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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临终前:我这辈子只爱陈氏,你生的孩子全被我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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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镇国公顾宇明蜷缩在华丽的锦被中,面色如燃尽的香灰般灰暗。

满屋弥漫的药味沉闷得让人难以呼吸,他却忽然扯出一抹笑意,朝站在床尾的叶栀轻轻招手。

“你,过来些。”

叶栀缓缓挪动脚步,手中还紧握着那碗刚煎好的药。身为顾宇明的正妻,她嫁入国公府已有十二载,此刻凝视着他,心中却是一片死寂般的麻木。

顾宇明紧盯着她,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叶栀,我即将离世,有句话已藏在我心中半辈子,今日我必须说出口。”



他稍作喘息,声音微弱得仿佛即将消散:“我这辈子,只深爱过陈如烟一人。”

叶栀的手指微微一颤,药汁在碗中轻轻荡漾。

“至于你生下的那两个孩子……”顾宇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长女三岁时落水,次子五岁时染上疫病,呵,那都是我暗中派人做的。”

药碗“哐当”一声砸落在地,褐色的药汁四溅,宛如干涸的血迹。

“为、为何要如此?”叶栀的声音颤抖不已。

“因为如烟曾言,她无法容忍你的孩子占据着嫡出的名分。”顾宇明闭上了眼睛,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她说,她以后生下的孩子,必须是国公府唯一的小主子。”

他顿了顿,又缓缓睁开眼,那眼神中竟透露出几分怜悯:“叶栀,你这些年做得很好,贤惠、端庄,从不争抢。可惜,你从来就不是我心中所想之人。”

叶栀呆立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固。她想尖叫,想冲上前去撕碎这张虚伪的面孔,然而双脚却像被钉住了一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窗外忽然传来女子娇柔的笑声,是陈如烟的声音,软糯而缠绵:“宇明,药喝了吗?”

顾宇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之色:“快了,你别进来,免得染上病气。”

那声音渐渐靠近:“那我等你睡下再走。”

叶栀终于有了动作。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间,跨过门槛时脚步踉跄,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身后传来顾宇明低低的咳嗽声,和陈如烟隔着门扉的细语。

院子里的阳光刺眼夺目,叶栀却感到浑身冰冷,仿佛寒气已侵入骨髓。

大邺朝永昌二十三年,镇国公府内。

叶栀身为镇国公顾宇明的嫡妻,其父叶明诚乃已故的太常寺少卿,官阶虽不高,却在清流中享有盛誉。她十六岁便嫁入国公府,那场婚事还是先帝亲自赐下的。

那时顾宇明还只是个世子,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叶栀记得大婚那夜,他挑开盖头时眼神平静如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去了书房。她曾以为他只是矜持,后来才明白,那其实是不在意。

婚后第三个月,陈如烟便进了府。她是顾宇明从江南带回来的女子,据说是盐商之女,生得娇柔妩媚,嗓音甜腻得能酥到人骨头里。顾宇明对她宠爱有加,甚至不顾规矩让她住进了离主院最近的挽月轩。

叶栀也曾试图争宠。她端着正室的架子,按照规矩让陈如烟每日晨昏定省,然而顾宇明总是淡淡地说:“如烟身子弱,就免了吧。”

她也曾试图讨好他。学做他爱吃的菜肴,熬制他喜欢的汤品,然而送去时多半会被原样端回:“国公爷已经在挽月轩用过了。”

后来她便不再争了。安心地打理中馈,照顾公婆,将国公府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婆婆曾握着她的手叹息道:“栀儿,你受委屈了。”

叶栀只是轻轻摇头:“不委屈。”

其实并非不委屈,只是心已渐渐凉透。

直到两个孩子相继夭折。

长女顾知瑜三岁那年跌入后花园的池塘。那日叶栀正陪着婆婆礼佛,听到消息赶回去时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奶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奴婢只是转身去取个帕子,小姐就不见了……”

次子顾知珩五岁时染上了时疫。那时京城正流行疫病,国公府闭门谢客,然而知珩还是不幸染上了。高烧三天三夜不退,叶栀守了他三天三夜,最后孩子在她怀里断了气。

她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时顾宇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神悲悯:“栀儿,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

如今想来那悲悯的眼神是多么讽刺。

叶栀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已麻木,才缓缓走回自己住的清晖院。她的院子离主院最远,陈设简朴至极,除了两个陪嫁丫鬟春杏和秋菊外,只有一个粗使婆子。

“夫人,您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春杏迎上来吓了一跳。

叶栀摆摆手:“没事,国公爷刚才说了些话,我心里有些难受。”

她没有细说,只让春杏扶她进屋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然而脑子里却全是顾宇明的面容和他说话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都是我暗中派人做的。”

三岁的知瑜,五岁的知珩。她的孩子,她的骨肉至亲。

叶栀忽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不对。

知瑜落水那日她记得清清楚楚顾宇明明明在城外军营巡视傍晚才回府。他怎么可能“暗中派人做的”?

还有知珩染疫那时国公府封得严严实实连采买的下人都不能随意进出。疫病是怎么传到知珩身上的?

除非……除非动手的人就在府里。

叶栀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襟,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春杏,”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去把王嬷嬷叫来。”

王嬷嬷是她从叶家带来的老人,当年跟着她一起嫁进了国公府。这些年叶栀失势,清晖院的下人渐渐被调走或打发,只有王嬷嬷和两个丫鬟还留着。

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夫人。”

“嬷嬷坐。”叶栀让春杏关了门,才压低声音问道,“知瑜落水那日你在府里可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王嬷嬷一愣思索片刻道:“那日……老奴记得小姐出事前半个时辰陈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碧荷在花园里晃悠过。老奴还问她怎么在这儿,她说陈姨娘丢了支簪子她来找找。”

“碧荷?”叶栀心一沉,“她平日不是最得陈如烟倚重吗?怎会亲自出来找簪子?”

“老奴也觉得奇怪,但当时没多想。”王嬷嬷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夫人,有句话老奴憋了这些年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小姐落水的那个池塘边上本来有栏杆的。可出事前几日管事忽然说要修整花园把那段栏杆拆了说要换新的。”王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小姐出事后栏杆也没见换新的还是用旧的重新装了回去。”

叶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还有小少爷的事,”王嬷嬷左右看看凑得更近道,“小少爷染病前几日陈姨娘亲自送了碗燕窝粥来,说是给夫人补身子的。可那天夫人去了庙里还愿粥就赏给了底下人。后来……后来吃了粥的那几个丫鬟小厮接连病倒了三个。”

叶栀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春杏赶紧扶住她:“夫人!”

