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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婚后定居美国拉黑全家,15年不来往,我故意在朋友圈晒拆迁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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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在我布满老茧的指尖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晕。那张红彤彤的拆迁协议,数字大得有些晃眼,我特意把“补偿总额”那一栏放大,拍得清清楚楚。配上的文字,我琢磨了半宿:“老院子没了,换来一堆纸。人老了,守着这点东西,也不知道往后能给谁……”

发出去,点下“发送”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不是激动,是紧张,是揣着一个巨大而渺茫的希望,像是往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扔下一块石头,只为听一声或许根本不会有的回响。

老伴赵秀梅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柔光。她没看我的手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卫国,这么做,能行吗?万一……文博还是不理呢?”

我关掉屏幕,手机在掌心烫得厉害。十五年了,我那个远在美国的儿子李文博,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天空里。拉黑了我们所有的联系方式,逢年过节,连一句问候都成了奢望。我甚至不知道,他如今是胖是瘦,过得好不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呷了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里那块冻了十五年的冰。“秀梅,咱们这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家齐整,人团圆吗?他可以不认我这个爹,我不能当没他这个儿子。”

赵秀梅的眼圈红了,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几十年前一样。窗外,新小区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可我心里,却还住着那个漏雨的、载满回忆的老院子。还有那个,在院里槐树下读书,说长大了要让我和妈过上好日子的少年。

我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大洋彼岸。文博,你……会看到吗?

01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天热得像个蒸笼,院子里的老槐树都蔫头耷脑的。我刚从木工作坊回来,一身的刨花和汗味,赵秀梅就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迎了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

“卫国,文博的通知书到了!全额奖学金,去美国读博士!”

我“嘿”了一声,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的甜意从喉咙一直爽到心里。我儿子李文博,是我们这条老街飞出去的第一只金凤凰。从小到大,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奖状贴了半面墙。我李卫国,一个摆弄斧子刨子,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粗人,却养出了一个要去世界顶尖学府深造的儿子,这腰杆子,走到哪儿都挺得笔直。

那段时间,我们家成了整条街的焦点。街坊邻里见了面,总要拉着我问长问短,话里话外都是羡慕。我嘴上谦虚着“孩子瞎胡闹,出去见见世面”,心里却乐开了花。我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取了出来,换成崭新的美金,一沓一沓地塞进文博的行李箱夹层。

“穷家富路,到了那边,别亏着自己。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太多,但不能让你在外面受委屈。”我拍着儿子的肩膀,他的个头已经比我高了,肩膀也宽了,是个大人了。

文博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爸,妈,等我毕了业,找到好工作,就把你们接过去享福。”

我和秀梅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好日子。

送文博去机场那天,我们全家,还有他谈了两年多的女朋友王倩,都去了。王倩是个机灵的姑娘,嘴甜,会来事儿,就是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精明和傲气,看我们这些老街坊,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她跟文博是大学同学,也是要去美国留学的,不过是自费。

临进安检口,文博抱着我和秀梅,眼圈也红了。秀梅哭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儿地往他包里塞煮鸡蛋和酱牛肉,念叨着“路上吃,别饿着”。我忍着心里的酸楚,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吧!家里有我。”

看着他和王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那是一种巨大的失落,好像自己亲手种了二十多年的树,刚长成参天大树,就被连根拔起,移栽到了千里之外的陌生土壤里。

最初的一年,联系还算频繁。文博每周都会打来视频电话,给我们看他的学校,他的宿舍,还有那边碧蓝的天。他说学业很忙,压力很大,但一切都好。王倩偶尔也会在镜头里出现,笑着跟我们打个招呼,但话说得不多。我总觉得,隔着屏幕,那份亲近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转折发生在他读博的第二年。一次视频里,他支支吾吾地告诉我们,他和王倩准备结婚了。

“结婚是好事啊!”秀梅高兴地说,“你们把证领了,等放假回来,咱们再好好办个酒席!”

