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淡了 是心远了

小时候的年，是刻在骨子里的盼头，更是藏在烟火里的忙碌与欢喜。刚进腊月，风里就飘着若有若无的年味儿，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便早早跟着大人进入“忙年”模式，小学初中的年纪，已然成了家里忙年的小帮手，那份被需要的成就感，比吃到好吃的、穿上新衣服更让人欢喜。

除夕的上午，是全家大扫除的时光，我总领着姊妹弟兄们扫院子，竹扫帚在手里挥得呼呼响，把院里的尘土、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再把锄头、镰刀这些农具一一归置到墙根墙角，摆得整整齐齐，连农具的木柄都要擦上一遍。屋里的活也半点不落下，门窗玻璃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家里的马灯、罩子灯，还有平日里用的煤油灯，每一个都仔仔细细擦去灰尘，玻璃灯罩擦得通透，就等着年夜里点上，让满屋都亮堂堂的。就连祭祖用的香炉，也从柜子里找出来，擦去积灰，摆到正屋的案几上，一举一动里，都是对年的敬畏与期盼。

忙完卫生，便开始贴春联，这是除夕最有仪式感的活计。我踮着脚帮大人递胶水、扶春联，父亲仔细对齐上下联，嘴里念叨着吉祥话，红纸黑字的春联往门上一贴，原本朴素的屋子，瞬间就有了浓浓的年味儿。贴完春联，下午的时光便留给了祭祖，跟着大人往村外的墓地走，手里提着祭品，脚步轻轻，到了祖先的坟前，摆上供品，烧上纸钱，大人嘴里说着“回家过年了”，语气里满是恭敬。那时不懂太多礼数，只跟着学，却也知道，这是把祖先请回家，一家人团团圆圆，才是真正的过年。

忙完这一切，年的味道就愈发浓烈了，而那些细碎又真切的快乐，也在这些忙碌里一一铺展。年夜饭的饺子刚端上桌，还没端碗，我们就穿着粗棉布做的新衣裳——男孩的黑棉袄，女孩的碎花袄，揣着怦怦跳的心，跑到奶奶跟前磕头拜年，嘴里喊着“奶奶过年好”。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一毛两毛的纸币，带着体温，攥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整年都舍不得花的宝贝。奶奶还会在年夜饭的饺子里藏几枚洗净的硬币，谁能咬到，就意味着来年有好福气，我总爱把咬到的硬币用红线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走路都要时不时摸一摸，那份幸运感比得到任何礼物都踏实。

天黑后，便是孩子们最热闹的时光。我们提着母亲亲手糊的纸灯笼，灯笼里点着小小的蜡烛，昏黄的光映着冻得通红的脸蛋，成群结队地在街巷里奔跑。回家时，还要举着灯笼把屋里各个角落都照一遍，灶台旁、门后头、墙角边，明明灭灭的光里，仿佛能把一年的晦气都赶走。进门时总要跨过一根横放的拦牛棍，那时不懂啥意思，只跟着大人学，觉得新奇又庄重，后来才知道，那是老一辈人盼着来年五谷丰登、家宅安宁的念想。

串亲戚、讨瓜子更是过年的必备节目。揣着空空的口袋，挨家挨户地敲门，喊一声“大爷大妈过年好”，主人家便会笑着抓一把瓜子、几颗花生放进我们口袋里。跑遍大半个村子，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手指缝里都沾着瓜子壳，心里却甜滋滋的。就连放鞭炮，也藏着满满的乐趣。大人们点燃一串串鞭炮，我们就捂着耳朵躲在远处，等鞭炮声停了，便争先恐后地冲过去，在碎屑里翻找没响的哑炮。把捡来的哑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第二天找根香点燃，听着“啪”的一声脆响，那份简单的快乐能延续好几天。

那时的物质何等匮乏，粗茶淡饭是日常，肉类和白面更是稀罕物，可就是这份稀缺，让年变得格外隆重。母亲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年货，把仅有的几块肉仔细分成几份，一部分用来包饺子，一部分炖成一锅香喷喷的肉汤，香气能飘满整个胡同。邻里之间也格外热闹，张家送一碗炸耦合，李家分一盘炒花生，没有攀比，没有隔阂，只有纯粹的欢喜与亲近。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旁，母亲讲着过去的故事，父亲拿出珍藏的糖果，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暖融融的，那份被亲情包裹的踏实感，是长大后再多物质也换不来的温暖。那时的年，没有高档的消费品，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有着最浓厚的烟火气，年味就藏在扫院子的忙碌里、贴春联的仪式里、祭祖的恭敬里，藏在一碗饺子、一件新衣、一枚硬币里，浓得化不开。

