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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相亲我嫌她丑要走,她一句狠话,三年后我跪着求她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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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话像根冰锥子,猝不及防扎进我耳朵里。

一九九二年夏天,公园茶座的热气还糊在脸上。

我转身,看见那个叫萧钰婷的姑娘,脸上没有赌气的狰狞。

只有一种潭水似的平静,底下沉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外婆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姑娘家的狠话。

那是命运提前透给我的一点风声。

可惜年轻气盛,只当是水沟里冒了个不相干的气泡。

等潮水真正扑到眼前,淹了脖颈,灌了满嘴的咸涩。

回头望,那茶座,那眼神,早就在岸上立成了碑。



01

母亲把蓝灰色的工装外套挂好,叹了口气。

这口气从厂区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飘进来,带着炒白菜和煤烟的味道。

“立诚,妈这回托的人,靠得住。”

我没吭声,看着窗户外头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扑啦啦响。

国营第二纺织厂的家属院,一眼望去都是这种灰扑扑的景。

“听说姑娘在图书馆上班,稳当。”母亲撩起围裙擦手,水渍在洗得发白的布上洇开,“性子也静。”

“静?”我扯了扯嘴角,“妈,上回那个‘静’的,一顿饭统共说了三句半。”

“那能一样吗?”母亲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去,“你都二十六了,立诚。”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左邻右舍谁谁谁抱孙子了,厂里同龄的技术员小陈媳妇肚子都显怀了。

仿佛我这台机器,到了年头没产出合格品,就是故障。

“见见,就见见。”母亲把相亲地点和时间写在挂历纸的空白处,字迹工整得有些用力,“公园东门茶座,下午两点。”

她把纸条递给我,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摆弄纺锭留下的痕迹。

我接过来,对折,塞进衬衫口袋。

那纸片硌着胸口,像块小小的疤。

出门前,我对着门后那块水银剥落的长条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穿着挺括的的确良短袖衬衫,眉眼间还有股没被生活完全磨平的劲儿。

我是厂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之一,车间那些老机器,哪儿有毛病,听声音我就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厂里今年评先进,科长私下说有我。

心里那点傲气,像暗火,烘着骨头。

走下咯吱响的楼梯,自行车棚里碰见车间主任老周。

他推着那辆二八杠永久,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空饭盒晃荡。

“小张,出去啊?”老周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勉强。

“哎,周主任。”我点点头。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没?下个月……可能要压一部分奖金。”

我心头一紧:“效益又不行了?”

老周摇摇头,没多说,推着车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蓝工装后背汗湿了一片深色。

我蹬上自己的飞鸽自行车,出了厂区大门。

门楣上“第二纺织厂”几个红字,颜色旧得发暗。

街上热闹,摆摊的多了起来,喇叭里喊着“温州皮鞋”、“香港录音带”。

风吹过来,是热的,裹着灰尘和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路口那家新开的私人蛋糕店。

我捏了捏车闸。

去公园的路,忽然变得有点漫长。

02

公园东门那排茶座,是老旧的绿色塑料棚子底下摆开几张方桌。

生意清淡,几个老头围着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响。

我一眼就看见了母亲。

她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对面坐着两个人。

我支好自行车,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走过去。

“立诚来了!”母亲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她侧身介绍:“这是马阿姨,这是钰婷。”

我的目光先落在年长的那位身上。

该叫马阿姨,却比我想象中显得更从容些。

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上衣,料子普通,但干净挺括。

她对我微微颔首,笑了笑,眼神很温和,却又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然后我才看向她旁边坐着的姑娘。

萧钰婷。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桌布垂下的一角,那桌布是红白格的塑料布,边缘有些磨损。

听到我的名字,她才抬起脸。

平心而论,不算丑。

只是太普通了。

过时的的确良碎花衬衫,颜色洗得有些发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皮肤不白,眉眼淡淡的,像用铅笔轻轻描了几笔,没什么存在感。

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根细软的碎发。

“你好。”她声音不大,说完又垂下了眼。

“你好,张立诚。”我拉开椅子坐下,塑料椅面晒得发烫。

母亲和马阿姨寒暄起来,说些天气、身体之类的闲话。

我端起桌上的粗瓷杯子,里头的茶水黄浊,浮着几片硕大的茶叶梗。

喝了一口,涩得很。

“钰婷在市图书馆工作,临时岗,但也清闲。”马阿姨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孩子话少,像她爸,心里有静气。”