“妈,我们……不准备回去了。”文博的声音有些犹豫,“我们打算就在这边领证,简单办一下。主要是,我们想在这边买个房子,安定下来。”

我的心咯噔一下。买房子?在美国买房子?

“文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还在读书,哪来的钱买房子?那边的房子,不便宜吧?”

“是……是不便宜。”屏幕那头的文博,眼神有些躲闪,“首付大概需要十万美金。王倩家里能出一半,剩下的一半……爸,我想……”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十万美金,在当时,对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那是我和秀梅一辈子省吃俭用,准备养老的钱。

“文博,”我声音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我跟你妈,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才多少?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爸,我知道难。可是在这边,没有自己的房子,总觉得像飘着一样。王倩也说了,这是我们未来的基础。你们就我一个儿子,这钱早晚不也是留给我的吗?”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急躁。

“那是给你养老送终的钱!不是让你拿去在大洋彼岸筑爱巢的!”我忍不住吼了出来。一辈子的手艺人,我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本分。儿子还没立业,就要掏空父母的家底去享受,这算什么道理?

视频那头,王倩的脸一闪而过,脸色很难看。文博的脸也涨得通红:“爸!你怎么能这么想?什么叫爱巢?这是我们的未来!你思想太陈旧了!跟你说不通!”

“啪”的一声,视频被挂断了。

我和秀梅愣在当场,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了。

02

那次不欢而散的视频通话,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横亘在了我们和儿子之间。

之后的一个多月,文博没有再打来电话。我们打过去,十次有八次没人接,剩下两次,接了也是匆匆几句“很忙”“在开会”,然后就挂断了。语气冷淡得像个陌生人。秀梅急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偷偷抹眼泪,头发都白了不少。

我心里也堵得慌。我不是心疼那笔钱,我是心疼儿子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体谅父母、懂得感恩的孩子了。金钱和那个叫王倩的女人,像两把无形的刻刀,把他雕琢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我托人打听了,才知道王倩的家庭条件很好,父母都是做生意的。或许在她看来,我们这种普通工匠家庭,就是贫穷和落后的代名词。她影响了文博,让他觉得跟我们要钱是天经地义,要不到就是我们自私、不爱他。

我试着给文博发了很长的一段信息,我说:“儿子,爸不是不帮你。是你得先自己站稳脚跟。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完成学业。房子是大事,不能这么草率。等你毕业了,工作了,有能力了,爸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支持你。”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收到了一个从美国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张结婚照和一封短信。照片上,文博穿着西装,王倩披着婚纱,笑得很灿烂,背景是异国他乡的市政厅。那封信是打印的,寥寥数语,说他们已经领证结婚,一切从简。没有称呼,落款是“文博与王倩”。

秀梅捧着那张照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在相框上。“连声爸妈都不叫了……我的儿啊……”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疼得钻心。我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儿子的号码。这一次,电话通了,但传来的,却是冰冷的英文提示音:“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not in service…”(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愣住了。换了秀梅的手机打,也是一样。我们被拉黑了。

那一刻,所有的愤怒、伤心、失望,都化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钱,为了一个女人,就这样跟我们一刀两断。

从那天起,我们彻底失去了文博的消息。我们试过写信,但信件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上面盖着“收件人地址变更”的戳。我们求过当年帮他办出国手续的中介,求过他以前的同学,但都一无所获。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决绝地抹去了自己在中国的所有痕迹。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日子还得过。我依旧每天去我的小木工作坊,闻着熟悉的木香,听着刨子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心里的窟窿才能暂时被填满。我做的都是传统榫卯结构的家具,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巧妙嵌合。我常常想,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像这榫卯?结构对了,严丝合缝,百年牢固;一旦错了位,稍一用力,就分崩离析。

