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平台上输入“安化黑茶”4个字,搜索结果里大段都是“2.8万项目”“传销”“骗局”等词组,和几年前宣传的“养生”“长寿”完全是两套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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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家媒体统计,最近半年接受采访的受害者就不下10多人,视频取证加图文爆料的内容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原本小众的茶叶产区变成全国舆论焦点之一。
38岁的圈圈是被反复提到的典型案例,她原本在广东经营1家服装店,做了7年左右小本生意,账面虽然谈不上暴富,但每月净收入能稳定在1万元上下。
转折发生在她被朋友邀请去“免费喝黑茶”的那次聚会,短短3天时间,她从听故事的普通顾客变成交了2.8万元门槛费的一星代理人。
她形容那几天的节奏像“连轴转”:每天至少听4场课,每场2小时以上,讲师反复提到“5年实现财富自由”“10倍杠杆放大人脉”。
在这种持续轰炸下,她从“一星”一路升到“五星代理人”,前后大约拉了20多人进场,自己投入的本金和借款加起来超过6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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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不是最大的问题。
圈圈更难启齿的是,随着级别从1星升到5星,她发现不少女性代理为了拉成一个“2.8万单子”,会接受至少3次饭局、1次旅游甚至“私下陪同”的要求,规则写在那张3页纸的代理合同外面,却在一场场私下沟通里被默许。
她说,团队里经常被灌输一句话:“如果连老公都不支持你赚第1个100万,这种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在她所在的一个约40人的核心群里,最终选择离婚或分居的就有36人左右,“10个人里面起码有9个感情出问题”,这是她自己做的统计。
为了填上这60多万元的窟窿,她把经营了5年的服装店抵押出去,卖掉家里唯一的一辆小车,还刷爆了3张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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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丈夫在第3次被她劝入局时彻底失望,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家庭生活了近12年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她才开始怀疑这套“5级代理体系”到底有没有出口。
和圈圈遭遇不同,王女士家的悲剧是从1杯每天坚持喝的黑茶开始的,她父亲今年62岁,退休前在一个国企干了30多年,一直是家里说话最理性的人。
两年前,他被老朋友叫去参加1场“养生分享会”,会场里摆了不少标价几千元1斤的安化黑茶砖,还有3套“2.8万元起步”的代理方案。
王女士回忆,父亲从那之后的变化“像得了某种僵尸病毒”:手机里新增了至少5个“财富自由群”,每天转发的不是国家级医院科普,而是“黑茶调理300多种疾病”的长图。
半年后一次体检,他被查出恶性肿瘤,医生建议1个月内安排手术,但父亲坚持用自己买的黑茶“排毒”,硬是拖了大约6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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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再看片子时,肿瘤直径比初诊时大了将近1倍,错过了最佳手术窗口,治疗方案从“切除+随访”变成长期化疗,费用直接从几万元抬到近30万元。
即便如此,他仍坚称“喝对了茶可以逆转”,理由是听了至少3位“成功学讲师”讲述亲身案例,每位讲师都声称自己或亲属通过黑茶扭转了疾病。
家人不甘心,王女士在网上找了2家专门做反传销干预的机构,请了3名老师轮流上门沟通,每次谈话至少1小时,前前后后持续了40多天。
但父亲只愿承认“个别代理人行为过火”,却坚称项目本身“合规合法、产品真实”,还提到“公司一天出货几千单,总部大楼有10层,不可能是骗子”。
从这两组案例往后推,可以看到这个项目的运作逻辑,并不完全是空手套白狼的“零产品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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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下门店、茶室、会所看得见摸得着,全国不少城市都能找到门面不大的直营点,单店月租有的不到8000元,却能支撑起每月数十万元的流水承诺。