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物质生活的富足早已超出了当年的想象。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山珍海味随手可得；衣柜里的衣服款式各异，名牌时装不胜枚举；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智能手机、液晶电视，不少人开上了豪华汽车，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房子。高档酒、名烟成了宴席上的标配，精致的装饰品把家里装点得年味十足，可偏偏那份刻在记忆里的年味儿，却越来越淡了。

我们再不用早早忙年，扫地有吸尘器，擦窗有清洁工具，年货随手就能买齐，可却少了那份全家一起动手、忙并快乐着的温情；压岁钱早已从一毛两毛涨到了几百几千，可孩子们接过红包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那份攥着纸币的珍视感荡然无存；灯笼变成了电动的，亮得刺眼，却再也没有了纸灯笼里烛光摇曳的温暖，也没人会再提着它去照遍家里的角落；贴春联成了随手的小事，甚至有人直接买现成的福字一贴，没了当年扶着春联、对齐边角的认真；祭祖的仪式也渐渐简化，少了那份对祖先的恭敬，对团圆的期盼；串亲戚变成了走马观花，礼品盒越送越精致，却少了当年讨瓜子时的真诚与热络，进门寒暄几句，便各自低头刷手机，再也没有了围坐畅谈的温馨。

可这些都不是年味变淡的根本原因，真正让年失去滋味的，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疏离，是那份纯粹的情谊被物质攀比所取代。如今的过年，更像是一场仓促的聚会。在外工作的人千里迢迢赶回家，却往往是抱着手机刷个不停，与家人的交流少得可怜；亲戚朋友见面，话题不再是家长里短的关怀，而是变成了谁的官大、谁的钱多、谁的房子大、谁的车子好。有钱有势的人被众星捧月，平平淡淡的人却被冷落在一旁，那份曾经的平等与亲近，早已在无形的攀比中消失殆尽。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可大家各自低头看着手机，很少有人真正品尝食物的滋味，也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听家人的心声；红包越包越大，可里面装的不再是祝福，而是赤裸裸的炫耀；拜年变成了走流程，几句客套话之后便匆匆告辞，再也没有了当年串户讨瓜子的热络。曾经紧密相连的心，渐渐变得疏远；曾经纯粹的情感，慢慢被功利所侵蚀。

我们总在感叹年味淡了，却很少反思为什么。其实，年味从来不是靠物质堆砌出来的，而是藏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里，藏在那份不计回报的付出与关怀里，藏在忙年的点滴细节里，藏在对传统的敬畏与传承里。当年的粗棉布棉袄、白面饺子、一毛两毛的压岁钱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里面裹着母亲的爱、父亲的疼，裹着奶奶的慈爱，裹着邻里之间的互助与温暖；当年的年之所以热闹，是因为没有攀比，没有隔阂，大家以诚相待，真心相处，一起忙、一起盼、一起团圆。那些扫院子、擦油灯、贴春联、祭祖的点滴，那些提着灯笼照角落、捡哑炮、讨瓜子的快乐，本质上是人与人、人与生活、人与传统之间的亲密联结，是对年的敬畏，对团圆的期盼，对美好的向往。

如今的我们，住进了宽敞的房子，却关起了彼此的心扉；用上了先进的通讯工具，却懒得与人面对面交流；拥有了巨额的财富，却失去了最纯粹的情感。精神家园的缺失，思想道德的滑坡，让我们在物质的洪流中迷失了方向，也让年失去了它本该有的温度。这份怅然，不仅是个人记忆的落差，更折射出社会风气的微妙变迁——当物质崇拜冲淡了精神共鸣，当功利之心取代了真诚相待，年味的消散便成了必然。

因此，我由衷期盼，国家能从顶层设计发力，加强精神文明建设的引领，倡导“心与心的沟通”超越“物与物的比较”，让诚信友善、守望相助的价值观重新成为社会风尚。当人们不再以财富地位论高低，不再以功利得失衡远近，邻里能重拾热络，亲友能坦诚相待，一家人能放下手机，一起动手忙年、闲话家常，年味自然会在真挚的情感互动中回归。更期盼能加强春节文化的系统性建设，深挖年背后的团圆、孝亲、感恩、敬畏等文化内核，通过节日仪式、民俗传承、文化传播，让孩子们懂得忙年的意义，知道祭祖的礼数，感受传统的魅力，让春节不仅是家人团聚的契机，更成为凝聚民族情感、彰显文化自信的载体。

随着国力日益强盛，我们更应让“中国年”走出国门、影响世界，让团圆和睦、敬祖孝亲的年文化成为中华文化对外交流的名片，既强化中华民族对传统节日的认同感与自豪感，也让世界通过“年”读懂中国的人文情怀。那时，年味不再是怀旧的叹息，而是鲜活的传承；心与心的距离近了，年的温度自然就浓了，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忙年点滴，那些纯粹的快乐与温暖，也会在新时代的文化沃土上，重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