我和文博之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街坊邻里们渐渐不再问起我儿子,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过年过节,别人家都是儿孙绕膝,欢声笑语,我们家却冷冷清清,只有我和秀梅两个人,守着一桌子菜,相对无言。我们不敢看春晚,不敢听那些合家欢的歌曲,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把文博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来,锁进了柜子底。我告诉秀梅,也告诉自己,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可午夜梦回,我总会梦见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个跟在我身后,捡拾刨花,奶声奶气地问我“爸,这块木头为什么能和那块木头抱在一起”的孩子。

梦醒时,枕边总是湿了一片。

03

十五年的光阴,像水磨石一样,慢慢磨平了我们生活里的棱角,也把那份尖锐的伤痛,磨成了一种钝钝的、习惯性的疼痛。

秀梅的身体越来越不好,高血压、心脏病,药瓶子在床头柜上摆了一排。我自己的腿脚也开始不利索,尤其是阴雨天,老寒腿疼得像有锥子在骨头里钻。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空巢老人”。

我的木工作坊,生意也渐渐冷清了。现在的人都喜欢那种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光鲜亮丽的板材家具,嫌我这老手艺做的东西样式“土”,价格又贵。但我还是守着我的刨子、凿子和锯子,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榫卯手艺。对我来说,这不仅是谋生的饭碗,更是一种精神寄托。每一件家具,从选料、开料到打磨、上漆,都倾注了我的心血。它们是有生命的,是有温度的。

我的徒弟孙浩,是这些年我心里唯一的慰藉。他是个农村来的小伙子,踏实,肯干,话不多,但心眼好。他跟着我学手艺,一学就是十年。他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浮躁,能静下心来,一坐就是一天,跟一块木头较劲。

我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他知道我们家里的事,从不多问,只是逢年过节,总会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我们,陪我们说说话,家里的重活累活,他都抢着干。有时候秀梅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会悄悄抹眼泪,我知道,她又想文博了。

“师傅,您这手艺,可不能断了。”孙浩一边给我捶着背,一边说,“这可是宝贝,现在会这个的,越来越少了。”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以后这作坊,就交给你了。”

孙浩憨厚地挠挠头:“师傅,您可别这么说,您得长命百岁,一直带着我干。”

有了孙浩,我们的晚年生活,总算有了一点暖色。

日子就像门口那条老街,车来车往,平淡无奇。直到一纸拆迁公告,在我们这条街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我们这片老旧的工人住宅区,终于被纳入了城市改造的规划。按照政策,我们可以选择要房子,也可以选择要钱。我和秀梅商量了一下,我们俩,住不了那么大的新房子,空落落的,瘆得慌。不如要钱,手里拿着钱,心里踏实,以后看病养老也有个保障。

经过几轮谈判,最终的补偿款定了下来,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足够我们在市中心买一套不错的商品房,还能剩下不少。

签下协议的那天,我拿着那份薄薄几页纸,手却有些发抖。我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没见过这么多钱。秀梅也很激动,盘算着以后怎么花,说要去南方过冬,要去看看年轻时就想去看的山山水水。

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俩又都沉默了。

“卫国,”秀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文博要是知道我们有这笔钱了,他……他会回来吗?”

我的心猛地一抽。

这个念头,其实从看到拆迁公告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棵毒草,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卑劣,很可悲。我竟然要用钱,来试探我儿子的孝心,或者说,贪心。

但十五年的隔绝,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办法和尊严。我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明知眼前飘来的是一根稻草,也要拼尽全力去抓住它。

“他会看到的。”我看着秀梅,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他看到的。”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我颜面尽失,也可能会让我们父子关系彻底万劫不复的决定。

我让孙浩教我怎么用智能手机,怎么注册微信,怎么发朋友圈。孙浩很惊讶,但还是耐心地一步步教我。我学会了,加了几个还保持联系的远房亲戚。我知道,这些人里面,总有那么一两个,和王倩家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信息时代,消息的传递,比风还快。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我把那张刺眼的拆迁协议,发到了朋友圈。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押上了我最后的一点父子情分,等着开盘。

04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后,我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手机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隔几分钟就要解锁看一眼。点赞和评论倒是不少,亲戚、老街坊、以前的工友,说什么的都有。

“老李,发财了啊!这下后半辈子不愁了!”

