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在过年的日子里 生活被理想化了 理想也被生活化了

春节申遗成功，不仅让世界看见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也让每一位中国人对这传承千年的节庆仪式有了更深的归属与自豪。作为春节申遗的重要推动者，冯骥才作品《过年书》由作家出版社推出，书中收录了《过年》《花脸》《春节八事》等五十余篇与春节相关的文章及采访，从春节记忆、传统习俗、民俗抢救实践到对春节未来的展望，系统阐述了春节的文化内涵，再配上三十余幅生动的彩图，仿佛打开了一幅流动的岁时画卷。翻开书页，那些热闹的年味儿、熟悉的习俗、渐渐远去的老传统都被娓娓道来。

近日，冯骥才先生接受采访，讲述了他对春节申遗成功背后更深沉的思索与期盼。他认为春节申遗成功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将“中国年”升华为全人类共享的情感盛典、温暖讲述中国故事的文化窗口。因此，冯先生强调，申遗成功绝非终点，而是一个庄严的提醒与崭新的起点。它呼唤每一位作为“春节文化遗产主人”的普通人，都能有意识地参与传承——在贴上春联时理解其文韵、在团聚守岁时珍视其情意，通过全社会共同的努力，让古老年俗在现代生活中焕发新生，让这份维系民族精神的温暖力量，永远在人间烟火中流淌。

年——中国文化中太陈太浓太烈太醇的一缸老酒

北青报：请您谈一谈《过年书》的出版契机？

冯骥才：这是我近年来一直特别想编的一本书。我写了太多关于年的文字——小说散文也好，随笔杂文也好。我是从农耕时代过来的人，对年的情怀和记忆太深，年是中国生活和文化中太陈太浓太烈太醇的一缸老酒。

过去的一段时间，由于各种原因，我们固有的传统渐渐松散，年味淡化，我因而忧虑：不能不知不觉失掉了这么美好的东西。如果我们真的失却了年的风俗，那失却的不仅仅是一顿年夜饭，而是几千年来各个地域创造的千差万别灿烂缤纷的年文化，这里边还包裹着我们民族对团圆、慈孝、和谐、平安和幸福执着的精神追求。于是，我开始关切、思索、思辨、探究年的内涵、性质、意义以及不可缺失的道理，写成文章或向公众讲述；进而对一些重要的年俗如花会、窗花、年画等进行田野抢救；还会在各种与年相关的社会话题上发表意见，希望保护好、传承好年文化，比如，一是向有关方面建议除夕放假——除夕是年最重要的日子，不放假，就无法过好年，这个建议被采纳了；二是建议将春节申请为世界文化遗产——世界文化遗产是全人类的文化财富与历史经典，一旦被国际公认，列入世遗，将极大提高国人的文化自信，同时春节将成为全世界尊重与喜爱的节日。

为此，我写了许多文章、建议、提案，做了许多演讲，通过媒体表达出了我在这方面的思考与意见。近四十年来，写年、说年、谈年、论年，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近年来，我很想把它们汇编一起，看看年的当代兴衰与走向，也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否得力。

北青报：我们应当如何看待年文化？

冯骥才：春节源自农耕生活。在漫长的农耕时代，生活依从生产，生产依从大自然的四季轮转。大自然新一轮四季的来临，也是人间新一轮生产与生活的开始。于是，一年一度冬去春来的节点——“年”到来时，就分外重要了。人们自然要把对新一年生产和生活的极致向往——五谷丰登和金玉满堂，全放在年的祝愿里，成为巨大的精神驱动力。同时，所有人间的美好期许：幸福、平安、健康、团圆、兴旺，也都一拥而来，汇成年的主题。人们表达这种对生活的向往与盛情所采用的方式，是各种各样的民俗，大到民间灶火和庙会，小到一枚巴掌大、美丽、鲜亮的窗花。然而，由于中国各地的山川不同，地域多样，民族有别，风物迥异，各地的年俗自具风采。没有一处灶火不具有自己的特色，没有一枚剪纸不带着自己地域的风情与传说。而春节又是我国时间最长的节日，始于祭灶，止于灯节，中间排满了各种内容的风俗活动。

大多数非遗的传承人是少数身怀绝技的传承者，春节的传承人却是全体中华儿女。一代代中国人不仅是年文化的传承人，还是年文化的创造者。全民努力过大年，一贯而下四千年，会是多么大的文化创造力？为此，我们年文化才如此强大、深厚、灿烂、魅力无穷。可以说，我国最大的物质文化遗产是万里长城，最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春节。

当春节习俗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一定会给人类的文明大大增添奇光异彩和多样性，同时也给优秀的中华文化走出去打开一条宽展的大道；愈来愈多的人会关注春节、好奇春节、参与春节。

