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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充技术员相亲被拆穿,老丈人却看中我这双钳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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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还是汗津津的。

李子轩看着桌对面那位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喉结上下动了动,准备好的说辞像卡在生锈齿轮里的线头,一个字也扯不出来。

周德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呵呵的,眼神却像两把小刷子,在他身上来回扫着。

问话开始了,从厂里新进的设备,到传动原理,再到可能的故障点。

李子轩答得磕磕绊绊,后背的衬衫慢慢贴在了皮肤上。

张若溪坐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突然,周德福放下酒杯,毫无征兆地探过身,一把抓住了李子轩正要缩回去的右手。

粗糙温热的大手,铁钳似的。

李子轩的心猛地一沉。

周德福捏着他的手指,翻过来,拇指重重地摩挲过他虎口和指根那几块硬邦邦的老茧。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德福松开手,靠回椅背,爆发出洪亮的大笑。

那笑声震得灯泡似乎都晃了晃。

张若溪愕然抬起头。

李子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耳膜咚咚直响。

他知道,完了。



01

东南市第二纺织机械厂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织成一张厚重的网,把人罩在里面。

李子轩蹲在一台德国产的“卡尔迈耶”经编机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特制的细长刮刀。

机器趴了窝,负责“指导”维修的技术科副科长赵盛背着手,在旁边已经踱了半个钟头的步。

他眉头锁着,不时瞥一眼蹲着的李子轩,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小陈工出差前没交代清楚?”赵盛终于停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嘈杂里挺扎耳,“这洋机器精贵,碰坏了核心部件,把你一年工资搭进去都不够赔。”

李子轩没抬头,手里的刮刀稳得像焊住了,小心地清理着送经齿轮组里凝结的黑色油垢。

“赵科长,小陈工交代了日常保养,”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这批齿轮油杂质超标,温度一高就碳化,粘死了。不是电路问题,也不是程序毛病,就是油的事儿。”

“油?”赵盛嗤笑一声,弯下腰,手指虚虚点了点那闪着冷光的金属部件,“进口的高级货,你说油不行?我看就是你上次保养没做到位,现在推给油料。”

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往这边瞅了瞅,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活计没停。

蒋明华,三车间主任,李子轩的远房表舅兼师傅,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

他看了一眼僵持的两人,没立刻说话,先灌了一大口浓茶。

李子轩终于清完了最后一处,用棉纱仔细擦净,站起身。

他个子高,肩膀宽,长期的钳工活儿让他的手臂线条结实,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几点油污。

“赵科长,油料班王班长上个月提过,这批配套油封和油品可能不匹配,容易出问题。”李子轩看向赵盛,眼睛很亮,“当时技术科说……再观察观察。”

赵盛的脸沉了沉。

蒋明华这时才放下茶缸,声音不大,但车间这一角的人都能听见:“子轩,清理完了就试试机。行不行的,机器自己说话。”

他又转向赵盛,脸上堆起一点笑,法令纹显得很深:“赵科长,您看这……要不先让机器转起来?趴一天,生产任务压得慌。”

赵盛盯着那台安静的经编机,嘴角绷紧了。

他摆摆手,没再看李子轩:“试吧。弄好了,是应该的。弄不好……”后半句他没说,转身往车间外走,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地响。

李子轩走到控制柜前,深吸了口气,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低沉地嗡鸣起来,齿轮箱先是发出几声轻微的、滞涩的摩擦音,很快,那声音变得平滑流畅。

传送带动了,钩针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起寒光。

机器活了。

旁边传来老师傅低低的叫好声。

蒋明华拍拍李子轩的肩膀,力道很重,没说什么。

李子轩看着重新运转的机器,手心因为刚才用力握着刮刀,硌出了几道深深的白印子,慢慢才泛回血色。

他弯腰收拾工具,瞥见车间门口,赵盛离开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顿了顿,似乎在跟什么人低声说话。

然后身影一闪,不见了。

车间的轰鸣依旧,但李子轩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点。

他不知道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又会弹向哪里。

02

筒子楼里的光线总是暗得早。

李子轩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着陈旧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婆吕玉梅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一小叠黄褐色的硬纸壳。

她戴着老花镜,枯瘦的手指捏着刷子,蘸着搪瓷碗里的浆糊,一点点把纸壳糊成规整的方盒子。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皱纹里挤出笑:“轩仔回来啦?”