“我没事……”叶栀站稳深吸了几口气道,“嬷嬷这些话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老奴不敢。夫人那时正伤心老奴怕说了反倒让夫人更难受。况且……”王嬷嬷苦笑,“那时府里上下都是陈姨娘的人老奴若说了只怕活不到今日。”

叶栀重新坐下闭了闭眼。

是了,她怎么忘了。自陈如烟入府顾宇明就把中馈大权渐渐移交给了她。起初还让叶栀过问后来干脆全交给了陈如烟。这些年府里的管事、采买、护卫哪个不是陈如烟提拔的人?

她这个正妻早就被架空了。

“嬷嬷你悄悄去打听打听,”叶栀睁开眼眼底有了一丝光亮,“当年给知珩看病的大夫是谁如今还在不在京城。还有知瑜落水时那几个在场的下人现在都在哪儿。”

王嬷嬷应了声是又犹豫道:“夫人这事若让国公爷和陈姨娘知道……”

“所以要悄悄的。”叶栀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嬷嬷我信得过你。”

王嬷嬷眼眶一红:“夫人放心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夫人查清楚。”

待王嬷嬷退下后叶栀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春天快来了树枝上已经冒出嫩芽,可她的心还停留在寒冬里。

十二年。她在这座府邸里耗了十二年时光,侍奉公婆、打理家务、忍受丈夫的冷落和妾室的欺凌。她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总能等到云开月明的一天。

可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月明。

她的孩子,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是被他们的亲生父亲害死的。

为了一个妾室。

叶栀忽然笑起来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疯狂。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

她擦掉眼泪站起身。

不能再哭了。哭没有用。

她要查清楚,一点一点地查清楚。如果顾宇明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她的孩子真的是被谋害的……

那这十二年的账,得一笔一笔地算。

02

清晖院的日子,依旧平淡如水地过着。

叶栀每日还是会前往主院,悉心照料顾宇明,为他端药、喂水,尽着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顾宇明的病情却愈发严重,太医们一批接着一批地来,却都摇头叹息,称凶多吉少。

陈如烟几乎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叶栀每次踏入主院,都能瞧见陈如烟紧紧握着顾宇明的手,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两人之间那亲昵的模样,如同一根尖锐的针,直直地刺痛着叶栀的双眼。

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温顺娴静的模样。

这日,叶栀从主院出来,在回廊上与陈如烟不期而遇。

“姐姐且留步。”陈如烟娇声唤住她。

叶栀转身,只见陈如烟款步走来。她身着一袭月白绣海棠的袄裙,外罩银狐裘,愈发衬得脸庞小巧精致。虽已年过三十,可看上去却如同二十出头的少女一般。

“妹妹有何事?”

陈如烟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动人,眼底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宇明方才说,等他身子好些了,便向皇上请旨,将世子的名分定给皓儿。”

皓儿是陈如烟的儿子顾云皓,今年刚好十岁。

叶栀只觉心口一痛,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国公爷自有他的打算。”

“姐姐不介意便好。”陈如烟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其实姐姐也该明白,宇明心中从未有过你。这些年你占据着正妻之位,不过是因先帝赐婚,他不好违逆罢了。如今宇明病成这般模样,有些话我也不妨直说——等宇明去了,这国公府,便是我儿子的。姐姐若识相,日后还能在这府里安度晚年,若不然……”

她虽未把话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之意却明明白白。

叶栀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问道:“如烟,知瑜和知珩的事,你可知道?”

陈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又恢复自然:“姐姐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两个孩子福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福薄。”叶栀重复着这两个字,轻轻点头,“那妹妹可要好好照看皓儿,可别让他也‘福薄’了。”

陈如烟脸色微微一变:“你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妹妹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叶栀说完,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陈如烟气急败坏的声音:“叶栀!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栀并未回头。

回到清晖院,王嬷嬷早已等候在那里,脸色凝重。

“夫人,打听到了。”王嬷嬷关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当年给小少爷看病的大夫姓胡,在城西开着一家医馆。小姐出事后没多久,他便关了医馆,举家搬离了京城。老奴托人去他老家打听,说是……说是三年前得急病死了。”

“死了?”叶栀心中一沉。

“是。还有小姐落水时在场的那几个下人,奶娘被发卖到南边,两个小丫鬟一个嫁了人,一个……投井自尽了。”

“投井?”叶栀猛地抬眼,“何时的事?”

“就在小姐走后的第三个月。”王嬷嬷声音发颤,“说是夜里想不开,可那丫头平日里最是活泼开朗,怎么会……”

叶栀闭上双眼。

所有的线索,一条接着一条地断了。

“不过……”王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打听到,胡大夫有个徒弟,当年跟着他学医。胡大夫搬走后,那徒弟留在京城,如今在城南开了个小药铺,叫‘济生堂’。”

叶栀睁开双眼:“叫什么名字?”

“姓林,叫林清河。”

叶栀沉吟片刻:“嬷嬷,你找个可靠的人,去济生堂看看。别直接问当年的事,就说……就说家里有人病了,想请大夫。”

“老奴明白。”

王嬷嬷退下后,叶栀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春杏进来点灯,见她一动不动,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不叫奴婢?”

“没事,只是想些事情。”叶栀站起身,“春杏,你去把我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春杏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半旧的木匣。叶栀打开,里面并无什么贵重之物,只有几件旧物:知瑜戴过的小银锁,知珩玩过的布老虎,还有她出嫁时母亲给的一对玉镯。

她拿起那对玉镯,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乃是上好的和田玉。母亲给她时曾说过:“栀儿,这镯子你收好,将来若遇到难处,可拿着它去寻你姨母。”

姨母叶明仪,是她母亲的妹妹,嫁入京城一户姓周的人家。但自母亲去世后,两家人来往便少了。她嫁入国公府这些年,只在年节时送过礼,从未走动过。

或许,是该去一趟了。

叶栀把镯子戴回手腕,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次日一早,叶栀带着春杏出了门,说是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马车驶出国公府,却并未往城外走去,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

周府并不大,门庭冷清。门房听说她是镇国公夫人,吓了一跳,赶紧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迎了出来,正是叶栀的姨母叶明仪。

“栀儿?真是你?”叶明仪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多年没见了,怎么瘦成这样?”

