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遗址：填补仰韶文化关键缺环的史前“都市”

渭南日报 记者 隋晓会 夏莲

5000多年前，湭河北出秦岭塬前坡地（今渭南市临渭区向阳街道蒋家村东），地势开阔、水源丰富、草木繁茂，一群史前先民在此掘壕筑屋，抟泥成器，繁衍生息，孕育出仰韶文化中一段璀璨夺目的文明篇章。

时光流转，史前先民生活的痕迹被黄土掩埋。直到2024年2月，一批考古工作者踏上这片土地，用手铲剥开尘封的历史，一个大规模仰韶时期聚落遗存逐渐显露真容。

绳纹夹砂罐（本组照片均由渭南市博物馆提供）

这个聚落遗存被命名为蒋家遗址，它的发掘填补了仰韶早期半坡文化向仰韶中期庙底沟文化过渡的关键缺环，为探索庙底沟文化起源、聚落形态发展演变、中原地区文明化进程提供了新证。1月16日，2025年度陕西六大考古新发现发布，蒋家遗址成功入选。

一座考究的史前“都市”

2024年2月至2025年12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渭南市博物馆、临渭区博物馆，对蒋家遗址进行全面考古发掘，清理出仰韶时期壕沟、房址、灰坑、窑址、瓮棺葬等遗迹1100多处，出土了大量陶、石、骨、角器等遗物，还有少量秦、汉、唐、明、清时期遗存。其中，最丰富、最核心的文化遗存是仰韶中期的庙底沟文化，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独特的聚落防御体系——双重结构壕沟。

史前人类采取挖掘壕沟的方式将生活区域围起来，一方面起到保护作用，另一方面用来排除地表径流水。蒋家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杨利平告诉记者，蒋家遗址是关中地区首次发现的庙底沟文化时期双重结构壕沟聚落。

双鋬高领罐

这种双重结构壕沟不仅标志着防御技术的进步，还反映了当时社会组织结构的复杂。内壕环卫着聚落的核心区域，如大型建筑和重要设施，外壕则划定了整个聚落的边界。据此推测，聚落内部可能存在社会分层与功能区划。

“蒋家聚落内部的建筑也非常考究，我们发现了4座房址，其中编号F3的房址最特殊。”杨利平说。

这个特殊的房址位于蒋家遗址聚落核心区域，是一座大型浅地穴式建筑，由门道、灶、居室三部分组成，残存面积约220平方米。门道朝南，位于房址南侧中部，呈斜坡状，灶位于门道与居室相接处，由操作坑、火道及火塘三部分组成。居室呈五边形，建造工艺极为考究。地面最下层为经过火烤的生土层，用来防潮，中间为草拌泥层，质地坚硬，表层为白灰硬面。考古人员推测，这处房址上面有用木骨泥墙（中国新石器时代广泛应用的建筑技术，其特点是以木材或竹材为骨架，辅以草拌泥填充，并通过烘烤形成坚固墙体）围合的房体。

有学者根据其位置、体量和工艺，认为这可能是部落首领的居所，也有学者根据地面痕迹推测，这是集体集会或宴饮的场所，还有学者结合附近陶窑等遗迹，认为它可能与陶器生产这类“高科技”的活动有关。“无论是双重结构壕沟，还是大型房址，从蒋家遗址遗迹分布可以看出，蒋家先民在聚落营建的时候做过统一规划，展现出了高超的社会组织能力。”杨利平告诉记者，他们还发现，在遗址外壕以外向南的发掘区，庙底沟文化时期的遗存分布密度明显降低，只出土了少量仰韶晚期文化遗存。“这表明蒋家遗址从仰韶中期一直沿用到仰韶晚期，并且有一个沿湭河东岸向南迁移的动态发展过程。”

陶灶

一件精美的人面陶塑

眉眼弯弯、面带微笑，蒋家遗址出土的陶塑人面像一亮相，就惊艳了世人。它生动天真的笑容、娇憨呆萌的神态，颠覆了人们对文物严肃凝重的印象。

杨利平回忆，它的发现过程同样充满惊喜。“我们先发现了上半部分，当时就非常兴奋。虽然裹着泥，但是能看出它的制作工艺非常精湛。”随后，考古队的工作人员清洗了同一个灰坑出土的所有陶片。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陶器的下半部分。