声音有点哑,说完便偏过头去,压抑地咳了几声。

李子轩“嗯”了一声,把饭盒放在桌上,走进里间。

母亲于冬梅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脸色蜡黄。

床头柜上放着几个空药盒,还有半杯凉白开。

“妈,”李子轩在床边蹲下,“今天好点没?”

于冬梅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儿子脸上。

她艰难地想抬起手,最终只是手指蜷了蜷。

“还……行。”声音气若游丝,“厂里……没为难你吧?”

“没,挺好。”李子轩拿起空药盒看了看,是降压和护心的药,最便宜的那种,但也要断顿了。

他心里拧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明天我去买。”

于冬梅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别过头去:“拖累你了……”

“说这些干嘛。”李子轩打断她,起身去外间倒热水。

炉子上的药罐噗噗地冒着白气。

吕玉梅糊好一个纸盒,放到旁边摞起来,那摞盒子已经齐膝高。

“轩仔,”她看着外孙忙碌的背影,轻声说,“你表舅晚上说要过来一趟,有点事跟你商量。”

李子轩倒水的动作停了停:“表舅?说啥事了吗?”

“没说,”吕玉梅摇头,又咳了两声,“就让你在家等着。”

李子轩没再问。

他把热水端给母亲,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又扶她躺好。

然后他坐到外间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和墙角那堆废纸壳、破塑料瓶。

屋里很静,只有外婆偶尔的咳嗽声,和楼下传来的模糊人语。

他摸出裤兜里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大前门”。

叼在嘴里,没点。

只是干干地咬着过滤嘴,舌尖尝到一点苦涩的烟草味。

生活像这屋子里的空气,沉甸甸地压着人。

他不知道表舅要来商量什么。

但隐约觉得,大概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工厂区的灯火零星亮起。



03

车间角落里,黑板旁的墙上,新贴了一张打印纸。

纸有些皱,边角用图钉按着,被过堂风掀得轻轻晃动。

标题是“三车间优化劳动组合初步征询意见名单”。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平时吊儿郎当的。

李子轩的目光落在中段,自己的名字上。

“李子轩”三个字后面,被人用铅笔,很轻地划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问号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眼睛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口袋里那根没点的烟硌得生疼。

机器声还在响,但传到他耳朵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蒋明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问号。

他叹了口气,摸出自己口袋里的烟,递给李子轩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看到了?”蒋明华声音压得很低。

李子轩点点头,把那支烟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

“为啥?”他问,声音有点哑。

“赵盛提的。”蒋明华弹了弹烟灰,“说你维修那台进口机器,虽然弄好了,但流程不规范,没通过技术科。还说你……”他顿了顿,“心思活络,不踏实。”

李子轩没说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心思活络?不踏实?

他想起赵盛离开车间时那个停顿的背影。

“最近厂里风声紧,”蒋明华看着远处轰鸣的机器,“‘优化’不是说着玩的。精简人员,提高效率……你家里那情况,要是真被‘优化’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子轩母亲常年吃药,外婆年纪大了,家里就靠他这份工资撑着。

要是没了工作,这个家就塌了。

“表舅,”李子轩把烟头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按灭,火星滋啦一声,“有啥办法?”

蒋明华沉默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把李子轩拉到更僻静的物料堆放处。

那里满是铁屑和灰尘的味道。

他从随身带着的旧人造革包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长条包袱。

报纸打开,里面是一套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料子看起来比工作服挺括不少,领口和袖口有细微的磨损。

“穿上试试。”蒋明华把衣服递过来。

李子轩没接,看着他。

“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南门。”蒋明华避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市纺织厂保卫科周副科长的独生女,张若溪,跟你同年。你去见见。”

李子轩愣住了。

“相亲?”

“顶替。”蒋明华纠正他,声音更低了,“技术科的小陈工,陈英逸,被临时派去省里参加一个紧急培训,得一个多星期。周科长那边,是早就托人跟小陈工说好的相亲。现在小陈工去不了,人家姑娘时间也约好了……”

“所以让我冒充陈英逸去?”李子轩觉得荒唐,“这怎么冒充?人家一问专业不就露馅了?”