叶栀眼眶一热:“姨母……”

两人进了内堂,屏退了下人。叶明仪握着她的手,眼泪就下来了:“苦了你了,孩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些。国公府那个陈氏……”

“姨母,”叶栀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您帮忙。”

她将顾宇明的话、王嬷嬷打听到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叶明仪听得脸色发白,手都在微微颤抖:“竟、竟有这种事?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所以我想查清楚。”叶栀抹了把眼泪,“可如今我在府里举步维艰,连个可靠的人都没有。姨母,您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那位林大夫……”

叶明仪沉思片刻:“济生堂的林清河,我听说过。他医术不错,就是性子古怪,不爱结交权贵。这样,我让你表兄去一趟,他常在外走动,认识的人多。”

“多谢姨母。”

“说什么谢。”叶明仪拍拍她的手,眼圈又红了,“你娘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女,这些年看着你在国公府受苦,我心里……”她说不下去了,只道,“你放心,这事姨母一定帮你。”

从周府出来,已是午后。叶栀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街景。京城依旧是那个繁华热闹的京城,可她看着,却只觉得无比陌生。

回到国公府,刚踏入清晖院,就看见陈如烟身边的碧荷等在门口。

“夫人,”碧荷福了福身,语气却并无多少恭敬,“姨娘请您过去一趟。”

“何事?”

“奴婢不知,姨娘只说有要紧事。”

叶栀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碧荷却不动:“姨娘说,请夫人立刻过去。”

春杏忍不住道:“夫人刚回来,总得……”

“无妨。”叶栀摆摆手,“走吧。”

挽月轩里,陈如烟正坐在暖阁里悠闲地喝茶。见叶栀进来,她放下茶盏,笑了笑:“姐姐来了,坐。”

叶栀坐下,并未说话。

陈如烟也不绕弯子:“听说姐姐今日出门了?去了城南?”

叶栀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去慈云寺上香,回来时顺路买了些东西。”

“哦?”陈如烟挑眉,“可我的人说,看见姐姐的马车进了周府那条巷子。周府……是姐姐姨母家吧?”

叶栀握紧了袖中的手。

“姐姐别紧张,”陈如烟笑得更温柔了,“我只是担心姐姐。如今宇明病着,府里本就事多,姐姐还到处走动,万一累着了,或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伤了身子,我可不好向宇明交待。”

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妹妹多虑了。”叶栀淡淡道,“我去看看姨母,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陈如烟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敛了笑,“姐姐,有些话我本不想说,但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不妨挑明。宇明的病,太医说了,也就这三五个月的事。等他去了,这国公府就是我儿子的。姐姐若安分,日后还能有个容身之处,若是不安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没的,姐姐应该不想再经历一次吧?”

叶栀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

陈如烟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着笑,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许久,叶栀缓缓站起身。

“妹妹的话,我记下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只是我也有一句话,想说给妹妹听。”

“什么?”

“举头三尺有神明。”叶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妹妹夜里睡觉,可曾梦见过两个孩子?”

陈如烟脸色骤变。

叶栀不再看她,转身出了挽月轩。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叶栀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陈如烟之间,连那层虚伪的客套都不必再维持了。

回到清晖院,王嬷嬷迎上来,脸色焦急:“夫人,林大夫那边……”

“怎么了?”

“老奴托人去了济生堂,可林大夫不肯见。说是不接权贵人家的诊,怕惹麻烦。”

叶栀沉吟片刻:“备车,我亲自去。”

“夫人,这……”

“既然他不见权贵,我就以寻常百姓的身份去。”叶栀说着,让春杏找来一套朴素的衣裙换上,又卸了钗环,“走吧,从后门出去。”

济生堂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却药香扑鼻。叶栀进去时,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抓药。

“请问林大夫在吗?”

伙计抬头看她:“看病?”

“是,家里有人病了,想请大夫出诊。”

“大夫在后堂,您稍等。”伙计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摇摇头,“抱歉,大夫说今日不出诊。”

叶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伙计:“请把这个交给林大夫,就说……故人之女,有事相求。”

03

伙计满心疑惑地接过玉佩,转身进了屋内。

没一会儿,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青衫、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了出来,手中紧握着那块玉佩,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着叶栀,问道:“这玉佩……可是胡师父的?”

“正是。”叶栀轻轻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哀伤,“胡大夫当年救过我孩子的命,只可惜……我那孩子福薄,终究没能挺过去。如今家中又有人病重,我听闻林大夫你是胡大夫的高足,这才特地前来相请。”

林清河目光如炬,盯着叶栀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夫人,请随我来。”

后堂布置得极为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满墙的药柜。

林清河吩咐伙计上了茶,这才缓缓问道:“夫人,这玉佩是师父的贴身之物,当年他离京时并未带走。不知夫人是如何得到的?”

叶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林大夫,胡大夫当年为何会突然离京?”

林清河脸色微微一变,问道:“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叶栀直视着林清河的眼睛,语气坚定,“我儿子顾知珩,在永昌十八年染疫身亡,当时是胡大夫看的诊。我想知道,他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何会死得如此之快。”

林清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师父临终前曾交代过,有些事,即便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口。”

“可胡大夫已经去世了。”叶栀的声音微微发颤,“当年在场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死了。林大夫,你难道就不怕吗?”

林清河手一抖,茶盏差点翻倒在地。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夫人,不是我不肯说,是说了也没用。您斗不过他们的。”

“他们是谁?”叶栀紧追不舍。

林清河却只是摇头,不肯再透露半个字。

叶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林大夫,我不是要你替我作证,我只想知道真相。我的两个孩子都死了,我总得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林清河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叶栀,许久之后,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年春天,京城确实爆发了时疫。但国公府防范严密,按理说小公子是不该染上的。”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师父后来私下跟我说,小公子的症状……并不像时疫。”

叶栀心跳如鼓,追问道:“那像什么?”

“像中毒。”林清河缓缓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般砸在叶栀的心上。

“可、可太医也诊过……”叶栀难以置信地说道。

“太医是国公爷请的。”林清河苦笑一声,“夫人,您还不明白吗?师父就是因为看出了端倪,才连夜离京的。他怕再待下去,命就没了。”

叶栀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果然,果然如此……

“还有,”林清河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师父走前,留了一本医案,里面记了些疑点。他说,若有朝一日真的有人来问,就把这个交出去。”

说着,他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叶栀颤抖着手接过册子,翻开查看。里面是胡大夫的笔迹,详细记录着知珩发病时的症状:高热、呕吐、皮肤出疹……最后一行小字写着:“此症与城南王姓幼童相似,然王童三日后疹退热退,顾童却日渐危重。所用汤药皆按方配制,唯煎药之罐乃府中自带,疑有异。”

煎药之罐!

叶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知珩病时,所有汤药都是在她院子里煎的。而那煎药的罐子……是陈如烟送来的,说是上好的砂锅,煎药不损药性。

她当时还对陈如烟千恩万谢。

“这册子,您收好。”林清河轻声说道,“师父说,真相或许永远见不得光,但该留下的,总得留下。”

叶栀紧紧抱着那本医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不是伤心,是恨!