“恭喜恭喜!啥时候搬新家,请我们喝乔迁酒啊!”

“李师傅,这钱可得拿好了,别让骗子给骗了。”

每一条评论,我都仔仔细细地看,心里却像揣着一盆炭火,焦灼不安。这些都不是我想等的消息。我在等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或远或近的回音。

秀梅比我更沉不住气,一天问我八遍:“有动静没?文博联系你没?”

我只能摇摇头,安慰她:“别急,消息传过去也得时间。”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就像大海捞针。十五年了,文博和王倩在美国的圈子,可能早就跟国内断得一干二净。我这点小动作,也许根本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两个星期……手机里除了各种祝福和调侃,再无其他。我心里的那盆火,渐渐冷却,最后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我开始后悔了。我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用最拙劣的方式,上演了一场自导自P演的闹剧。我不仅没能换回儿子的消息,反而把自己钉在了“炫富”“为老不尊”的耻辱柱上。连孙浩来看我时,眼神都有些复杂。

“师傅,您……是不是有啥心事?”他给我削着苹果,小心翼翼地问。

我摆摆手,不想多说。

就在我准备彻底死心,把那条朋友圈删掉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秀梅的一个表侄女,嫁到了外省,平时很少联系。电话一接通,她就咋咋呼呼地开了口:“二姨夫!你们家拆迁发大财了啊!朋友圈都传疯了!”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心情跟她寒暄。

“哎呀,我跟您说个事儿,”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婆婆的妹妹,她女儿跟王倩是大学同学,一直有联系。听说王倩她们在美国过得不怎么样,文博前几年博士毕业,工作一直不顺,在一个小公司,挣得不多。王倩呢,生了孩子就没上班了,全家就靠文博一个人,压力大得很。前两年还听说他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钱一直不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握着电话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她……她们知道我们拆迁的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可不!我把您那朋友圈截图发给我婆婆她妹妹了,她肯定跟她女儿说了,那不就等于告诉王倩了嘛!”表侄女的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二姨夫,您放心,这消息肯定到了!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原来,他们过得并不好。

我一直以为,文博是天之骄子,到了美国,肯定也是前程似锦,风光无限。所以他才看不上我们这个穷家,才那么决绝地断了联系。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种病态的快感,仿佛验证了“不孝子不会有好下场”的古训;但更多的,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心疼。我的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了苦,却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跟家里说一句。

秀梅听我说了这事,眼泪又下来了。“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那么狠心的人……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那一晚,我失眠了。我一遍遍地回想文博小时候的样子,回想他意气风发地离开家的背影。我想象着他这十五年来,在异国他乡打拼的艰辛。他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深夜,因为工作不顺而烦恼?是不是也曾在看到别人合家团圆时,想起过远方的父母?

那份怨恨,在心疼面前,似乎开始变得有些动摇。

但,他会联系我们吗?在知道了我们有钱之后?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

05

等待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不再频繁地看手机,而是把它静音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怕听到铃声,又怕听不到铃声。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得我坐立不安。我重新回到了我的木工作坊,试图用熟悉的斧凿声来驱散内心的烦躁。

我正在打磨一张花梨木的八仙桌,这是给一位老主顾定做的寿礼。木纹细腻,光泽温润,在我的砂纸下,一点点显露出它沉静的美。我喜欢这种感觉,一块璞玉般的木料,在我手中,慢慢变成一件有灵魂的器物。这个过程,需要耐心,需要专注,更需要对木头脾性的了解。

可这几天,我总是走神。凿子好几次差点砸到手,墨线也弹歪了。

孙浩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师傅,您歇会儿吧。这活儿不急。”他给我递过来一根烟。

我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小孙啊,”我看着他,忽然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说,这人跟人的关系,是不是比这木头还难琢磨?”