萧钰婷依旧没抬头,只是捏着桌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心里那股暗火,被这闷热的下午和眼前过于“静气”的场面,撩拨得有些躁。

图书馆临时工。

和我预想中“稳当”的正式工,差着一截。

这碎花衬衫,这沉默寡言,和街上那些穿着连衣裙、笑语嫣然的年轻姑娘,也差着一截。

“图书馆挺好。”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平时……书多吗?”

“挺多的。”她回答,依然简短。

“你都看些什么书?”我试图让对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有什么看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整理书架的时候,顺手翻翻。”

话题像掉进井里的石子,闷响一声,就沉了底。

马阿姨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尖。



03

棋摊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有人悔棋,争执起来。

聒噪的声音衬得我们这桌更静。

我把玩着粗糙的茶杯,瓷器边缘有个小缺口,摩挲着指腹。

阳光从塑料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晃眼的光柱,里面灰尘飞舞。

萧钰婷就坐在那片光柱边缘,侧脸被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一直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脖颈弯出一个柔顺的弧度。

可那股柔顺里,又好像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羞怯,不是紧张。

是一种……彻底的疏离。

仿佛坐在这里的只是她的躯壳,魂儿早不知道飘到哪排书架后面去了。

“听徐姐说,你在纺织厂做技术员?”马阿姨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在二纺。”我挺了挺背,“主要负责织布车间的机器维护和小改小革。”

“技术活,好啊。”马阿姨点点头,“现在厂里效益还行?”

母亲抢着说:“立诚他们厂是大厂,效益一直不错,他又是骨干……”

我打断母亲:“还行吧,就是机器老了,毛病多。”

马阿姨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又看向外孙女:“钰婷,别光坐着,给张同志添点茶。”

萧钰婷“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铝皮暖水瓶。

她起身时,动作有些慢,暖水瓶似乎有点沉。

水注入茶杯,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平淡的眉眼。

我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不长,关节分明,算不上好看,但很稳。

倒完水,她又坐回去,恢复成那个安静的背景。

时间像是被这闷热黏住了,过得极慢。

母亲和马阿姨努力找着话题,从菜价扯到最近播的电视剧。

我和萧钰婷,像两个被临时摆在一起的物件,生硬,且毫无关联。

我心里那点不耐烦,像茶垢一样,越积越厚。

我想起车间里等着调试的新齿轮,想起技术科那帮背后说我“清高”的同事。

想起老周说的“压奖金”。

坐在这里,和这个沉默的、穿着过时衬衫的图书馆临时工,消耗一个宝贵的休息日下午。

图什么?

就图“稳当”?

一股莫名的烦躁顶上来。

我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塑料桌布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咔”一声。

“妈,马阿姨,”我站起来,“厂里下午好像还有点事,我得回去看看。”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仰头看我,眼里有惊愕,更多的是慌乱和哀求。

桌布下,她的手伸过来,紧紧拽住了我的衬衫下摆。

力道很大,扯得布料绷紧。

04

我身体微微一顿,母亲手指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传过来。

可我那股气已经拱到了嗓子眼。

棚子外头阳光白得刺眼,自行车铃铛响,小孩哭闹,远远近近的声音涌进来。

这狭小局促的茶座,这尴尬僵持的气氛,让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我轻轻挣了一下,把衬衫下摆从母亲手里抽出来。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母亲的手颓然落在红白格的塑料桌布上,手指蜷着。

我没看她的表情,对着马阿姨方向点了点头:“实在不好意思,马阿姨,厂里临时有事。”

马阿姨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解的意味,轻轻“哎”了一声。

萧钰婷依旧低着头。

我转身,迈步。

塑料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走出大概三四步,刚越过旁边那桌下象棋的老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甚至有些轻。

但像一把薄而快的刀,切开嘈杂,清晰地递到我耳膜上。

“出了这门,有一天你会跪着求我嫁你。”