恨自己的愚蠢无知,恨顾宇明的狠毒无情,恨陈如烟的歹毒心肠。

更恨这十二年来,自己像个瞎子一样,活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

“夫人,”林清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师父常说,医者父母心。当年没能救回小公子,他愧疚了很久。这册子……希望能帮到您。”

叶栀擦掉眼泪,站起身来,深深一福:“多谢林大夫。”

“不必谢我。”林清河摇头说道,“只是夫人,听我一句劝——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您……保重。”

从济生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叶栀坐在马车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医案。

她终于有了证据。虽然还不够充分,但至少,她知道了真相的一角。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告官?顾宇明是国公,她一个失势的正妻,拿什么去告?

揭发?谁会信她?陈如烟这些年把持着国公府,上下都是她的人。

叶栀闭上眼,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一丝希望。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春杏掀开车帘说道:“夫人,到了。”

叶栀睁开眼,看着国公府巍峨的门楣。朱漆大门、石狮威严,这座府邸曾经是她全部的天地,如今却像个华丽的囚笼一般将她困住。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无论如何,她都得活下去。为了知瑜、为了知珩、为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她得活下去,把这一切查清楚。

然后,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清晖院的灯亮了一夜。

叶栀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那本医案。胡大夫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详细入微,连每日的脉象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越看,她的心就越凉。

知珩的病,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和蹊跷。

她合上册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如水,照着院子里那口枯井。那是清晖院的旧井,早就没水了,井口用石板盖得严严实实。

叶栀忽然想起王嬷嬷曾经说过的话:知瑜落水后第三个月,一个在场的小丫鬟投井自尽了。

投的是哪口井呢?

她心念一动,转身唤来春杏:“去把王嬷嬷叫来,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不多时,王嬷嬷披着外衣匆匆进来:“夫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嬷嬷,”叶栀压低声音问道,“当年投井的那个丫鬟,是府里哪口井?”

王嬷嬷一怔,想了想说道:“这……老奴记得,是后花园东角那口井。离小姐落水的池塘不远。”

“尸体打捞上来后,可有人查看?”叶栀继续追问。

“看了,说是溺水身亡,身上没有伤。夫人那时正病着,这事就由陈姨娘处理了,草草埋了了事。”王嬷嬷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不过……有个老婆子私下说,那丫头投井前一晚,好像从陈姨娘的挽月轩出来,哭哭啼啼的。”

叶栀眼神一凛:“哪个老婆子?还在府里吗?”

“早被打发走了。陈姨娘说她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让她儿子接回乡下去了。”王嬷嬷叹了口气,“这些年,凡是和当年事有关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又是这样!线索一条条地断掉!

叶栀沉吟片刻后说道:“嬷嬷,明日你想办法去后花园那口井看看。别让人瞧见。”

“夫人,您这是……”王嬷嬷疑惑地问道。

“我总觉得,那丫头死得蹊跷。”叶栀望向窗外幽深的夜色,“或许,井里不止死过一个人。”

王嬷嬷脸色一白,应了声是。

第二天,王嬷嬷借口去花园采些早开的迎春花,绕到东角那口井边。井口用石板盖着,旁边杂草丛生、荒凉破败,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左右看看没人,费力地推开石板。井很深、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底下的淤泥和杂物。

没什么异常。

正要盖上石板时,忽然瞥见井壁上有什么东西反光。王嬷嬷眯眼细看,好像……是块布料,卡在井壁的石缝里。

她心里一跳,赶紧盖上石板,匆匆回了清晖院。

“布料?”叶栀皱眉问道,“什么样的?”

04

“瞧着不太真切,好似……是淡绿色的,还绣着花儿呢。”王嬷嬷皱着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记忆,“对了,那料子看着挺好,绝非下人穿的粗布衣裳。”

叶栀心头猛地一紧。

知瑜落水那日,身上穿的正是一件淡绿绣荷花的小袄。

“嬷嬷,”她站起身来,神色凝重,“今晚,等夜深人静了,咱们去瞧瞧。”

“夫人,这可太冒险了,万一被人瞧见……”王嬷嬷面露担忧之色。

“必须去。”叶栀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若那真是知瑜的东西,那口井……或许压根就不是第一现场。”

王嬷嬷还想再劝上几句,可看到叶栀那坚定的眼神,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之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叶栀与王嬷嬷悄悄出了清晖院。叶栀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衣裳,王嬷嬷则提着一盏灯笼,用黑布严严实实地罩着,只透出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光。

后花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那口井位于假山后面,位置十分偏僻。

王嬷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块沉重的石板推开。叶栀接过灯笼,朝着井里照去。

这井很深,灯笼那微弱的光只能照到一半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井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井底则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夫人,要不老奴下去瞧瞧?”王嬷嬷说道。

“不行,太危险了。”叶栀赶忙摇头,然后举着灯笼,仔细地照着。忽然,她看到井壁的中段,确实卡着一块布料,淡绿色的,在这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在布料的旁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她让王嬷嬷把灯笼再放低一些,眯起眼睛,仔细地看——是几道深深的划痕,看上去……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

叶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夫、夫人……”王嬷嬷也看到了,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盖上吧。”叶栀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石板重新被盖好,两人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回到清晖院,叶栀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那口井那么深,一个才三岁的孩子,掉下去根本不可能自己爬上来。可井壁上的那些抓痕……就好像有人曾经拼命地想要爬出来一样。

知瑜不是失足落水的。

她是被人扔下去的。而且扔下去的时候,她还活着。

叶栀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就吐了出来。

“夫人!”春杏赶忙端来一杯水,“您这是怎么了?”

叶栀摆了摆手,接过水杯,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

她想起知瑜下葬那天,那小小的身体被裹在锦被里,脸白得就像一张纸。顾宇明站在棺木旁边,红着眼圈说道:“栀儿,别太伤心了,孩子还会再有的。”

全是假的,全是在演戏。

“春杏,”叶栀抬起头,眼神空洞无神,“去拿纸笔来。”

“夫人要写什么呀?”春杏问道。

“写状纸。”叶栀一字一顿地说道,“写我两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写顾宇明和陈如烟都干了些什么。”

春杏吓了一跳:“夫人,这、这要是被国公爷知道了……”

“知道又能怎样?”叶栀笑了,那笑容无比凄凉,“他都要死了,还能再杀我第三次吗?”