孙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挠了挠头,说:“师傅,我觉得吧,木头死了,人是活的。木头裂了,拿胶粘,拿榫卯合,总有办法。人心要是远了,想拉回来,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不是没可能。血浓于水,那根线,轻易断不了。”

血浓于水……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一阵发酸。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的那个下午,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个号码,而是一长串带着“+1”开头的数字。我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停滞了。

我颤抖着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喂?”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透过电流传了过来。是文博的声音。比十五年前要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不确定。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十五年了,我终于又听到了我儿子的声音。

“……文博?”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爸。”

就这一个字,让我瞬间溃不成军。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声“爸”里,土崩瓦解。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你……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爸?”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才缓缓开口:“爸,我……我看到亲戚发的照片了。你们……拆迁了?”

来了。终究还是为了这个。

我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温情,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凉了个透彻。我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杆,语气也冷了下来:“是。分了不少钱。怎么,你这个在美国享福的大博士,也看得上我们这点小钱了?”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带着十五年积压的怨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窘迫,“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步步紧逼,“只是十五年不闻不问,一听到家里有钱了,就想起来还有个爹了?李文博,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爸,对不起。”过了很久,他才说了这三个字,“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些年,是我不对。我……我想回来看看你们。”

回来看看我们?还是回来看看钱?

我冷笑一声:“回来干什么?家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那笔钱,我跟你妈也商量好了,我们自己留着养老,剩下的,就捐出去,或者给我徒弟孙浩。他比你这个亲儿子,孝顺多了。”

我说的是气话,是狠话。我想刺痛他,就像他曾经刺痛我一样。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就在我心里闪过一丝悔意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心里空荡荡的。我赢了吗?我好像赢了,我把他骂得无言以对。但我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比之前更难受了?

0.6

挂断电话后的几天,我陷入了更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那一声压抑的抽泣,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不深,却持续地疼。我一遍遍地回放那通电话,回想文博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说“对不起”,说“想回来看看”。

是我太刻薄了吗?是我把话说得太绝,彻底堵死了他回头的路吗?

秀梅知道我接了文博的电话,并且把他骂了一顿后,跟我大吵了一架。这是我们结婚四十多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李卫国!你是不是疯了!好不容易盼来个电话,你就这么把他骂走了?你那是当爹的样吗?你那是把他往外推!”她通红着眼睛,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心里有气,有怨,我知道!难道我没有吗?可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十五年了,他肯打这个电话回来,就是心里还有我们!你倒好,一盆冷水浇下去,你让他以后还怎么回头?”

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任由她数落。我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我确实是被怨恨冲昏了头脑。我精心策划了这场“钓鱼”,鱼上钩了,我却用最笨拙的方式,把鱼线给扯断了。

“你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秀梅哭着跑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失败。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用我的固执和所谓的尊严,亲手毁掉了最后一次与儿子和解的机会。

孙浩来看我,见家里气氛不对,小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孙浩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傅,师兄他……也许真的只是想家了。钱,可能只是个由头,一个让他能鼓起勇气打这个电话的台阶。”

“台阶?”

“是啊。”孙浩点点头,“你想啊,十五年没联系,他心里肯定也愧疚,也害怕。要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打回来,多尴尬啊?现在正好有个拆迁的事,他就可以借着这个事开口,不至于那么突兀。可您一开口就把他奔着钱来的帽子扣上了,他肯定……受不了。”

孙浩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混乱的思绪里。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一个离家十五年的游子,一个曾经和父母闹到决裂的儿子,他需要一个多么大的勇气,才能拨通这个电话?而我,却用最伤人的方式,回应了他的这份勇气。

“我……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看着孙浩,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师傅,解铃还须系铃人。”孙浩说,“您要是真想师兄回来,就再主动一次吧。这次,别带着气,好好说。”

主动?我李卫国,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让我主动给那个不孝子打电话求和?我的自尊心,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可是,比起那点可怜的自尊,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哪个更重要?