中国民间最深广的文化莫过于“年文化”

北青报：过年期间，哪些习俗或活动最能体现您对生活的理想化追求？在您心中，中国年文化是怎样的？

冯骥才：在中国民间，最深广的文化，莫过于“年文化”了。

中国人过年，与农业关系较大。年在农闲时，有大把的日子可以折腾；年又在四季之始，生活的热望熊熊燃起。所以，对于中国人来说，年是一种强化的生活。

世界上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崇拜物。那么中国人崇拜什么？崇拜太阳？崇拜龙？崇拜英雄？崇拜祖先？崇拜皇帝和包公？……非也！中国人崇拜的是生活本身。“过日子”往往被视为生存过程。很多时候，人们给天地三界诸神众佛叩头烧香时，并非信仰，亦非尊崇，乃是企望神佛降福人间，能过上美好的生活。至高无上的仍是生活的本身。

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便有了年的意味。等到过了年，人们走出年所特有的状态，回到生活里，年的感觉也随即消散。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无论衣食住行、言语行为，生活的一切无不充溢着年的内容、年的意味和年的精神。且不说鞭炮、春联、福字、年画、吊钱、年糕、糖瓜、元宵、空竹、灯谜、花会、祭祖、拜年、压岁钱、聚宝盆等这些年的专有物事，打比方，单说饺子，原本是日常食品，到了年节，却非比寻常。从包饺子“捏小人嘴”到吃“团圆饺子”，都深深浸染了年的理想与年的心理。瓶子表示平安，金鱼表示富裕，瓜蔓表示延绵，桃子表示长寿，马与猴表示马上封侯，鸡与菊花都表示吉利吉祥……生活中的形象，都被用来图解理想，而生活敷染了理想，顿时闪闪发光。

于是，喜庆、吉祥、平安、团圆、发财、兴隆、有余、长寿等等年时吉语，便由此而生。这些切实的生活愿望，此刻全都进入生活。一代代中国人，还由此生发出各种过年方式，营造出浓浓的年的环境与氛围。

复兴不是复旧而是从文化上进行选择与弘扬

北青报：近年来我们的年文化受到一些冲击，您认为应该如何推动春节的复兴？

冯骥才：复兴不是复旧，而是从文化上进行选择与弘扬。现在要紧的是，怎样做才能避免把传统扔得太快。太快，会出现文化上的失落与空白，还会接踵出现外来文化的“倒灌”和民族心理的失衡。

北青报：在《过年书》中，您提到“临终抢救”，并对南乡三十六村年画文化进行系统性保护，具体采取了哪些创新方法，并取得了哪些关键成果？

冯骥才：我说过，“积极的应对”永远是当代文化人的行动姿态。我们将一些地方城镇化带给民间文化遗产新一轮破坏的案例，进行档案化记录；同时进行紧急“抢救性”的调查与存录，这种方法多年前在天津老城和估衣街大举拆迁之前就采用过。这次针对南乡三十六村，还要加入多年来文化抢救积累的经验，动用“视觉人类学”和“口述史”的方法，对这里的两个重点对象——宫庄子的缸鱼艺人王学勤和南赵庄义成永画店——进行最后一次文化打捞。我把这种抢在它消失之前进行的针对性极强的文化抢救称之为：临终抢救。

我们迅速深入村庄，兵分三路：研究人员去做重点对象的口述挖掘；摄影人员用镜头寻找与收集一切有价值的信息，并记录下这些画乡消失前视觉的全过程；博物馆工作人员则去整体搬迁年画艺人王学勤特有的农耕时代的原生态画室。

通过两三个月紧张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既定的目标。我们已拥有一份关于南赵庄义成永画店较为详尽的材料。这些材料有血有肉地填补了杨柳青画店史的空白；而在宫庄子一份古代契约书上发现的能够见证该地画业明确的历史纪年，应是此次“临终抢救”重要的文献性收获。

一些很强的仪式感如今已经被遗忘

北青报：您如何看待“仪式感”？您认为春节有没有仪式感？如果有应该是怎样的？

冯骥才：年轻人现在爱讲一个词：仪式感。春节有没有仪式感？这是我近来思考的问题。

有人认为我们的春节没有仪式感，我们的春节已经被理解为一场皆大欢喜的玩玩乐乐，大年三十晚上摆上一桌团圆宴、吃一顿饺子。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我们的春节原本是有很强的仪式感的，但如今传统的仪式感有些已经被我们遗忘了。