春杏不敢再劝,赶忙拿来纸笔。叶栀提起笔,手还在不停地抖,可写得却很快。从知瑜落水,到知珩染上疫病,再到胡大夫的医案,还有井壁上的那些抓痕,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了下来。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厚厚的一沓纸,上面的墨迹还未干。

叶栀放下笔,看着那沓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累得骨头都好像散了架。

可她不能停下。

她把状纸仔细地收好,藏进了床板的夹层里。然后对春杏和王嬷嬷说道:“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两人点了点头,脸色都十分凝重。

接下来的几天,叶栀照常去主院看望顾宇明。他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陈如烟日夜守在他身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可每次见到叶栀时,眼神却依旧冰冷如霜。

这天,顾宇明难得清醒过来,说想喝叶栀熬的莲子粥。

叶栀亲自去了小厨房,精心熬制了一碗莲子粥,然后端了过去。到的时候,陈如烟不在,只有两个丫鬟守在那里。

顾宇明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他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忽然说道:“栀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叶栀垂下眼眸:“国公爷言重了。”

“我是真心的。”顾宇明叹了口气,“如烟性子要强,你多让着她些。等我走了,这国公府总得有人撑着,皓儿还小,以后……还得靠你们。”

叶栀没有说话。

顾宇明又喝了口粥,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叶栀赶忙上前,替他拍背,手刚碰到他,就感觉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栀,眼神十分复杂。

“栀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叶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顾宇明那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叶栀缓缓地收回了手。

“国公爷,”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世上有些事,是没办法原谅的。”

顾宇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叶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对不起。”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对不起有什么用。

知瑜听不见了,知珩也听不见了。

她也不需要。

从主院出来,叶栀没有回清晖院,而是去了祠堂。国公府的祠堂位于府邸的最深处,平日里除了祭祖的时候,很少有人来。

她推开祠堂的门,里面香烟缭绕,众多的牌位林立着。在最下面一层,有两个小小的牌位:顾知瑜、顾知珩。

叶栀缓缓跪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两个牌位。木料冰凉冰凉的,上面的刻字却清晰可见。

“娘对不起你们。”她低声说道,“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们。”

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滴在了牌位上。

“但娘答应你们,一定会查清楚真相,一定会让那些害你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在祠堂里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都麻了,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谁?”

没有人回答。叶栀追了出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看那身形,好像是陈如烟身边的碧荷。

她心里一沉。

回到清晖院,王嬷嬷脸色发白地迎了上来:“夫人,刚才陈姨娘派人来传话,说……说老夫人病了,让各院都去侍疾。”

叶栀皱起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05

“就在一个时辰前,来人还特意说,老夫人指名道姓要您过去,夸您心思细腻,会照顾人。”

叶栀心里明白,这其中定有蹊跷,但实在无法推脱,只好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杏一同前往老夫人的荣禧堂。

踏入荣禧堂,只见老夫人确实卧在床上,脸色显得颇为不佳。

陈如烟则坐在床边,正细心地喂老夫人喝药。

一见叶栀进来,老夫人便招手示意:“栀儿来了,快过来坐。”

叶栀恭敬地行礼,随后走到床边:“母亲,您的身子可有好些?”

“老毛病了,无妨。”老夫人握住叶栀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宇明的病情,我也有所耳闻。栀儿,你受苦了。”

叶栀垂下眼帘:“这是媳妇分内之事。”

陈如烟在一旁笑着附和:“姐姐向来贤惠,这些日子照顾国公爷,人都瘦了一圈。母亲,您可得好好赏赐姐姐。”

老夫人点头赞同:“确实该赏。栀儿,我那儿有对翡翠镯子,是我当年嫁入府中时,婆婆所赠,你拿去戴吧。”

“媳妇不敢当……”

“拿着吧。”老夫人拍拍叶栀的手背,“这府里,也就你最让我省心了。”

陈如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在荣禧堂待了一个多时辰,老夫人才显露出疲态,让她们都回去。叶栀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陈如烟跟了上来。

“姐姐请留步。”

叶栀停下脚步。

“姐姐今日去了祠堂?”陈如烟似笑非笑地问道,“我听说,姐姐在祠堂待了许久。”

叶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的,去看看孩子。”

“姐姐真是慈母心肠。”陈如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过姐姐可知,祠堂那地方阴气重,去多了对身子不好。姐姐还是要多保重,毕竟日后这府里,还得靠姐姐照应呢。”

这话里话外,都透着深意。

叶栀看着她:“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陈如烟笑了:“也没什么,只是提醒姐姐一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揪着不放对谁都没好处。姐姐说呢?”

“我听不懂妹妹在说什么。”

“听不懂最好。”陈如烟收敛了笑容,“姐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府里如今是谁做主。宇明虽然病着,但只要他一天没咽气,这国公府就还是他说了算。姐姐若还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威胁,赤裸裸的。

叶栀忽然也笑了:“妹妹说得对,这府里如今确实是你做主。但妹妹别忘了,风水轮流转。今日你得势,未必明日还能如此。”

陈如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妹妹一句。”叶栀学着陈如烟刚才的语气,“举头三尺有神明,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说完,她转身便走,留下陈如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回到清晖院,叶栀立刻让王嬷嬷和春杏检查屋子。果然,床铺被人翻动过,虽然重新整理过,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夫人,状纸……”春杏脸色发白。

叶栀走到床边,掀开床板,夹层里的状纸还在。她松了口气,但心却沉了下来。

陈如烟果然起疑心了。

她把状纸取出来,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又对王嬷嬷说:“从今天起,清晖院不许任何人进来。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

“是。”

接下来的几天,叶栀称病不出,连主院也不去了。顾宇明派人来问,她只说是感染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他。

陈如烟倒是来过一次,带着补品说是来探病。叶栀隔着屏风见她,没说几句话就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如烟见她脸色确实不好,这才信了,坐了会儿就走了。

她走后,叶栀立刻坐起来,脸上哪还有病容。

“夫人,您这装得可真像。”春杏佩服道。

“不得不防。”叶栀喝了口水,“陈如烟起了疑心,一定会再找机会试探。这些天你们也小心些,吃食都仔细检查,别让人动了手脚。”

王嬷嬷和春杏都应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宇明的病情愈发严重。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方换了又换,可人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

这天夜里,叶栀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她推开窗,只见主院方向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她心中一沉。

不多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夫人!国公爷……国公爷不好了!老夫人让各院都过去!”

叶栀手一颤,书掉落在地。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春杏往主院赶去。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老夫人坐在廊下抹眼泪,陈如烟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顾云皓也在一旁,眼睛红红的。

叶栀走到床边,只见顾宇明躺在那里,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胸口起伏微弱。

他看见叶栀,嘴唇动了动。

叶栀弯下腰,听见他用尽力气说:“对……不起……”

然后,那口气就断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屋顶。

屋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哭声。陈如烟扑到顾宇明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宇明!宇明你别走!你走了我们母子怎么办啊!”