我在作坊里枯坐了一整夜。木屑的清香包围着我,那些熟悉的工具,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像我无声的伙伴。我想起了我父亲,他也是个木匠。他曾告诉我,做木工,最忌讳的就是心急。一块好木料,要是下错了第一刀,后面就很难挽回了。就算勉强做成了,那也是个有瑕疵的物件。

我和文博的关系,就像一块被我下错了第一刀的木料。现在,我还有机会补救吗?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找到那个国际长途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会接,准备挂断的时候,被接了起来。

“喂?”

是王倩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我的心一紧。

“我是……李文博的父亲。”我艰难地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王倩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爸,您……您能劝劝文博吗?他……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了,不吃不喝,谁叫都不开门……”

0.7

王倩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是……就是跟您打完电话那天。”王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回来就把自己锁起来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说自己是个混蛋,是个不孝子,没脸见你们,也没脸活在这世上……”

我的心,疼得像被刀剜一样。我以为我的话刺痛了他,没想到,是把他推向了绝望的深渊。他心里的愧疚,远比我想象的要深重。

“你别急,你慢慢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他有没有做什么傻事?”

“我不知道……我怕……”王倩泣不成声,“爸,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们对不起您和妈。我们错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文博打个电话,或者……发个视频……让他知道,你们没有不要他……求求您了……”

这个曾经在我面前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儿媳妇,此刻却在电话里对我低声下气地哀求。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挂了电话,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文博的视频请求。

视频响了很久,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那是我儿子李文博。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也有些凌乱。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经被岁月和生活打磨得没有了光彩。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痛苦和绝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所有的气,所有的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文博。”我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开门,吃饭。”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无声地痛哭着。

“爸……我对不起你……”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是人……我混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的眼眶也湿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爸,这辈子,都变不了。家里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看到,屏幕那头,王倩也出现在镜头里,她扶着文博的肩膀,哭得梨花带雨。

“回家吧。”我说,“带着媳D妇,带着……孙子或者孙女,一起回来。家里,盖了新房,就等你们回来住。”

我故意说得轻松,好像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十五年的隔阂。

文博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久。他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他这十五年的经历。

博士毕业后,他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进入大公司,拿高薪。因为专业比较冷门,又没有身份,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只能在一家很小的公司,做着最基础的研究工作,薪水微薄。王倩生下女儿后,因为没人帮忙带,只能辞职在家,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们不敢让我们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当初走的时候,话说得太满,把后路都断了。他们怕我们嘲笑,怕我们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支撑着他们,也禁锢着他们。他们就像两只骄傲的刺猬,宁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肯向我们低头求助。

听到家里拆迁的消息,他们第一反应是高兴,为我们高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卑和愧疚。他们觉得,我们过得越好,就越显得他们没用,越没脸回来见我们。

文博说,那天给我打电话,是他这辈子鼓起过的最大的勇气。而我那些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觉得,我们已经彻底放弃他了,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希望了。

听着儿子的哭诉,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

是我错了。我只看到了他的不孝,却没有看到他的挣扎和苦衷。我用一个父亲的权威和道德,给他定了罪,却从未想过,他也是个普通人,也会有无助和软弱的时候。

“回来吧,文博。”我对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说,“什么都别想了,回家。”

0.8

半个月后,我和秀梅站在了机场的国际到达出口。

这是我们十五年来,第一次来机场。上一次,是送他走。这一次,是接他回。

秀梅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卫国,你看我穿这身,行吗?会不会太土了?文博他们会不会笑话我?”

