度甚至下一年的计划,让成员的目标和路径更明确统一一些。

但有些事是旁人无能为力的。比如和董事会、外部股东的沟通。

作为CEO,李笛把工作重心长期放在并不直接赚钱的C端产品上,而这条线不仅回报周期长,还持续消耗算力与现金流。融资事务名义上由李笛负责推进,但在关键节点,真正需要站出来对外解释、拍板的人,往往还是当时的董事长沈向洋。分拆之初,小冰账面并不拮据,B端业务尚能支撑公司运转,外界的耐心也相对充足,问题被暂时掩盖在增长预期之下。只是时间一长,这种分工就不可避免地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在一些关键时刻,只要沈向洋愿意,他确实可以替李笛挡掉来自董事会和股东的质疑,把压力暂时留在自己这一侧。但这种“愿意”的前提本身并不牢固。一位微软小冰时期的员工形容,李笛和沈向洋之间更像是一场“闪婚”——2017年前后,沈向洋才正式接手小冰,开始与李笛密切交流;到了2020年,两人便以董事长和CEO的关系,共同经营一家正处在上升期的公司。顺风顺水的阶段里,双方并没有太多机会真正磨合彼此的工作方式与价值取向,而当公司进入需要不断解释、不断取舍的阶段,那些未曾显露的分歧,便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们都是非常有主见、也极具个人判断力的人,但彼此说服对方的空间并不大。李笛执着于情感化产品和长期图景,这条路径有人高度认可,也有人始终存疑;而在董事会和资本语境中,最终被反复追问的,往往只有数据和回报。当耐心被一点点消耗,理解自然也就变得稀薄。

时间走到2022年末,一些变量开始出现。

当时刚完成新一轮融资不久,小冰却以降本增效为由,开展了人员盘点。此后,从2023年5月到年底,几轮裁员后,小冰人员规模从800以上锐减到300人左右,工区顿时空旷了不少。小冰的业务也做了调整,砍掉大多非核心业务,包括刚组建不久的40余人规模的游戏团队,这意味着前期千万量级的投入直接打了水漂。

在蒋路的感知里,这场收缩是突如其来的,且不符合李笛一贯的处事风格。“李笛不是成本控制型管理者,他是那种会自掏腰包再养你三个月,让你再试一把的人。但最近几个月还在疯狂招人,突然风向一转,就开始裁员了。”他猜测大收缩是董事会层面的决定。

压力迅速反映在李笛的状态上。他变得沉默,和同事的交流明显减少,情绪却更容易失控,对一些事情要求更加严格。蒋路回忆,两人共事多年,私下围绕工作的争论并不少,拍桌子、顶几句都不算新鲜,但从没在公开场合撕破过脸。直到有一次会议上,李笛当着很多人的面拍着桌子对他说:“不行你就别干了。”那是第一次。蒋路意识到,李笛已经处在持续高压之中。

也是在那段时间,公司内部察觉到另一个变化——沈向洋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小冰的业务现场。

2023年之前,无论是蒋路所在的C端,还是在更庞杂的业务层面,当时还是董事长的沈向洋,存在感都不强。更多时候,他与李笛直接沟通,再由李笛把重点转述给团队。至少在一线员工的视角里,只有在每年的小冰生日大会上,才能见到这位业界大牛。

这种状态在2023年下半年被打破。沈向洋开始密集地参与review。变化并不只是他本人来了,而是review的内容也发生了根本转向。过去十年,小冰几乎从未制定过严格的年度计划,高层不会被反复追问“你们需要多少人”“准备花多少钱”,计划的核心始终是产品,比如明年要做出什么、发布会要交付什么。

而这一次,问题变了。“第一次问我们要多少人,其实对我们这些老员工来说非常敏感”,蒋路说,“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要裁员了。”