北青报：在您眼里，中国人传统过年的仪式感与西方人过节在仪式感上有没有不同之处？中国人过年在仪式感上有没有特殊的意义？

冯骥才：中国人传统过年的仪式感与西方人过节的仪式感有个很大不同——我们的年背后没有宗教，他们有宗教严格的规制支撑，有些仪式实际是宗教仪式。而我们传统的年是一种生活节日，支撑它的是传统民俗。但我们传统的年俗，并非可有可无，也有着很严格的程序。比如在年的筹备上就有一整套要求。再比如，吃年夜饭之前必须祭祖，祭拜“天地君亲师”，以焚香磕头的方式，向大自然、祖先、师长以及生命的传延表达感恩与敬畏之情。我曾经写文章回忆自己童年祭祖时的恭敬严肃，祭祖的先后要遵循祖父、父亲再到我的序列，以表达一代代传承有序，我心中自小就自然形成了对“天地君亲师”的敬畏之心。辛亥革命之后，中国人推翻君主专制，“君”被拿掉，但我们对“天地”“亲”与“师”的敬畏却应该传承下来。

祭祖之后是阖家团圆，今天我们把它看作是一顿团圆饭，其实没那么简单。一个家庭一年一度地把家庭的人气凝聚起来，和谐相助，这也是我们中国人最看重的。而且这种以家族为单位的凝聚实际上是我们这个民族凝聚力的根本。这时，全家人又不由自主地都会说上一些吉祥话，相互助兴，特别是让老人高兴。春节时，老人一定要放在“最上面”的位置，桌上最好吃的菜要先夹到老人碗里，这种意识一年年早已深入到我们的骨头里。

民俗是一种亲和又美好的生活文化和生活情感。它是一种朴素的“仪式”，它不像宗教仪式那样严格规范，却由衷地发自内心。它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内涵和情感内涵。

没有任何节日像春节一样包含着中国人的那么多精神

北青报：春节列入了世遗，它的重要意义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理解它？

冯骥才：首先，有助春节的主人——中国人——重新认知自己的春节，认知春节的深邃意义和全部价值。只有真正地认知，才会更加切实地热爱。

同时，它给中国人带来一种光荣感和自豪感，为自己的民族对人类文明做出了贡献而光荣、而自豪。这种自豪感是保护和传承好春节强有力的动力。

另一个重要的意义是国际的关注。成为人类文化遗产的春节，不仅是本民族的，也是全人类共同享有的历史财富和文明遗产。全世界都可以欣赏和享受这一遗产特有的艺术魅力和文化风采。它将丰富世界人民的文化生活。对于春节，还有一个特殊的作用，由于春节富有中国人的理想、向往、追求和性情，最能讲好中国的故事。它将使国际人民从中直接了解到中国和中国人，促使人们彼此认知、和谐相处、相互团结，这正是我们设置“人类文化遗产”的终极目的。

我深信，我们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渐渐感受到春节列入世遗深刻的意义；无论是对于这一遗产的珍视和保护，还是促使现代人享受美好的传统，让人类彼此间文明共享，让文明更文明。这个意义都无比重要与非凡。

北青报：春节申遗成功，今后会有更多外国朋友来了解中国春节，您认为他们通过怎样的方式了解比较合适？

冯骥才：外国朋友想了解春节难吗？不难。春节是民俗节日，完全不用听人讲什么是春节，只要能有机会和中国人过几天春节，参与其中，就会深切地感受到春节的魅力、炽烈与温馨，还有许许多多五光十色、生动有趣的习俗和讲究，并由此了解到中国人特有的感情方式和表达方式。比方说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在除夕这天赶回家，回到父母身旁，回到家人中间；为什么分外在乎“家”，非要在此时此刻合家欢聚；为什么饺子是除夕餐桌上的主角；为什么全家要一起守岁；为什么除夕夜晚不熄灯，让灯光照亮屋中每个角落；为什么小孩不能哭；为什么压岁钱必不可少；为什么过年要穿新衣裳；为什么福字在此时分外耀眼夺目；为什么满口吉祥话，为什么到处是谐音的吉祥图案：牡丹象征富贵，瓶子代表平安，公鸡寓意吉祥；为什么所有颜色中，大红色突然成了年的标志色；为什么平常看不到的神仙像，门神、财神、灶王、三星、八仙，这时候全冒出来了……

一代代中国人就是从这些民俗里知道春节的，因而一进入春节，就像掉进了气息浓烈的年文化的酒缸里。

没有任何节日像春节一样，包含着中国人的那么多精神、心理、追求、性情、偏爱，因而春节最能讲好中国故事；外国朋友会从中知道中国人格外重视亲情，分外孝敬父母，了解到中国人生活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恪守怎样的道德，还有传统中古老的、淳朴的、美好的价值观。

文/本报记者张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