“行,怎么不行。挺好的。”我拍拍她的手,安慰她,其实我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出口时,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文博推着行李车,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削,也更疲惫。他身边跟着王倩,她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就是我的孙女,李思源。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文博和王倩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既有近乡情怯的胆怯,又有无法言说的愧疚。

还是秀梅先反应过来,她哭着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文博:“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文博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他抱着母亲,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走了过去,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磨砺得满身风霜的儿子,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个动作。

王倩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然后,她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对她说:“源源,快,叫爷爷,叫奶奶。”

小女孩有一双和文博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明亮。她躲在妈妈怀里,好奇又胆怯地看着我们这两个陌生的老人。

我看着这张酷似儿子的脸,心一下子就化了。我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摸摸她,又怕吓着她。

“爷……爷爷好,奶奶好。”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

秀梅擦干眼泪,从文博怀里挣脱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孙女抱了过来,亲了又亲,眼泪又流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文博和王倩都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我和秀梅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孙女身上,问她几岁了,喜欢吃什么,在美国上学开不开心。

到了我们搬进来的新家,一套宽敞明亮的三居室,文博和王倩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愣住了。

“爸,妈,这……这房子真好。”王倩由衷地感叹。

“给你们留了一间房,朝南的,阳光好。”秀梅拉着王倩的手,带她去看房间,“源源的房间也准备好了,你看,这小床,这书桌,都是你爸亲手做的。”

文博走进那间为他准备的房间,看着那张熟悉的、带着淡淡木香的书桌,那是他小时候我给他做的第一件家具,没想到我一直留着,还搬到了新家。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面上刻着的旧日划痕,眼圈又红了。

晚饭,秀梅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文博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饭桌上,文博给我和秀梅倒了酒,然后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爸,妈,”他看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受委屈了。我不是个合格的儿子。这杯酒,我敬你们,我自罚三杯。”

说完,他仰头就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倒满,连喝了三杯。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这一刻,我们父子之间那道冰封了十五年的墙,终于开始融化了。

0.9

生活,在一种略带尴尬又小心翼翼的氛围中,重新开始了。

文博和王倩这次回来,办的是旅游签证,只能待一小段时间。他们说,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我们,顺便处理一下未来的规划。

白天的日子,因为有小孙女源源在,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个小精灵,很快就和我们亲近起来。她喜欢听我讲鲁班的故事,喜欢看秀梅剪窗花,更喜欢在我那个新收拾出来的家庭工作间里,捡拾各种形状的木块,搭她自己的“城堡”。

我和秀梅把这十五年来缺失的祖孙之情,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她身上。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我们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到了晚上,当孩子睡下,我们四个大人坐在一起时,气氛总会变得有些凝重。

十五年的隔阂,不是一两句“对不起”就能完全消除的。我们之间,有太多需要重新磨合的地方。生活习惯、价值观念,甚至是对一件事的看法,都有了巨大的差异。

文博和王倩习惯了美国的快节奏和简单的人际关系,对国内的“人情世故”很不适应。他们会因为亲戚邻居过度的“关心”和盘问而感到烦躁,而这在我看来,却是再正常不过的邻里情谊。

而我,也看不惯他们的一些做法。比如,他们坚持让源源喝冰水,说对身体好;比如,他们会把“谢谢”“请”挂在嘴边,即使是对我们。这让我觉得生分,觉得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最根本的矛盾,还是在于未来的规划,以及那笔拆迁款。

一个晚上,王倩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爸,妈,我们……商量了一下。我们想,还是回美国去。”

秀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怎么又要走?在这里不好吗?一家人在一起……”

“妈,不是不好。”王倩解释道,“主要是源源,她在那边出生长大,习惯了那里的环境和教育方式。而且,文博的工作,还有我们的社交圈子,也都在那边。我们……”

我打断了她:“说到底,还是觉得这里穷,这里落后,比不上美国,是吧?”我的语气有些冲。

“爸,不是的!”文博急忙解释,“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我们已经在那边扎根了,想连根拔起,太难了。”

“扎根?”我冷笑一声,“你们的根,在这里!在李家的祠堂里!你忘了你爷爷临终前跟你说的话了吗?人,不能忘本!”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惦记着那笔钱。他们或许是想,我们能资助他们,让 他们在美国换个大房子,改善生活。

我没有主动提钱的事。我在等,等文博自己开口。我想看看,他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亲情,还是为了金钱。

又过了几天,孙浩来看我。他现在已经能独立门户,接了不少活儿,作坊的生意比以前还好。他提着水果,还给源源带了漂亮的玩具。源源很喜欢这个憨厚的大哥哥,缠着他玩。

文博看着孙浩和我之间那种亲近自然、亦师亦友的关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嫉妒。

晚上,文博一个人走进了我的工作间。我正在给源源做一个小木马,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

“爸。”他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继续手上的活儿。“什么事?”