老夫人也哭了起来,被丫鬟扶着出去了。

叶栀站在那里,看着顾宇明的尸体,心里竟一片平静。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解脱。

只有空荡荡的感觉。

十二年的夫妻情分,最终只换来一句对不起。

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她转身走出房间。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地上,照在身上凉凉的。

春杏跟上来低声问:“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叶栀抬头看天,“只是觉得这月亮真冷。”

国公爷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灵堂设在前厅,白幡高挂,哭声不绝于耳。叶栀作为正妻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

陈如烟也跪在一旁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可叶栀看得出来那哭声里有多少是真伤心又有多少是做戏。

06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安慰的话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叶栀一一回应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到了第三天夜里,守灵的人渐渐少了。

叶栀跪得双腿发麻,起身活动,走到后堂时,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是陈如烟和管家顾忠。

“姨娘放心,府里的账目都已清理妥当,不会出任何问题。”

“那就好。还有清晖院那边,要盯紧了。那女人最近安静得反常,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奴明白。只是……姨娘,国公爷突然离世,世子的名分还没定下来,宫里那边……”

“急什么。”陈如烟的声音冷了下来,“宇明生前已经向皇上递了折子,请求立皓儿为世子。如今宇明走了,皇上念及旧情,一定会答应的。”

“可夫人毕竟是正妻,若她……”

“她?”陈如烟冷笑一声,“一个没有子嗣的正妻,能有什么用。等丧事办完,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叶栀站在门外,手紧紧攥着衣角。

果然,顾宇明一死,陈如烟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了。

她悄悄退开,回到灵堂,继续跪着烧纸。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的脸庞,明暗不定。

第二天,宫里的旨意到了,追封顾宇明为忠勇公,谥号“武皓”。

同时,也批准了顾宇明生前的请求,册封顾云皓为镇国公世子,继承爵位。

旨意一下,陈如烟喜上眉梢,看向叶栀的眼神更加得意。

叶栀垂着眼,接过旨意,什么也没说。

丧礼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

这期间,叶栀安分守己,该跪灵就跪灵,该守夜就守夜,对陈如烟也客客气气,甚至主动交出了中馈对牌。

陈如烟起初还防备着她,见她如此识趣,渐渐放松了警惕。

丧事办完后,陈如烟以“夫人需要静养”为由,又打发走了叶栀身边的几个丫鬟婆子,只留下春杏和王嬷嬷。

清晖院的用度也一减再减,到最后,连炭火都不够用了。

深冬时节,屋里冷得如同冰窖。

叶栀裹着旧棉袄,坐在窗边看雪。

春杏端来一碗清粥,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夫人,厨房说今日的份例就只有这些了。”

叶栀接过粥,慢慢喝着。粥是温的,不烫也不热。

“夫人,咱们就这么一直忍着吗?”春杏红了眼圈,“您看陈姨娘,如今穿金戴银,威风得紧。前儿还让人把老夫人都送去庄子上‘静养’了,这府里彻底成了她的天下了。”

叶栀放下碗:“急什么。让她再威风几日。”

“可是……”

“春杏,”叶栀看着她,“你信不信我?”

春杏用力点头:“信!奴婢这条命都是夫人给的,当然信!”

“那就好。”叶栀笑了笑,“再忍忍,不会太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关。

国公府张灯结彩,虽然还在孝期,不能大办,但陈如烟还是让人挂了红灯笼,说是要去去晦气。

除夕夜,陈如烟在前厅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娘家几个亲戚来热闹。

叶栀称病没去,独自在清晖院守岁。

外面传来爆竹声,隐约还有笑声。

叶栀坐在冷清的屋子里,听着那些热闹声,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知瑜还在,知珩也在。除夕夜,她一手抱着一个,给他们讲故事。

顾宇明难得在家,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温和。

原来,也曾有过温情的时刻。

只是那些温情,都像窗上的冰花,太阳一出来,就融化了。

子时,钟声响起。新的一年到了。

叶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轻声说:“知瑜,知珩,娘想你们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过了年,陈如烟开始着手清理府里的“老人”。

凡是不听话的,或是知道太多事的,都找了各种理由打发走。

王嬷嬷也被盯上了。这天,陈如烟派人来传话,说王嬷嬷年纪大了,该回乡养老了。

叶栀没拦着,给了王嬷嬷一笔银子,让她先出府,去周府暂住。

王嬷嬷不肯:“夫人,老奴走了,您怎么办?”

“我自有打算。”叶栀握握她的手,“嬷嬷,你在外面,反而能帮我做事。记住我交代你的事。”

王嬷嬷含泪点头。

王嬷嬷走后,清晖院更加冷清了。

春杏一个人忙里忙外,累得瘦了一圈。

这天,陈如烟忽然来了清晖院,带着几个丫鬟婆子,阵仗很大。

“姐姐近来可好?”她笑着问,自顾自坐下。

叶栀起身行礼:“劳妹妹挂心,还好。”

“那就好。”陈如烟环视屋子,皱了皱眉,“这屋子怎么这么冷?炭火不够吗?这些下人怎么伺候的!”

她转头对身边的婆子道:“去,给夫人送几筐上好的银炭来。”

婆子应声去了。

叶栀看着她演戏,没说话。

“姐姐,”陈如烟喝了口茶,放下茶盏,“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姐姐商量。”

“妹妹请说。”

“你看,如今宇明也走了快一年了,府里总不能一直这么空着。皓儿虽然袭了爵,但年纪还小,这国公府总得有人撑着。”陈如烟顿了顿,“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六,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我想着,不如说给皓儿做媳妇,将来也好帮衬着。姐姐觉得呢?”

叶栀抬眼:“妹妹做主便是。”

“那怎么行。”陈如烟笑道,“姐姐毕竟是正妻,皓儿的婚事,总要姐姐点头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皓儿成婚后,这府里的事,就该交给年轻人管了。姐姐辛苦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城西有处庄子,风景好,也清净,最适合姐姐静养。不如等皓儿大婚后,姐姐就去那儿住着,也省得在府里操劳。”

终于来了。

要赶她出府。

叶栀放下茶杯,看着陈如烟:“妹妹这是要赶我走?”

“怎么能说是赶呢。”陈如烟笑容不变,“是为姐姐着想。姐姐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去庄子上养养,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显。

叶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妹妹安排得真周到。不过……我若是不肯去呢?”

陈如烟脸上的笑容淡了:“姐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今这府里是谁说了算。姐姐若执意不肯,那我也没办法,只能请族老们来评评理了。一个无子嗣的正妻,占着主母的位置,不肯让贤,传出去,对姐姐的名声也不好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叶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真丑。明明生得娇媚,心却黑透了。

“妹妹说得对。”叶栀点点头,“我确实该让位了。”

陈如烟眼睛一亮:“姐姐想通了?”