最初沈向洋参与review还不算频繁,越往后节奏越快。到2024年下半年,几乎固定为每月一次,甚至两周一次。

一个细节让不少人印象深刻:这些由沈向洋主导的review,李笛几乎从不参加。

会议通常由小冰当时的CTO姚麒安排和主持,相关项目负责人轮流汇报,沈向洋会直接追问技术细节和执行情况。若有人私下问起,李笛会说:“你们去就好,战略上的事情我会跟Harry沟通,Harry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工作上的细节,如实汇报就好。”

董事长开始高频出现在公司一线,并不一定意味着权力更替,但在一家以创始人、CEO强力主导著称的公司里,这至少释放出一个信号——董事会开始介入了。

对李笛而言,这种变化不需要被明说。他足够敏感,也足够清楚其中的分量。只是当时摆在他面前的已不仅仅是组织关系的微妙变化。

挣钱的难题

无论是李笛本人,还是团队中的大多数人,都低估了微软在小冰成长过程中真正发挥的作用。微软给予小冰的,不只是资金、品牌或技术资源,更重要的是,它在无形中替小冰挡掉了商业世界最直接的压力。

蒋路回忆,第一代产品发布不久,小冰就成了微软内部的明星项目。资源、关注度和口碑迅速聚拢,许多来自微软其他团队的员工,主动寻求转岗,只是想跟着李笛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在微软高层层面,小冰被毫不掩饰地偏爱。同为微软华人高管的陆奇当时直接分管小冰业务。他管理着微软一支万人以上的技术团队,直接向微软CEO Satya Nadella汇报,后来从微软离职加入百度,任百度集团总裁兼首席运营官,从百度离职后创办创投机构奇绩创坛,也是李笛重新创业的投资人。

回到当年,陆奇经常会带着一批美国高管来听小冰业务的汇报。在蒋路的记忆中,陆奇对小冰和李笛是毫无保留的宠爱。李笛的英语很“塑料”,陆奇会事先把需要讲解的问题在文档旁边给他标注好;有次说到最后,陆奇突然问了李笛一个不在备忘录里的问题:“如果给你一根magic wand,你最想要什么?”

会议室里的众人笑了起来。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刁难,而是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站台——你想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说,我都可以帮你。


小冰。图源:微软

偏爱不仅体现在态度上。李笛后来形容,小冰在微软更像一个“特区”。从第一天起,它就拥有独立的产品发布节奏,是否更新、何时上线,团队可以自己拍板;还有专门的市场团队,能够自行对外发布公告。李笛说,在微软全球范围内,除了小冰,几乎没有其他团队拥有这样的权限。

在微软体系内,小冰可以围绕长期目标反复试错,把大量资源投入到回报周期极长、路径并不清晰的方向上。分拆后,这层缓冲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小冰的每一项投入都被迫接受同一个拷问——能否带来明确的回报以维持公司的持续运转。

2022年10月,李淳入职小冰,成为B端体育业务的一名产品经理。高中时期,她读过小冰独立创作的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那种文艺而克制的表达,让她几乎忘记了这是AI的作品。怀着期待,她走进了这间办公室。但那时的小冰,已经悄然进入阵痛期。

她很快察觉到一些端倪。“以前不太需要考虑盈利,是因为背靠微软,觉得钱比较多。”李淳回忆,独立之后,盈利压力变得非常具体,她曾听到研发负责人私下感慨,经费已经不如在微软时充裕。

北京冬奥会前后,小冰体育业务的组建本身就带着明显的窗口期判断。李淳他们被明确告知,不少学校有体育专项经费,如果不能在2022年底,经费花出去之前把产品上线、抢占市场,这个团队很可能就不存在了。

但李淳注意到,小冰在推销产品时,仍然习惯性使用微软时期的语言体系,甚至直接用微软来做背书。他们强调技术精度、研究导向、AI的先进性,而不是具体的客户案例和落地效果。相比那些直接告诉客户“我们已经和多少学校合作、就是专攻体育场景”的公司,小冰显得更骄傲也更吃力。