“小陈工是大学生,技术员,可性子闷,有点书呆子气。”蒋明华看着他,“你脑子不笨,手也巧,厂里机器上的事情,你懂得不比技术科那帮人少。就是差张文凭。”

他拍了拍那套中山装:“衣服是小陈工的,我借来的。你穿上,少说话,多听。问起技术问题,就挑你懂的、实际的说。万一……万一人家姑娘或者周科长看中了,这层关系要是能攀上……”

蒋明华没再往下说。

但李子轩听懂了。

周德福是市纺织厂的实权人物,保卫科副科长,退伍军人出身,据说人脉很广。

如果能和他家攀上亲,哪怕只是留下点好印象,或许那个“优化”名单上的问号,就能被擦掉。

至少,能有个转圜的余地。

风险很大。

一旦被拆穿,后果可能比现在更糟。

李子轩看着那套中山装,又想起家里母亲空了的药盒,外婆糊纸盒时压抑的咳嗽。

墙上的名单被风吹得哗啦一响。

那个铅笔划的问号,在他眼前晃。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套衣服。

布料入手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04

蒋明华家的灯亮到很晚。

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在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玻璃奖杯上投下摇曳的影。

桌上摊着几本边角卷起的书,《机械原理》《纺织机械概论》,还有几本蓝皮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是陈英逸的。

蒋明华指着书上的图,讲得有些吃力。

他文化程度不高,实践经验丰富,但那些理论公式和标准术语,说起来总有点别扭。

“这个……传动比,就是主动轮转速和从动轮转速的比值。”他挠了挠头,“反正,大概就这个意思。你记住,如果问起来,别说得太细,就说根据实际情况匹配。”

李子轩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书页。

那些线条和符号有些陌生,但旁边手写的注解,提到某台具体机器时常见的毛病,他一看就懂。

“还有,”蒋明华压低声音,“小陈工是正经大学生,说话斯文。你去了,别冒粗话,称呼人注意点。周科长是部队下来的,喜欢爽快人,但也看重规矩。”

李子轩“嗯”了一声。

他看着书上复杂的剖面图,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车间里那些实实在在的齿轮、轴承、油路。

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

另一边,纺织厂的家属院里。

张若溪坐在自己房间的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红与黑》,半天没翻一页。

母亲早逝,父亲周德福一手把她带大。

父亲疼她,但在某些事上,又固执得让她无奈。

比如这次相亲。

“陈英逸那小伙子我打听过,大学生,技术员,有前途。人老实,将来对你好。”父亲晚上吃饭时又提起来,语气不容置疑,“见见,就当认识个朋友。不行再说。”

张若溪没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用。

父亲是那种认定一件事,就要做到底的人。

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陈技术员”没什么感觉,甚至有些反感这种被安排好的见面。

厂里的小姐妹也有相亲的,回来都说,无非是问问工作、家庭、收入,像在谈一笔交易。

她不想这样。

窗外的月色很淡,照着院子里晾着的工装。

她想起白天在车间,那台老掉牙的“1511”织机又卡了梭,师傅们折腾半天。

她当时在旁边看,心里模糊有个想法,如果把那个送纬的弹簧片角度稍微调整一下,会不会好点?

可她只是个普通挡车工,没人会听她的想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书。

对于明天的见面,她只希望快点结束。



05

下午的人民公园,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子轩穿着那套藏蓝色中山装,站在南门那棵大槐树下。

衣服有点紧,肩膀那里绷着,袖口也短了一小截。

他尽量站得挺直,手却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插在裤兜里,摸到里面蒋明华塞给他的半包“红塔山”和一盒火柴。

手心一直在出汗,潮乎乎的。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姑娘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衣,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四下扫了扫,很快就锁定了他。

李子轩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迫自己迎上几步,脸上挤出一个笑,肌肉有些僵硬。

“周……周科长您好。我是……陈英逸。”声音干巴巴的。

周德福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不合身的衣服上略微停顿,随即笑着伸出手:“小陈工,你好你好。这是我闺女,若溪。”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握得李子轩指节微微发痛。

张若溪微微低着头,轻声说了句:“你好。”

她比照片上清秀,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只是礼貌性地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气氛有点尴尬。

周德福哈哈一笑,拍了拍李子轩的肩膀:“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聊,我去那边找老李头下盘棋。一会儿吃饭,公园门口的‘工农兵饭馆’,我订了座。”

说完,他又看了李子轩一眼,眼神深了些,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留下李子轩和张若溪面对面站着。

沉默了几秒。

“走……走走吧?”李子轩提议,指了指公园里的湖。

张若溪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沿着湖岸的碎石小路,慢慢往前走。

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湖面上有小孩在放纸船,笑声传过来,显得他们这边更安静。

“你……在厂里具体做什么?”张若溪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没什么起伏。

李子轩心里一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在技术科,主要跟……跟进口设备,做一些维护和……改进方案。”