“想通了。”叶栀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在走之前,我有样东西要给妹妹看。”

“什么东西?”

叶栀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本医案,和她在井边找到的那块布料。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妹妹看看,可还认得?”

陈如烟脸色变了变,拿起布料看了看,又翻开医案,越看脸色越白。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重要吗?”叶栀看着她,“重要的是,知瑜不是失足落水,知珩也不是染疫身亡。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07

陈如烟猛地起身,声色俱厉:“你满口胡言!可有证据?!”

“证据?”叶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布料,正是知瑜落水那日所穿之衣,我在后花园东角那口枯井中寻得。井壁之上,尚存抓痕,一个三岁孩童,坠入如此深井,岂能自救?然而那些抓痕……却说明她落井之时,尚有气息。”

陈如烟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还有这本医案,乃当年为知珩诊治的大夫所留。他言,知珩之症,非时疫,实乃中毒之兆。”叶栀步步紧逼,“妹妹,你告诉我,何人如此狠辣,连两个无辜孩童都不肯放过?”

“你、你血口喷人!”陈如烟声音颤抖,带着几分慌乱,“这些皆是你编造出来!你想借此污蔑我!”

“是否编造,你我心知肚明。”叶栀停下脚步,目光如炬,“陈如烟,这些年来,你可曾夜夜安眠?可曾梦见过两个孩童,浑身湿透,站在你床边,质问你为何要害他们性命?”

“住口!”陈如烟尖叫起来,“你住口!来人!快来人啊!”

外面的丫鬟婆子闻声而入,见屋内情景,皆愣在原地。

陈如烟指着叶栀,怒喝道:“将这疯妇给我囚禁起来!关进柴房!”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不敢妄动。

“还愣着作甚!快去!”

婆子们这才上前,欲拉叶栀。

叶栀后退一步,冷声喝道:“我看谁敢动我分毫。我乃镇国公夫人,先帝亲赐之正妻。你们今日若敢碰我一根汗毛,明日我便敲响登闻鼓,告你们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婆子们被叶栀的气势所震慑,不敢再动。

陈如烟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叶栀,你以为你拿出这些破烂玩意儿,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宇明已逝,这国公府如今是我儿子的天下!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那就试试看。”叶栀毫不畏惧,直视着她,“看看是你先取我性命,还是我先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火药味,一触即发。

许久,陈如烟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好,叶栀,你有种。那我们就走着瞧。看看最后,是谁在笑。”

言罢,她转身离去,带着一众人等。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叶栀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人走后,春杏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夫、夫人,您、您怎么……”

“怎么跟她撕破了脸皮?”叶栀扶住她,语气坚定,“因为已无必要再伪装下去。”

“可是她如今大权在握,万一她……”

“她不会现在动手。”叶栀走到窗边,凝视着陈如烟远去的背影,“她刚夺得掌家之权,根基尚不稳固,不敢闹出太大风波。况且,她还要为皓儿操办婚事,此时若传出正妻暴毙之事,对她名声极为不利。”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栀转身,目光落在桌上的医案和布料上,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决绝。

是时候动手了。

再不动手,恐怕就再无机会了。

陈如烟果然未再直接来清晖院寻衅滋事。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叶栀的日子却愈发艰难。

先是饮食。送来的饭菜愈发不堪入口,有时甚至直接是馊臭之物。春杏去厨房理论,却被管事的婆子一顿臭骂:“有的吃就不错了,嫌不好自己花钱买去!”

炭火也彻底断了。深冬时节,屋内冷得如同冰窖一般,呵气成霜。叶栀将所有能盖之物皆盖在身上,却仍冻得手脚冰凉如铁。

春杏偷偷外出买了些炭火回来,可刚拿回院中,便被守门的婆子没收而去,说是府中规矩,不许私自采买。

“夫人,她们这是要冻死我们啊!”春杏气得直掉眼泪。

叶栀却显得异常平静:“冻不死的。她们不敢让我死,至少现在不敢。”

果然,过了几日,炭火又送来了,虽不多,却也勉强够用。只是送炭的婆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夫人可省着点用,这炭可是金贵得很呢。”

叶栀未予理会。

除了这些刁难之外,还有诸多琐事烦心。比如清晖院的月钱迟迟未发,说是账上无钱;比如洗衣房不肯接收清晖院的衣物,说是人手不足;比如连请大夫都不被允许,说是府中正在孝期,不宜请外人入内。

叶栀皆一一忍下。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这日,春杏从外面归来,脸色颇为不悦。

“怎么了?”叶栀关切地问道。

“夫人,王嬷嬷托人带话来说,林大夫那边……出事了。”春杏语气沉重地说道。

叶栀心中一沉:“出什么事了?”

“济生堂昨夜失火,烧了大半。林大夫虽侥幸逃出,却也伤得不轻,如今躺在家里养伤,医馆也无法再开了。”春杏详细地说道。

叶栀手一颤,茶杯差点掉落在地。

“何时发生的事?”

“三天前的夜里。说是意外失火,可王嬷嬷打听过了,那火是从外面烧起的,有人看见几个陌生人在医馆附近徘徊过。”春杏压低声音说道。

又是如此。

所有线索、所有知情人,皆一个接一个地遭遇不幸。

“林大夫现在怎么样了?”

“伤势严重,但性命无碍。只是……”春杏犹豫了一下,“林大夫让王嬷嬷转告夫人,让夫人别再查了,那些人……心肠太过狠辣。”

叶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们心狠手辣。连三岁的孩童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还有,”春杏犹豫了一下,“王嬷嬷说,她按夫人的吩咐去查了当年给知瑜小姐验尸的仵作。那人……五年前就因病去世了。他儿子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过,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

全死了。

叶栀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要下雪一般。

“夫人,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春杏小心翼翼地问道。

“查。”叶栀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须查下去。现在不查,等陈如烟彻底站稳脚跟后,我就再无机会了。”

“可是……”

“没有可是。”叶栀站起身来,“春杏,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里?”

“去周府。”叶栀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从后门悄悄溜出府去,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叶栀一路向周府驶去。途中经过济生堂时,果然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仍在冒着青烟。

她心中一阵烦闷,别过头去不再观看。

08

周府内,叶明仪瞧见叶栀,惊得一跳:“栀儿,你怎会来此?脸色如此苍白,莫非出了事?”

叶栀将林大夫医馆遭遇火灾之事娓娓道来。

叶明仪听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毫无王法可言!”

“姨母,我不能再继续等待下去了。”叶栀紧紧握住她的手,“陈如烟已经开始逼我离开国公府,一旦她为皓儿定下婚事,我在府中便再无立足之地。到那时,她想如何对付我都易如反掌。”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叶栀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去求见太后。”

叶明仪一愣:“太后?”