事实上,包括李笛在内,不少小冰中高层都意识到了商业化的重要性,但并没有将它放在首位。蒋路回忆,他和李笛曾反复讨论过“怎么一年挣一个亿、两年挣十个亿”的问题,但这些讨论始终停留在图景层面,对具体路径缺乏共识。

从2020年中完成分拆,到2022年末开始讨论大规模收缩,市场留给小冰验证商业化路径的时间并不多。

为了缓解危机,2023年,李笛带着团队重新梳理业务线,试图找到那条能尽快看到钱的路。X Eva在这种背景下被重新拎出来。

2023年5月16日,小冰宣布启动“GPT克隆人计划”,宣称采集三分钟数据就能生成一个源于本人性格、声音、外貌的AI克隆人。半个月后,网红“半藏森林”的AI克隆人上线X Eva,免费用户可以聊天,付费用户能解锁朋友圈、视频通话,月费6元或30元,年费72元或360元。

小冰对外强调,这是一次C端变现的试水,但公司内部的大家都明白,这也是一场自救。

X Eva的核心模式是网红入驻。平台要不断去找网红,说服他们制作AI分身,再由网红把粉丝引导进X Eva付费。流水看起来增长得很快,但真正留下来的钱却很少。一个月1000万的流水,除去投流买量费用以及和网红的分成,最终能留在小冰账上的可能只有一两百万,还要再扣掉服务器成本。

这并不是运营部门擅自为之。多位内部人士回忆,这是李笛当时坚持推进的方向。这是当时他能想到的、最有希望让小冰在C端赚钱的路径。

张宇形容那段时间的X Eva“不够虚拟也不够真实,不想擦边,但不擦就赚不到钱”。边界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一点点推开的。

在App上,李笛始终不允许做太露骨的尝试,但在H5和小程序,团队开始“试水”卖AIGC图包,模板越来越偏向暴露与色情,一个图包定价一两块钱,支持包月,30元左右。这种模式谈不上暴利,更像是在灰色地带里一点点挪步,只求多喘一口气。

内部其实非常不安。蒋路告诉我们,很多人都知道,这不是小冰最初想成为的样子。但在当时,现实的计算方式异常简单:如果不擦边,年流水可能只有5000万,稍微往灰色地带靠一靠,就可能做到1个亿。对一家还想留在牌桌上的公司来说,这个差距足以压倒几乎所有道德上的犹豫。

旧瓶装不了新酒

比商业化更致命的问题是,小冰在技术路径上的一次次踏空。

在后来被不断复述的叙事中,小冰似乎错过了大模型,但恰恰相反,小冰很早就盯上了GPT。只是在那个时间点上,GPT还远没有显露出后来那种碾压式的优势,而小冰正站在自己方法论的巅峰期。

2025年前后,张宇第一次看到小冰的问答框架时,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表达了不屑:多层serve叠加、规则与检索交织,看上去既老派又笨重。但在生成式大模型之前,这套架构恰恰是行业里最有效的方案。


小冰的问答框架。图源:受访者

蒋路对此记得很清楚。那张图里的每一个term,他都再熟悉不过。“在大模型出现之前,这是行业里最牛的,没有之一。当时全球你找不到第二个不用这个架构的,而这个架构最早是小冰推行的。”

这不是夸张。在生成式模型尚未成熟的年代,几乎整个行业都在用类似的思路:不直接生成答案,而是从几百亿的语料中检索出最精准匹配的一句回答。这种方式的优势很明确——稳定、可控、几乎不会胡说八道,在to B场景里,这种确定性更是压倒性的价值。也正因如此,小冰才能在当年与阿里、百度等大厂的智能客服方案竞争中占据上风。

这种成功,无形中塑造了一种自上而下的路径依赖。

在那几年里,小冰内部逐渐形成了一种共识:我们已经把对话这件事做到了极致。这套方法论不仅能跑,还跑得很好。无论是算法、产品还是管理层,都已经习惯于这种正确性。当GPT一代又一代地更新时,内部的反应非常冷静,甚至略带轻视。“就这?”成了不少人的判断。