说完就后悔,觉得太笼统,又太空。

“哦。”张若溪应了一声,又没话了。

又是沉默。

只听见脚步声和远处的喧闹。

走过一片柳树林,张若溪忽然停下,看着湖对岸隐约可见的纺织厂高耸的水塔和烟囱。

“你们厂里,那种老式的‘1511’织机多吗?”她问,眼睛看着远处。

李子轩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还有一些,主要是备机或者生产特殊品种。效率低,毛病多。”

“嗯。”张若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我们车间也有好几台,经常卡梭。修起来很麻烦。”

“卡梭?”李子轩的注意力被拉到了具体问题上,紧张感稍微退去一些,“是不是送纬弹簧片力度不够,或者梭箱导轨磨损了?”

张若溪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也觉得可能是弹簧片的问题?我想过,如果把那个小扭簧的角度扳一点点,也许……”

她的话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脸微微红了一下,又低下头。

“角度不能乱扳,”李子轩接话,语气自然了些,“得看具体磨损情况和织物品种。有时候是梭箱底板不平,或者投梭棒位置有偏差。”

他说着,习惯性地想用手比划,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觉得不妥,僵在半空。

张若溪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看过具体维修?”

“看……”李子轩差点说出“修过不少”,赶紧改口,“看过资料,也……也去车间看过。”

张若溪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话却比刚才多了一点。

虽然还是围绕着厂里那些机器,那些故障,那些听起来枯燥无比的技术细节。

但至少,不再那么干涩难熬。

李子轩发现,张若溪说起机器时,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光。

那不是普通女工对工作的厌烦或麻木,而是一种……好奇,甚至是想探究的渴望。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当他谈起怎么判断轴承异响,怎么给老旧齿轮箱做应急处理时,语气里的专注和笃定,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上这套别扭的衣服,和那个假冒的名字。

湖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阳光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06

“工农兵饭馆”是家老店,桌椅油亮,墙面熏得发黄,人声鼎沸。

周德福要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小隔间。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花生米、拌黄瓜、猪头肉,中间是一瓶开了封的“剑南春”。

周德福给李子轩面前的杯子满上,白酒的辛辣气味立刻散开。

“来,小陈工,别客气。”周德福自己先端起杯子,“第一次到家门口,我代表若溪,也代表我自己,欢迎你。”

李子轩赶紧双手端起杯子,有些无措:“周科长,您太客气了。”

“叫周叔就行。”周德福一仰脖,干了。

李子轩看着手里那杯透明的液体,咬咬牙,也一口闷了下去。

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出来,脸瞬间就红了。

周德福哈哈一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吃菜,压压。”

张若溪坐在父亲旁边,小口吃着面前的米饭,很少夹菜。

酒过三巡,周德福的话多了起来。

从他在部队的经历,讲到转业到纺织厂,又讲到厂里这些年的人和事。

李子轩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小心应对。

他不敢多喝,每次只抿一小口,但几轮下来,脑子也开始有点发晕。

周德福似乎很高兴,又给他倒了一杯。

然后,话锋不经意地一转。

“小陈工,你是正经技术员。我请教你个问题。”周德福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咱们厂去年进的那批‘特吕茨勒’梳棉机,传动部分老是有点小毛病,间歇性异响。技术科的人也来看过,说法不一。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儿?”

李子轩的心猛地一缩。

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特吕茨勒梳棉机,他听蒋明华提过,是市纺织厂的新设备,他们机械厂没接触过。

书上有简单原理,但具体故障……

他感觉后背又开始冒汗。

张若溪也停下筷子,看向他。

“这个……”李子轩大脑飞快转动,努力回忆看过的类似机型资料和蒋明华昨晚的叮嘱,“梳棉机传动……异响的话,可能……可能是多级齿轮箱的啮合间隙没调好,或者某个轴承预紧力不足,在高负载时产生窜动……”

他说得很慢,尽量用比较“技术”的词汇,但都是基于他对通用传动原理的理解。

周德福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那如果是间歇性的,时有时无呢?”他追问道,眼睛盯着李子轩。

“那……可能跟负载变化有关,或者……传动带,如果是带传动的话,有没有打滑或者老化?”李子轩硬着头皮说下去,手心汗湿,“也可能是润滑点供油不畅,温度变化引起间隙微变……”