第一步通常是免费品茶,1次不限时,2次带朋友,3次就被自然引导进“内部分享会”,每次喝的茶都标注出产年份、仓储温度,甚至亮出“国家级标准”编号。
在这个过程中,工作人员会问到家庭收入、年龄、健康状况和是否有10万元以上的闲钱,把潜在客户分成3到5类,重点对象多是40岁以上、手里有点积蓄、又期待补充养老收入的人。
第二步是“安化游学”,不少受访者提到自己是坐着大巴去的,车程往返加起来超过1000公里,一路上讲师会讲解茶马古道历史、安化产量变化,以及“过去5年黑茶市场翻几倍”的数据。
等人到了当地,会参观1到2家大型仓库和1栋带有“总部”字样的大楼,再安排看至少1场“年入百万代理”的现身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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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场照片看,“2.8万元成为代理”的条款一般不会印在正式展板上,而是出现在课后的小范围交流里。
常见说法是:一次性交2.8万可以拿到若干箱茶和1个“事业编号”,只要发展2个同样交费的下线,你就升级为“小组长”,之后每多发展3到5人,提成比例会上调几个百分点,最高能做到“五星代理”。
如果仅从数学模型看,这套模式与典型庞氏结构有不少相似之处:收益主要来自新加入的2.8万门槛费,而不是实际零售利润。
但组织方往往强调自己有实体产品、有地方备案、有纳税记录,并反复提到“我们不是0产品的1040工程”,用这些细节把自己往“直销”一侧推。
监管的难度就卡在这条模糊的边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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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只要店里真能卖出1斤几百元的黑茶,账目上就会显示出商品流通的数据;另一方面,大量资金却在层层代理之间转移,许多“五星代理人”收入表上写着“培训费”“服务费”,而不是提成。
地方层面还要顾虑就业和税收问题,有的县城里单个项目能带来几十个岗位和每年上百万元的税源,对财政体量不大的地区来说,这并不是可以轻易放弃的数字。
因此,即使各地市场监管部门近1年里已经针对类似项目开展了多轮排查,真正完成“立案—取证—定性”的案例数量仍然有限,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统一尺度。
与此同时,总部方面在公开场合通常采取一种“切割姿态”:他们会强调公司所有正式文件里从未出现“2.8万入门”的字样,更没有要求任何代理人“拉2个人升一级”。
一旦外界追问,就把责任指向“个别代理违规操作”,声称已经在内部系统对几名代理做出停权处理,却很少公布具体数字和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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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舆论场上,安化黑茶这个词逐渐被迫承载双重含义,一端是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地方茶产业,另一端是围绕“2.8万项目”“五星代理”展开的新式商业模式。
一些真正做茶的老茶农说,自己1年辛苦采茶、制茶卖出的产品还不到几十万元,却经常被问是不是参与了“传销”,这种错位感让他们苦笑。
从消费者角度看,信息不对称是贯穿始终的关键问题:很多参与者在交出第1笔2.8万元的时候,并不了解直销、传销、代理加盟之间的法律差异,只是凭借几场情绪高涨的分享会就做出决定。
而当亏损金额达到几十万、甚至像圈圈那样累积到60多万时,人已经很难退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也不愿轻易承认自己“看走眼”。
目前,随着越来越多受害者在社交平台上实名发声,一些省市的市场监管、公安等部门已经启动联合调查,有地方在近期公布了至少1起与黑茶相关的违规销售案例处置结果。
不过,从立案调查到形成有法律效力的结论,往往需要数月甚至1年以上时间,期间如何保护那些已经投入2万、5万甚至10万元以上的一线代理,也是一个现实问题。
值得澄清的是,安化黑茶作为一种发酵茶,本身的生产工艺和口感特征早在多年以前就有公开资料,并不天然带有“骗局”标签。
真正引发争议的,是当它被包装成“能调理几百种疾病”“5年翻10倍资产”的工具时,与高门槛代理费、层级分佣制度捆绑在一起,普通消费者很难分辨产品价值和金融承诺之间的界线。
在这样的局面下,监管、企业和参与者各自承担多少责任,怎样划清合法经销和非法集资、传销的分界,未来会不会有更清晰的标准和案例出现,或许还需要时间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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