这并不完全是傲慢。ChatGPT刚出来时,蒋路他们把多年积累的用户测试集丢进去对照,在“你好”“我爱你”“唱首歌”这些高频短指令上,ChatGPT和小冰相比并没有明显优势。

真正的分化,藏在潜力里。

GPT是生成式模型,本质上是一个“黑箱”,一个token接着一个token地生成,可能精彩也可能失控。在早期,这种不确定性是GPT的劣势,它偶尔会生成乱码,甚至不像人类语言。而小冰,几乎不会出错。

问题在于,生成式模型赌的是上限。随着模型规模扩大、数据堆叠、算力增加,GPT在长文本和复杂问题上的能力开始显露出来。这正是检索模型的短板——互联网上本就很少有人完整回答复杂问题,你再怎么检索,也检索不出不存在的答案。

但在那个时间点上,这一切仍然像是一场未经验证的冒险,而李笛对这种冒险保持观望。2023、2024年,他多次公开表示,自己不迷信Scaling Law、大模型,也不认同“数据越多、卡越多,模型就一定越好”。在他看来,也许中模型、小模型反而更接近现实的商业落点。这种态度让他并不鼓励小冰的产研团队去训练一个大模型出来。

李笛的这种判断并非没有道理。历史长河里,技术迭代路径的选择千千万万,哪个方向会成为下一个奇点,没人能够预言。大浪淘沙,有时需要一些气运。而更现实的问题是,小冰并不具备参与豪赌的条件。无论是在微软时期,还是分拆之后,它都没有足够多的GPU资源去验证这些路线。

事实上,比起后来的大模型,李笛更早注意到的是推理模型的潜力。2022年,小冰中国和日本团队同时向董事会申请算力资源训练推理模型,但都被驳回,后来日本团队自己协调到了微软Azure的算力资源,训练出了Rinna大模型。到2023年末,Rinna各模型版本在Hugging-face最受欢迎日本开源模型里,占据了过半席位。但中国团队的算力申请始终没被批复。

类似的尝试还有小冰在2023年2月发布的小冰链(X-CoTA),那是一个类似于后来Deepseek-R1模型的LongChain长思维链系统,甚至能看到一点Agent的雏形,但同样没能获得高层的支持,不了了之。

2023年,变化来得比所有人预期都快。短短几个月,生成式模型的效果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跃迁。团队很快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一场迟到的内部改革开始了。

过去七八年积累的核心代码被整体推翻、几乎全部重写,产品线全面转向基于prompt的新范式,原本熟悉的一切需要重新学习、重新搭建。只是这时,小冰已经进入了大收缩,算力紧张、资源有限,只能训练百亿参数规模的小模型。

当新范式真正跑起来时,小冰已经站在了一个拥挤的赛道上。生成式模型抹平了方法论优势,也抹平了曾经的差异化——“新的范式都没什么能值得拿出来说的,因为跟所有别家的产品都一模一样了,大家都是这么去做的。”蒋路说,这样的结果让团队感到很痛苦。

小冰最终泯然众人,只剩下一个曾经闪耀的名头。

忒修斯之船

2025年3月14日,消失一个多月后,李笛出现在办公室。时间不长,下午到傍晚,四个小时左右,但见了很多人。

宋文文看到人一茬儿接着一茬儿地从李笛办公室进进出出,有的是被他叫过去的,有的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春节后李笛的消失,让很多与他共事许久的员工都憋着一口气,他此时出现,这口气终于有了一个出口。宋文文也憋到快要爆炸。她给李笛发微信,“我说我想倾诉,我说我受不了了”。于是,她也成了那天和李笛谈心的人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李笛这次短暂的回归是为了什么。在那个时刻,走进李笛办公室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立场,而那天下午,几乎没有人回避这一点。

办公室里,李笛告诉宋文文,他正在查贪腐,说自己发现了其中的很多漏洞,说自己不允许有人对小冰做出这样的事。宋文文说,那天她看到,在办公室外,一位高管在两层工区之间徘徊,神色不太自然。那天,他多次联系李笛,希望见一面,但始终没有见上。