他说着说着,渐渐进入状态。

虽然没修过那台具体机器,但机器出毛病,大抵逃不过这些方面。

他结合自己处理其他设备的经验,说得越来越具体,甚至提到几种简易的现场判断方法。

周德福一直没打断,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张若溪看着他侃侃而谈,虽然有些术语她听不懂,但那种认真的神态,和下午在湖边说起机器时的样子,慢慢重叠起来。

父亲问得越来越细,有些问题甚至很刁钻。

李子轩的回答开始出现停顿,有些地方只能含糊带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汗,手刚抬到一半,又顿住,放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被周德福看在眼里。

桌上的气氛,似乎随着问题的深入,慢慢变得有些凝滞。

酒菜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

终于,周德福似乎问完了。

他拿起酒瓶,给李子轩的空杯又满上,然后靠回椅背,脸上露出那种爽朗的笑。

“好,好,到底是年轻人,有想法。”他举起杯,“来,再喝一个。”

李子轩稍微松了口气,端起杯子。

就在这时,周德福忽然探身过来,动作快得不像喝了酒的人。

他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右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抓住了李子轩正要收回去的右手手腕。

李子轩浑身一僵,杯子里的酒晃了出来,洒在桌上。

周德福捏着他的手,用力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向上。

然后,粗糙的拇指,重重地、缓慢地碾过李子轩虎口处那层厚厚的、黄亮的老茧。

又依次摩挲过食指、中指指根那几个同样硬实的茧子。

那是长期握锉刀、拿榔头、拧扳手留下的痕迹。

是钳工的手。

绝不是技术员拿笔、翻书的手。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隔壁的喧闹声,跑堂的吆喝声,仿佛都被隔在了外面。

张若溪愕然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李子轩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周德福松开了手。

他坐回去,端起自己那杯酒,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李子轩,嘴角慢慢咧开。

洪亮的、毫无征兆的大笑声,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震得桌上的杯盘似乎都轻轻颤动。

“好小子!”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李子轩,“我说呢,衣服穿着不合身,说起理论磕磕绊绊,可一到具体毛病,眼睛就放光,办法都是土法子,可听着在理!”

他重重一拍桌子,杯盘叮当乱响。

“行啊你!冒充技术员,跑来跟我闺女相亲?”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眼神却锐利如刀,钉在李子轩脸上,“谁给你出的主意?嗯?你们厂那个蒋明华?还是你自己胆儿肥?”

李子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知道,彻底完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张若溪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父亲,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李子轩,完全搞不清状况。

周德福的笑声渐渐平息,但脸上的笑意还在,甚至带着点……欣赏?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子轩心上。

“说说吧,小子。你到底是干啥的?为啥要冒充陈英逸?”



07

李子轩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

饭馆里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回耳朵,混合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搅得他头晕目眩。

周德福也不催,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掉的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就那么看着他。

眼神里的探究,多于怒气。

张若溪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看看父亲,又看看那个脸色惨白、穿着不合身中山装的年轻人。

冒充?他不是陈英逸?

那他是谁?

下午湖边那些关于机器的对话,那些他眼中自然流露的光彩……都是假的?

一种被欺骗的羞恼,混着一丝奇怪的好奇,涌了上来。

“我……”李子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叫李子轩。是二纺机厂三车间的……钳工学徒。”

他垂下眼,不敢看张若溪,也不敢看周德福。

“为啥冒充?”周德福问,语气平静了些。

李子轩深吸了口气,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闪躲,只是声音很低:“厂里‘优化劳动组合’,我可能……在名单上。家里我妈病着,常年吃药,外婆年纪大了。表舅……蒋主任说,如果能跟您家……认识一下,或许……能有个转机。”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事实。

但那种被生活压着的无奈和挣扎,还是从字句间透了出来。

周德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没说话,拿起酒瓶,把李子轩面前洒了一半的杯子重新满上,又给自己倒满。

然后,他端起杯子。

“干了。”他说。

李子轩愣了愣,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周德福。

周德福一仰脖,先干了,亮出杯底。

李子轩闭了闭眼,端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这次没觉得太烧,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四肢的寒意。

“钳工学徒。”周德福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手上有真活儿。脑子也不笨,能把我问的那些问题,用你的土法子圆出个七八分道理来。”

他看着李子轩:“胆儿是挺大,也够细。冒充技术员,知道补课,知道挑能说的说,衣服不合身也硬撑着。”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这次不是哈哈大笑,而是带着点感慨和欣赏的笑。