他在我身边站了很久,才低声说:“爸,孙浩……是个好徒弟。您这手艺,后继有人了。”

“他不止是我的徒弟。”我放下刨子,看着他,“在我心里,他跟我半个儿子一样。我跟你妈老了,病了,动不了了,能指望的,也就是他了。”

我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文博心上。他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我一直在等的话,“关于那笔拆迁款……”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正视着他。

“我们……不要。”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那笔钱,是您和妈的养老钱,我们一分都不会要。我们这次回来,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在美国的日子,虽然苦点,但我们还能撑。我……我以后会努力工作,让你们和源源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和坚定。那不是伪装,也不是试探。

我忽然笑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块上好的金丝楠木料,递给他:“想让你闺女早点骑上小木马,就过来,搭把手。”

文博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我把一把凿子塞到他手里,“忘了小时候怎么跟我学的了?我李卫国的儿子,连这点活儿都不会干了?”

文博握着那把冰凉的凿子,看着我,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愧疚,不是痛苦,而是释然和温暖。

他点点头,哽咽着说:“……哎!”

1.0

文博和王倩最终还是回了美国。

走的那天,我们全家,还有孙浩,一起去送他们。离别依旧伤感,但和十五年前相比,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源源抱着我的脖子,哭着不肯走。“爷爷,我不想走,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着说:“傻孩子,爷爷奶奶以后会去看你的。你也可以放假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临进安检口,文博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爸,这是给您和妈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我打开一看,是两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我给你们都设置好了。”文博说,“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视频。我想让源源,看着爷爷奶奶,一天天长大。”

我点点头,把手机收好。

王倩也拉着秀梅的手,往她兜里塞了个红包。“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和爸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舍不得花钱。”

秀梅推辞着,王倩却很坚持。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和秀梅都没有再流泪。心里是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那笔拆迁款,我最终取了一部分出来,交给文博。不多,但足够他们在美国换套房子的首付。

我告诉他:“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源源的。爷爷奶奶给孙女的成长基金。你们俩,也别有压力。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家人,相互扶持,比什么都重要。”

文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说了声:“谢谢爸。”

剩下的钱,我给孙浩包了个大红包,算是他这么多年孝敬我们的回报。他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我硬塞下了。我说:“你是我徒弟,也是我半个儿子,这是你应得的。”

剩下的,我和秀梅留着,作为我们安度晚年的保障。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七点,我们家的视频电话会准时响起。屏幕那头,是文博一家三口。源源会叽叽喳喳地给我们讲她幼儿园里的趣事,王倩会笑着和秀梅聊家常,文博则会和我聊聊工作,聊聊新闻。

虽然隔着遥远的时差和距离,但我们能感觉到,心,前所未有地贴近。

我的木工作坊,现在成了社区里的一个“小景点”。街道办事处帮我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称号,很多家长会带着孩子来我这里,体验传统木工的乐趣。我把作坊的一半交给了孙浩打理,另一半,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陈列室,摆放着我这些年做的得意之作。

最中间的位置,摆着那只我为源源做的小木马。

我常常想,我当初那个发朋友圈的举动,到底是对是错。它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我们家溃烂多年的伤口,流出了脓血,但也让新鲜的空气得以进入,让伤口有了愈合的可能。

金钱,有时候确实能成为解决问题的钥匙,但它永远打开不了心门。能打开心门的,唯有爱与包容。

就像我手中的榫卯,一凸一凹,一阴一阳,看似对立,却只有紧密地契合在一起,才能构成一个稳固的整体,历经岁月,坚不可摧。

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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