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海人的精神考古：都市移民二十年，她们如何安放野心与迷茫？

2026年2月7日，“三联|书城读书会”第十四期活动——“都市移民中的‘她’力量——《只是朱颜改》新书分享会”吸引了众多读者。作者张曦与复旦大学教授王宏图、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文贵良围坐而谈，共同解读这部跨越二十年的都市女性心灵图景。

《只是朱颜改》，张曦 著，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创作的断与续

活动开场，张曦首先分享了她的创作历程。这位游走于学术研究与小说创作之间的作者坦言，自己的写作生涯是“不断被打断的过程”。

从中学时代创作武侠言情小说，到大学读中文系重拾写作，再到保研、读博，学术之路一度成为她生活的重心。“我们这一代人，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张曦回忆，她的第一次创作中断就发生在高三，为了应对高考，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

2002年，她在《上海文学》发表了小说《小艾求职记》，并作为头条刊发，这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当时《上海文学》的编辑觉得，小艾是一个像于连一样野心勃勃的人物，彼时的上海充满了这样寻找梦想和野心的人物。随后的两三年间，她又陆续创作了多篇作品。然而，随着进入《学术月刊》工作，以及成为母亲，生活与工作的双重压力让她在十余年时间里几乎停止了小说创作。

“一直到2016年，我才重新拿起笔。”张曦说，那时的她面对孩子的成长与自己的年龄，感到一种紧迫，“我对自己说，我还得重新写作，再不写就真的不会写了。”重启写作后，她的节奏慢了下来，思考却更加深入，“我开始想我的小说到底要表达什么，我希望能在小说里多一些对人生的思考。”

《只是朱颜改》作者张曦

作为“70后”，张曦坦言自己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成为一名职业作家。“我看过很多作家艺术家的传记，觉得他们的生活太悲惨了，我想要更好的生活。”这种对平衡的追求，或许正是她这一代写作者的共同特质。

小说的抒情传统与都市经验

张曦将她的创作生命比喻为一幅由“被打断的时光”与“不变的情意”织成的锦。她坦言，这部跨越二十年的小说集，本质上是她作为一名新上海人的精神考古——从《小艾求职记》中野心勃勃地闯入都市的小艾，到《只是朱颜改》里在卖掉的旧居中与过往挥别的凌青，人物轨迹与她自身的生命迁徙形成了隐秘的共振。

张曦深入剖析了自己短篇小说核心主题的演变。早期作品如《阳台上的女人》，借助里尔克的诗性叩问爱情中“自我破碎”的真相；《办公室里的七朵花》则通过男性视角，审视体制内压抑的欲望与幻灭；而近作《逃离》与《她们的音乐餐吧》，则更多地聚焦中年女性在获得物质安定后所面临的精神“真空”与“女性情谊”。她强调，驱动自己写作的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技巧，而是必须被捕捉和定格的、幽微而坚韧的情意。她坚信这种根植于具体生命体验、无法被算法复制的“抒情”，正是文学作为“人性堡垒”的最后尊严。

张曦虽然注重故事性，但更重视小说作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能够表达情感、承载记忆。比如《小艾求职记》中不复存在的复旦南区宿舍，《阳台上的女人》中那个可以俯瞰十字路口的拐角阳台，都是作者个人记忆与都市经验的交汇点。

复旦大学教授王宏图

王宏图教授从文学史的角度对张曦的作品进行了梳理。他注意到，《只是朱颜改》中的小说创作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从2002年的《小艾求职记》到2024年的《残酒春欲晚》，主人公也从刚刚来到上海的外省青年，逐渐成长为面对中年危机的新上海人。从早期“小艾”基于生存理性的功利选择，到后来“凌青”们在获得物质安稳后所陷入的情感迷惘与精神荒漠，恰恰是把一个新上海人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处境，以及当时社会的真实变迁，非常生动地展现了出来，形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叙事力量。

新上海人的空间叙事

文贵良教授则从一个独特的视角切入——居所。作为一名从湖南来到上海工作、生活二十余年的“新上海人”，他对小说中人物居住空间的变化有着切身体会。

“假如我有一个湖南朋友问我：你怎么看上海，我该怎么回答？”文贵良提出了这个引人深思的问题。在他看来，首先就是“住”的问题。每个人进入上海的方式，决定了他们观察这座城市的视角。张曦作为通过读书进入上海、并在此取得成功的新上海人，她的作品自然带有这一群体的标记。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文贵良

文贵良将张曦的小说按照创作时间重新排列，发现了一条清晰的居所变迁线索：从2002—2003年作品中的大学生宿舍、博士的外租房，到2016年《只是朱颜改》中的自有住房，再到2018年《逃离》中的别墅，以及2022年后作品中出现的网红主题音乐餐吧、西餐厅等消费空间。

“居所的变化，展示了作家个人生活的变化，也是一群新上海人的生活轨迹，更是上海这座城市在21世纪前25年的变化。”文贵良指出，这种空间叙事不仅反映了物质条件的变化，也揭示了人物精神状态的变化——从积极进取，到自主从容，再到成功后的精神困境。

《只是朱颜改》不仅记录了一代新上海人的心路历程，也为理解当代中国都市生活提供了细腻而深刻的文学样本。在这些故事中，没有一条路是预先为她们铺就的，但她们依然在寻找，在坚持，在城市的褶皱中走出属于自己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