“小子胆大心细,倒是个好女婿坯子。”

这话一出,李子轩彻底懵了。

张若溪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爸!你说什么呢!”她脸涨得通红。

周德福摆摆手,没理女儿,只是看着李子轩:“不过,冒充这事儿,不地道。骗到我老周头上了。”

李子轩的心又沉下去。

“但是,”周德福话锋一转,“你这小子,实诚。被拆穿了,没狡辩,没推脱,有一说一。为了家里老娘外婆,敢冒这个险,也算有情有义。”

他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又把烟盒推给李子轩。

李子轩迟疑了一下,抽出一支,手有些抖,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

烟雾缭绕中,周德福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在部队的时候,带过不少兵。有些兵,看着光鲜,嘴皮子利索,一到动真格的就拉稀。有些兵,平时闷不吭声,甚至有点小毛病,可关键时候,靠得住。”

他弹了弹烟灰。

“我看人,不太看那些虚头巴脑的。看手艺,看胆识,看心地。”

他看向李子轩:“你这手艺,是真手艺。胆识,今天我也见了。心地嘛……为了家人能豁出去,不算坏。”

李子轩拿着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若溪咬着嘴唇,看着父亲,又看看闷头抽烟的李子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饭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蒋明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一眼看到隔间里的三人,尤其是周德福和李子轩对坐抽烟的样子,更是吓了一跳。

他跑到桌前,也顾不上客套,喘着粗气对李子轩说:“坏了!子轩,小陈工……陈英逸他提前回来了!”

李子轩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

“而且……”蒋明华看了一眼周德福,硬着头皮说,“厂里……厂里赵盛科长,好像在打听你相亲的事。不知道他从哪儿听的风声!”

周德福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刚才那点轻松和欣赏的神色,迅速被一种严峻所取代。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08

消息像滴入滚油的水,在二纺机厂里悄然炸开。

先是技术科那边传出些闲言碎语,说三车间那个钳工李子轩,心术不正,为了攀高枝,竟敢冒充技术员去兄弟单位领导家相亲。

然后风声慢慢扩散。

“优化”名单上那个铅笔问号,似乎被人用墨水描深了些。

蒋明华被厂办主任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铁青,把自己关在车间办公室里半天没出来。

车间里的老师傅看李子轩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同情,担忧,也有少数幸灾乐祸。

李子轩依旧每天上班,干活。

他沉默了许多,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

手上的活儿却更精细了,仿佛要把所有的纷乱思绪,都锤打进那些钢铁零件里。

但周围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

赵盛偶尔会背着手从三车间走过,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正在忙碌的李子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公开说什么,但这种沉默的关注,比大声斥责更让人心慌。

厂里开始有传闻,说厂部对这件事很重视,认为影响恶劣,损害了厂里和兄弟单位的关系,要严肃处理。

最坏的结果,可能不仅仅是“优化”,而是直接开除。

李子轩晚上回到家,看着母亲担忧却强作平静的脸,看着外婆咳嗽着糊更多的纸盒,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抽烟。

红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知道,周德福那天饭桌上的话,或许只是对他个人的一点欣赏,不代表事情就能过去。

厂里的规章制度,人事的倾轧,不会因为一个外厂科长的一句话就改变。

而且,他骗人在先。

这点,他无法辩驳。

另一头,纺织厂家属院里。

周德福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屋子里烟雾弥漫。

张若溪推开窗户散味,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

“爸,厂里……那边是不是很麻烦?”她轻声问。

周德福“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托人打听了一下二纺机厂的情况。

反馈回来的消息不太妙。

赵盛似乎揪着这件事不放,在厂办那边很有分量。厂里最近因为“优化”的事情,人心浮动,正好需要抓个典型。

李子轩的背景(家庭困难,学徒工)和他做的事情(冒充技术人员,欺骗性相亲),很容易被上纲上线。

“那孩子……也是没办法。”张若溪不知怎的,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自己都有些惊讶。

周德福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李子轩说起家里情况时的眼神,想起他手上那些硬实的茧子,想起他尽管紧张却仍努力回答技术问题的样子。

胆大,心细,手巧,重情。

但也确实,走了歪路。

规矩就是规矩。

可他老周心里,又有另一套评判标准。

一根烟抽完,他按灭烟头,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爸,你去哪儿?”

“去二纺机厂,找他们领导聊聊。”周德福穿上外套,声音沉稳。

张若溪心里一跳:“您去……说什么?”