“正是。”叶栀点头确认,“我母亲生前曾提及,她年轻时与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有过一段交情。母亲还说,太后曾欠她一个人情。”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太后还会记得吗?”

“我也不清楚。”叶栀苦笑摇头,“但这是我目前唯一的出路了。我在京城无依无靠,父亲那边的族人早已与我疏远。如今,能帮我的,唯有太后了。”

叶明仪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姨母在京城人脉广泛,能否帮我向宫中传递个消息?就说……故人之女,有冤情要申诉。”

“这……”叶明仪面露难色,“宫中规矩繁多,传递消息并非易事。况且,太后如今深居简出,很少接见外命妇了。”

“总得试试。”叶栀眼神坚定,“若是不成,我也认了。但若成了……或许,就能为我的孩子讨回公道。”

叶明仪望着她,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看。但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太后不肯见你,或是……”

“我明白。”叶栀点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激姨母的帮助。”

从周府出来,叶栀并未直接返回国公府,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城南。她想去探望林大夫。

林大夫居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院子狭小。叶栀敲门后,一个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的年轻妇人打开了门。

“请问林大夫在吗?我是……来看病的。”

妇人打量了她几眼,侧身让她进屋:“进来吧。”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林清河躺在屋内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透出血迹。

看到叶栀,他愣了一下:“夫人,您怎么来了?”

“听说医馆失火,我特地来看看您。”叶栀将带来的补品放下,“您的伤势严重吗?”

“还好,只是些皮外伤。”林清河苦笑摇头,“只是医馆被烧毁了,我多年的心血……就这样没了。”

“是意外吗?”

林清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那晚我睡得很晚,听到外面有动静。我从窗缝看到几个人往医馆泼东西,然后点燃了火。我想出去阻止,但门被从外面顶住了。”

叶栀心中一沉:“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看清,天太黑了。”林清河看着她,“夫人,听我一句劝,别再查了。那些人……您斗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叶栀轻声说道,“可我的孩子死了,我总得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清河长叹一声,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叶栀:“这个,您收好。是我师父留下的,当年没敢放在医馆里,一直藏在我这儿。”

叶栀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药名、症状,还有……几个名字。

胡大夫的笔迹比医案上的更加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顾府丫鬟小翠,曾言陈姨娘赐药与奶娘,次日奶娘便腹泻不止……守门婆子刘氏,见碧荷夜晚携带包袱至后园……管家顾忠之侄,于药铺购买砒霜三钱……”

一桩桩、一件件,虽然零碎,但串联起来,指向却十分明确。

叶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师父说,这些是他这些年暗中查到的,但不敢记在明处。”林清河低声说道,“他说,若有一日真的有人来查,就把这个交出去。若没有……就让它永远烂在肚子里。”

“林大夫,谢谢你。”叶栀将布包仔细收好,“这些,或许真的能派上用场。”

“夫人,”林清河看着她,眼神复杂,“您……保重。”

从林大夫家出来,天色已晚。叶栀坐在马车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

有了这些证据,她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些。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有力的证据,需要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回到国公府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叶栀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刚进入清晖院,就看见陈如烟坐在屋里,脸色阴沉如水。

“姐姐真是好兴致啊,这么晚才回来。”陈如烟冷笑一声,“去哪了?”

叶栀心中一紧,但面上却保持平静:“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陈如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姐姐如今是越来越不把府里的规矩放在眼里了。孝期未过,就私自出府,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国公府?”

“妹妹若觉得不妥,大可罚我。”

“罚你?”陈如烟笑了,“我怎么敢罚姐姐呢。不过……”她话锋一转,“姐姐既然身子已经好了,能出门走动了,那也该做些正事了。从明天起,姐姐就去祠堂跪着吧,为宇明诵经祈福。每日三个时辰,也好让外人看看,姐姐对亡夫的一片深情。”

这是变相的软禁。

叶栀看着她:“若我不去呢?”

“那姐姐就是不顾夫妻情分,不守妇道。”陈如烟一字一句地说道,“到时候,我只好请族老们来评评理,看看一个不守妇道的正妻,还配不配留在府里。”

叶栀沉默不语。

她知道,陈如烟这是在逼她低头。若她不去,陈如烟就有理由赶她走。若她去,就会被困在祠堂,动弹不得。

“好。”叶栀点头答应,“我去。”

陈如烟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

“不过,”叶栀看着她,“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祠堂清苦,我需要春杏跟着伺候。还有,每日的饭食和炭火,必须按时送到。”

陈如烟想了想,点头答应:“可以。不过姐姐记住了,既然去了祠堂,就得诚心祈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祠堂一步。”

“我明白。”

陈如烟满意地离开了。春杏这才从外面进来,急声道:“夫人,您怎么能答应她呢!那祠堂又冷又潮,跪三个时辰,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叶栀坐下,倒了杯茶,“这是她给我的下马威,我若不接,她就有理由发难。如今我势单力薄,不能跟她硬碰硬。”

“可是……”

“别担心,我自有打算。”叶栀喝了口茶,眼神清明如水,“去祠堂也好,那里清静,正好让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二天,叶栀真的去了祠堂。春杏抱着一床厚被子,跟在她身后。

祠堂里果然又冷又潮,香火味混合着霉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叶栀在蒲团上跪下,看着顾宇明的牌位,心中一片平静。

春杏把被子铺在旁边,小声说道:“夫人,累了就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叶栀摇头:“不用,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杏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祠堂里只剩下叶栀一个人。她跪在那里,看着满墙的牌位,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顾家的列祖列宗啊,若是知道他们的子孙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呢?

她跪了大概一个时辰,腿就麻了。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陈如烟带着碧荷和两个婆子来了。

“姐姐真是诚心啊。”陈如烟笑着走进来,在祠堂里转了一圈,“这地方冷清得很,姐姐可还习惯?”

“习惯。”

“习惯就好。”陈如烟走到顾宇明的牌位前,伸手摸了摸,“宇明生前最看重规矩了,姐姐在这儿为他祈福,他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的。”

叶栀没说话。

陈如烟也不在意,转身看着她:“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姐姐。皓儿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六过礼,年底完婚。到时候还请姐姐务必到场给新人添添喜气。”

这么快。

叶栀抬眼:“恭喜。”

“同喜。”陈如烟笑容更深,“等皓儿成了家,这国公府就彻底交给他了。到那时姐姐也该去庄子上享福了。放心我已经让人把庄子收拾好了保准让姐姐住得舒舒服服的。”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等顾云皓成婚之日就是赶她走之时。

“妹妹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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