当两部分合体时，这件精美的陶器终于展现了真容。它的头顶部以密集的戳刺纹呈现出头发的形状，两鬓连至下颌。两眼呈两个弯弯的镂空月牙形，鼻梁挺直，呈鹰钩状。两侧的耳垂设计有穿孔耳洞。嘴巴镂空微张，呈现出微微的笑意。颈部中空，颈下部分缺失。

“这个微笑的陶塑人面像的精致程度，突破了以往我们对这一时期同类发现的认识。”2025年10月11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举行考古成果集中发布，蒋家遗址考古队成员辛宇在介绍中说道。

花卉纹彩陶盆

陶塑人面像不仅体现了蒋家先民制陶技术的高超，也成为解读当时社会组织与权力象征的物证。

杨利平分析，它的颈部中空，可能用来插装木棍；耳洞或用于系绳固定；头顶的小孔或用来插饰羽冠。“我推测它可能是权杖头一类的器物，如果这一推测成立，那么它可能是部落首领或巫师在举行祭祀、集会等重大仪式时手持的法器，是权力的象征。”

此外，考古队还在蒋家遗址发现了11座复合结构陶窑。它们均由窑室、火道、火膛、操作间等多部分组成，其中，编号Y1的窑室最为特别，考古队在它的东、西两侧，发现了对称分布的双火膛，此类陶窑在以往的史前考古中极为罕见。这说明蒋家先民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制陶技术体系。

无论是陶塑人面像还是陶窑，都是仰韶时代技术水平与社会复杂化的缩影。它们虽然沉默无语，却向后人讲述着5000多年前湭河岸边发生的故事。

一场史前的文化交流

“蒋家遗址最大的学术价值，在于它破解了半坡文化和庙底沟文化传承接续的谜题。”在渭南市博物馆展厅内，杨利平指着一件蒋家遗址出土的彩陶盆说道。

蒋家遗址发掘前，学术界对半坡文化与庙底沟文化之间的关系一直存在争议。有学者认为它们是先后发展的关系，有学者认为它们是并行存在的，也有学者提出它们整体上有先后，但在一个阶段内是并存的观点。蒋家遗址发现的庙底沟文化早期阶段遗存，填补了半坡文化到庙底沟文化过渡时期的关键缺环。

花卉纹彩陶盆

蒋家遗址出土的圜底钵、简体鱼纹彩陶盆，呈现出半坡文化史家类型的独特风格；部分器物原始尖底瓶口的形制，与山西翼城北橄遗址、芮城东庄遗址的同类器物高度相似。这些在以往关中地区考古中罕见的遗存，为研究半坡文化向庙底沟文化发展演变提供了宝贵资料。

蒋家遗址出土的各类彩陶与器物，不仅填补了学术史上的关键空白，也成为了解码仰韶时代文化交流网络的钥匙。

作为庙底沟文化的典型标志，被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誉为“华山玫瑰”的花卉纹彩陶，在蒋家遗址中大量出土。“华山玫瑰”花卉纹是以弧边三角、圆点、勾叶为母体，采用阴阳技法连续构图的纹饰，它不仅是仰韶先民审美的体现，更成为文化认同的符号。其影响力远超关中地区：向东辐射至胶东半岛、苏北地区，向北抵达大青山一带，向西深入甘青地区，向南越过秦岭，抵达长江流域。

在山东大汶口遗址、青海核桃庄遗址、湖南城头山遗址，内蒙古章毛勿素遗址，都出土过受庙底沟文化影响的彩陶。有学者认为，以晋陕豫为分布核心的庙底沟文化是对中华文化最早的一次整合，为后期的文化认同奠定了基础。

房址F3

庙底沟文化在向外输出影响力的同时，也主动吸纳着四方文明的养分。考古队在蒋家遗址发掘的陶釜中发现了水稻遗存，成为跨区域文化交流的又一力证。“水稻是长江流域先民驯化的作物，它在蒋家遗址出现，说明仰韶时期庙底沟文化与长江流域文化已经建立了密切的联系。”杨利平解释道。

此外，蒋家遗址出土的釜形鼎、宽沿直腹彩陶盆、附杯陶器等器物显示，这里与豫西、晋南、长江中游等地区存在密切的文化交流与互动，展现出文明起源和早期发展过程中的多元交织。

“真正的民族共同体，始于文化的彼此接受与认同，然后才能形成强大的凝聚力。”杨利平说道。蒋家遗址，正是这场5000多年前伟大文化整合运动的一个生动缩影和见证。它的发掘，让后人得以触碰那个中华文明曙光初现、多元一体格局初成的伟大时代。

陶窑

陶塑人面像

双重结构壕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