周德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说该说的。”

门关上了。

张若溪站在窗前,看着父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公园湖边,他说起机器时发亮的眼睛。

想起饭桌上他被拆穿时惨白的脸。

想起父亲那句“好女婿坯子”……

脸有些发热。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那个穿着不合身中山装、手掌粗糙的钳工学徒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



09

二纺机厂的厂部小会议室里,灯光通明。

气氛却有些凝滞。

厂长、书记、厂办主任,还有蒋明华,都在。

周德福坐在靠窗的位置,腰板挺直,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已经说了有一会儿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小伙子冒充技术员,是不对。这点,我批评过他,他自己也认。”

周德福声音洪亮,不疾不徐。

“但凡事,得看两面。他为什么这么做?家里困难,母亲病着,外婆老了,眼瞅着可能要丢饭碗,急了。这是其一。”

“其二,这小子不是瞎冒充。他肚子里有干货。我问的那些问题,他答得可能不标准,不‘科班’,可句句都在点子上,都是他们钳工老师傅在实际干活中攒下的经验。这说明啥?说明他肯钻,手巧,脑子不空。”

“其三,被我当场拆穿,他没狡辩,没跑,有一说一。这份实诚,现在不多见。”

厂长和书记交换了一下眼神。

厂办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周科长,您说得有道理。但厂有厂规,他这种行为,毕竟造成了不良影响,尤其是对兄弟单位您这边……”

“影响?”周德福笑了,打断他,“对我有啥不良影响?我闺女没吓着,我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还发现个不错的小伙子。要说影响,是你们厂里自己内部的影响吧?”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我老周是个粗人,但看人还行。李子轩这小子,胆大心细,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你们厂里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把这样的苗子‘优化’掉,或者开除了,那是你们的损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我今天来,不是以什么未来老丈人的身份——这事儿八字没一撇,得看孩子们自己。我是以一个兄弟单位老同志的身份,也是以一个看他确实有可取之处的长辈身份,来说几句公道话。”

“规矩要讲,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尤其现在厂里不容易,更需要能干活、肯动脑子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蒋明华感激地看了周德福一眼,手心都是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技术科的人气喘吁吁地探头进来,也顾不上礼节了,急声道:“厂长!书记!不好了!三车间那台德国‘卡尔迈耶’,又趴窝了!这次更严重,主传动箱异响巨大,冒烟了!赵科长带人去了,搞不定!那边催得急,这批货明天必须出厂!”

厂长“腾”地站起来:“赵盛呢?他不是专家吗?”

“赵科长……他看了,说可能核心齿轮组出了问题,要拆箱大修,没一两天弄不好,而且……他也没把握一定能修好。”

会议室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台进口机器是厂里的关键设备,耽误一天生产,损失不小。关键是信誉。

蒋明华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颤:“厂长,要不……让李子轩去看看?那机器上次的毛病,就是他琢磨着弄好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蒋明华身上,又下意识地看向周德福。

周德福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厂长眉头紧锁,快速权衡着。

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赵盛搞不定,其他人更没谱。

而那个正处在风口浪尖、胆大包天的钳工学徒,上次确实让它“起死回生”过。

“叫他来!”厂长下了决心,“立刻去三车间!蒋主任,你也去!”

10

三车间里,那台庞大的“卡尔迈耶”经编机静默地趴着,像一头生病的巨兽。

传动箱部位盖板已经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齿轮和轴系。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散在空气中。

赵盛脸色很难看,站在一旁,几个技术科的人围着他,低声说着什么。

李子轩被蒋明华几乎是拽着跑过来的。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上还拿着没放下的卡尺。

看到厂长、书记、厂办主任,还有站在稍远处的周德福都在,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怀疑,有焦急,也有周德福那种沉静的、带着点鼓励的注视。

“李子轩,”厂长开口,语气严肃,“这台机器,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尽快让它转起来。前提是,不能乱来,不能造成更大损坏。”

这是机会。

也可能是更大的坑。

修好了,或许能将功折罪。

修不好,或者修坏了,数罪并罚,后果不堪设想。

李子轩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机器旁边,先是围着传动箱慢慢看了一圈,鼻子微微抽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然后他俯下身,耳朵贴近打开的箱体,用手轻轻拍了拍外壳。

“有监听棒吗?”他问旁边一个老师傅。

老师傅赶紧递过来一根铁棒。

李子轩把一端贴在箱体不同位置,另一端贴在自己耳朵上,闭上眼睛,仔细听。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移动监听棒时轻微的摩擦声。

他听了很久。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

赵盛忍不住了,冷声道:“装神弄鬼!核心齿轮组肯定打坏了,必须拆箱更换备件!现在备件都没有,怎么修?”