贪腐的线索是2024年中发现的。李笛在后来的内部信说,自己当时发现“X Eva的运营有巨大的难以说明原因的假账号,这会劣化我们的产品,也会造成贪腐空间。”这里面提到的“假账号”,宋文文举了个例子——他们发现,受邀入驻X Eva的一些“网红”,粉丝数量极少,身份认证形同虚设,有的“网红”账号显示为女性,但上传身份证的人却是男性。

一位小冰前员工推测,为了拿到招募费,有人批量注册假网红账号,再以平台名义“招募”进来,相关费用直接流入相关利益人的口袋。在后来的内部信中,李笛写道:今天,是否存在贪腐以及假账号的比例有多少,大家其实全都知道。这已成了皇帝的新衣,映射着人间的荒谬。

赤裸裸的造假意味着可观的贪腐空间,李笛对此拿出了零容忍的态度。2024年底,李笛要求对X Eva的贪腐问题进行彻查,同时叫停了此前那套高流水、重投放的玩法,理由是要重新核算性价比。

在李笛要求彻查假账号比例后的一个月,也就是蛇年除夕夜前一天,李笛被通知不再担任任何职务,“这件事,对于以为自己是小冰之父的我而言,是难以言喻的屈辱。”李笛在后来的内部信中说。

李笛对小冰来说,终究成了过去时。新的管理层继续带着小冰往前跑。公司还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搬家。

搬家是姚麒在2024年夏天提出来的,理由是风水不好。当时姚麒已经接过了小冰的财务大权。沈向洋和李笛没有反对。

这是一个耗时耗力的过程。新办公地点选在希格玛大厦——微软在中国大陆最早的办公地点。那是一块为200人准备的工区,五层东侧,据说是沈向洋二十年前坐过的位置。只是等真正搬过去时,小冰已经不到100人了。

2025年8月2日,小冰在希格玛大厦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新家庆祝会。沈向洋也来了。甲醛味还没散尽,庆祝会却办得热闹而正式。站在新的办公室里,空间显得异常空旷。

提出搬家的姚麒已经离开,回了美国;胡晓光不知去向;曾敏跟随李笛另起炉灶;陈湛早在2023年底就离开日本小冰,回到了微软。留下来的周力,在一些前员工眼中,更像一个“吉祥物”。

2025年11月30日,X Eva正式停服,李笛在小冰的印记基本消失殆尽。

“如果现在有个时光机能回到以前,我一定会跟李笛拼了命去建议,不要离开微软。”蒋路说。这是一群单纯的人,“在大厂里找一个单纯的团队,可能在历史长河中还能找到,但要找一家由一群单纯的人做出的很牛的公司,这件事的概率太低了。但李笛恰巧是一个单纯的CEO,这对一家公司来说是很可怕的。”

古希腊有一个著名的悖论,叫忒修斯之船:如果一艘船在航行过程中,所有的木板都被逐渐更换,那它还是不是原来的那艘船?

对小冰来说,这个问题从来不是形而上的,而是现实。创始人离开,核心管理层更替,业务线分拆、裁撤、重组,技术路径、商业模式、人员结构都被换掉。船名还在,但已不再是那艘船。

李笛换了船,重新出发。而小冰仍在海上,它继续航行,只是再也无法回到最初出港的那个清晨。

(文中宋文文、张宇、蒋路、李淳为化名。)

参考资料:

  • 雷峰网:《小冰无双》
  • 36氪:《小冰CEO李笛:离开微软后,小冰的生存法则丨36氪专访》
  • 虎嗅网:《离开小冰后,李笛重回大模型牌桌》
  • 深网:《黯然出局后,“小冰之父”李笛杀回AI战场 | 深网》
  • 凤凰科技:《专访小冰CEO李笛:从微软拆分是解开被束缚住的一只手》
  • 澎湃新闻:《微软级别最高的中国员工沈向洋宣布离职,继续担任盖茨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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