李子轩没理他。

他放下监听棒,直起身,对厂长说:“厂长,不是齿轮打坏了。”

“那是什么?”

“是连接主电机和齿轮箱的那根长传动轴,最右端的支撑轴承坏了,滚珠碎了,卡死导致轴温瞬间升高,连带润滑油脂碳化冒烟。异响是轴在坏轴承里干磨和跳动的声音。”

他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确定?”厂长追问。

“声音不对。齿轮损坏的声音是周期性的、清脆的撞击。这个是连续性的、沉闷的滚动摩擦加不规则跳动。而且焦糊味是从这个轴承座密封圈这里散发出来的最浓。”李子轩指着传动箱外侧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赵盛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词。

“有备用轴承吗?型号应该是SKF6312。”李子轩问蒋明华。

蒋明华立刻去查库存记录,很快跑回来:“有!库房里正好有两个!”

“拆换这个轴承,比拆整个齿轮箱快得多。两个人,工具合适,三个小时左右应该能换好。换完彻底清洗油路,更换新油,应该就能试机。”李子轩看着厂长,眼神平静,没有夸口,也没有畏惧。

厂长看着这个年轻钳工笃定的样子,又看看旁边脸色青红交加的赵盛,心里有了决断。

“需要谁配合,你直接说。蒋主任,全力配合他。马上动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车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台机器和李子轩身上。

他动作熟练,拆卸、清理、安装、调整游隙,每一步都稳而准。

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下,他也顾不上擦。

周德福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神里的欣赏越来越浓。

张若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悄悄站在车间的侧门边,看着那个在机器前全神贯注的身影。

她手里捏着一本从市图书馆借来的《机械基础原理》,指节微微发白。

三个小时不到,新轴承安装完毕,油路清洗换油完成。

李子轩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螺栓和连接,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油混合物。

他对蒋明华点点头。

蒋明华深吸口气,走到控制柜前,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嗡鸣。

传动箱传来一阵轻微的、顺畅的旋转声。

接着,传送带动了,钩针阵列亮起寒光,机器发出平稳有力的运行声。

修好了。

车间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和掌声。

厂长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李子轩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赵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周德福走过来,拍了拍李子轩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力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蒋明华眼圈有点红,使劲眨着眼睛。

厂部会议开到了很晚。

最终的处理意见下来了。

李子轩冒充技术人员的行为,予以全厂通报批评。

但其在关键时刻,排除重大设备故障,保证了生产任务,挽回了可能的经济损失,表现突出,予以记功一次。

功过相抵,“优化”名单上的处理暂缓,以观后效。

另外,鉴于其在实际操作和技术判断中展现出的突出能力,厂部决定,将其调入技术科下属的“技术攻关支持小组”(一个临时性的、以解决实际问题为主的岗位),由蒋明华暂管,参与日常技术难题的排查与解决。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但那个悬在头顶的、名为“开除”或“优化”的铡刀,暂时挪开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间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机器还在轰鸣。

工人们陆续下班。

李子轩换下油腻的工作服,慢慢走出车间。

在厂区的主干道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若溪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拿着那本《机械基础原理》。

看到他出来,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定。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工厂特有的气息。

“你……”张若溪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没事了吧?”

“嗯。”李子轩点点头,“暂时……没事了。”

“那本书,”张若溪举起手里的书,“有些地方看不懂。你们技术科……支持小组,能问吗?”

李子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的抵触和疏离似乎淡去了许多,多了些别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是技术员,很多理论我也不太懂。但如果是机器实际出的毛病,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琢磨。”

张若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好。”

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套中山装……以后别穿了,不合身。”

说完,她快步走了,耳根似乎有点红。

李子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的人流里。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像沉寂已久的机器,接通了第一缕电流。

远处,厂部宣传栏前,还有人围着看新贴出的“优化劳动组合”第二轮征求意见名单。

“李子轩”后面的那个铅笔问号,依然还在。

但不知是谁,用蓝色的圆珠笔,在那个问号的旁边,添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暂调技支组,考察。”

字迹有些潦草,却清晰。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留下一抹暗红。

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明天,机器还会照常轰鸣。

生活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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