我猛地刹住脚。

那句话的余音好像还悬在燥热的空气里,带着冰碴子。

我愕然回头。

萧钰婷已经抬起头,正看着我。

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羞辱或者泪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深潭水一样。

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平淡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可那眼神是冷的,清晰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她说完,就转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面前那杯浑浊的茶水。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问了句天气。

她外婆,马阿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布上的手背。

动作很自然,像是安抚,又像是赞许。

母亲完全呆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萧钰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下棋的老头们也停了手,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那话,也被那些目光,当众抽了一耳光。

血液“嗡”一声冲上头顶。

我想冲回去,问她什么意思,凭什么这么咒我。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狠狠瞪了那个依旧平静的侧影一眼,掉头大步离开。

塑料凉鞋踩地的声音,又急又重,一下下砸在我自己心上。

走出公园东门,热浪扑面而来。

自行车还在老地方,车座晒得烫人。

我扶住车把,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回头看了一眼。

绿色的塑料棚子底下,那桌人还在。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只有那句冰冷的话,一字一字,钉子似的,楔进了我脑子里。



05

回到厂里,车间机器轰鸣的声音,往常觉得嘈杂,此刻却让我稍稍定神。

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我换上工装,拿起工具包,走向三号织布车间。

新换上的那组齿轮,调试时总有杂音,我得找出毛病。

蹲在巨大的织机旁边,听着规律的“哐当”声,手里扳手拧紧螺丝。

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可脑子里那句话,总冒出来。

跪着?求她?

我嗤笑一声,手上加了把劲。

一个相貌平平的图书馆临时工,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可笑的自尊心罢了。

肯定是觉得被拂了面子,放句狠话找补。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舒服似乎散了点,只剩下鄙夷。

“小张!”车间主任老周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王副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我拍拍手上的灰。

“现在。”老周转身边走边嘀咕,“怕是没啥好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副厂长王斌的办公室在厂部小楼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有些脱落。

我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王斌的声音。

推门进去,王斌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肚子微微腆着。

见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立诚啊,坐。”

我坐下,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奖状和合影,边角已经泛黄。

“你上次交上来的那个技术革新方案,我看了。”王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厂长觉得怎么样?如果能改一下传动部分,效率起码能提百分之五。”我身体前倾了些。

王斌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想法是好的,年轻人有冲劲。”他话锋一转,“不过,立诚啊,厂里现在有厂里的考虑。”

“什么考虑?”

“改造要钱,要停产,要担风险。”王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眼下稳定是第一位的。你这方案,先搁一搁吧。”

“可是厂长,那几台老机器故障率越来越高,维修成本也在涨……”我有点急。

“维修是维修,革新是革新。”王斌打断我,脸上笑容淡了些,“立诚,在厂里不光要懂技术,还得懂……大局。”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评先进的事,厂里还在研究。最近,要懂事,知道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我像被人迎面浇了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懂事。

我忽然明白了。

上个月,王斌的外甥想进技术科,托人问我一些专业问题,我照实说了几句“基础还得补”,大概就落了个“不懂事”。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

下楼时脚步有些沉。

刚走到厂区主干道,就见母亲从家属院方向急匆匆过来。

她眼圈有点红,看到我,一把拉住我胳膊。

“立诚,你妹妹……你妹妹的工作,黄了。”母亲声音发颤,“说好的去街道印刷厂,今天人家通知,名额给区里另一个姑娘了。”

我脑子里“嗡”一声。

“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好了吗?”

“说是那姑娘的舅舅……在区里有什么关系。”母亲抹了下眼睛,“你爸走得早,咱家……咱家没门路啊。”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期盼和惶惑:“立诚,你在厂里,能不能……找找领导?”

王斌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和他那句“要懂事”,猛地撞进我脑子里。

我喉咙发干,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殷切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傍晚的天阴下来,闷雷滚过远处。

要下雨了。

06

三年时间,像指缝里漏下去的沙,看着没多少,攥紧了才知道空空如也。

厂区大门还是那个大门,“第二纺织厂”的红字更黯淡了。

旁边的围墙被人刷上了白色标语:“转变观念,适应市场”,“下岗分流,减员增效”。

字迹歪斜,油漆还没干透时被雨水淋过,淌下几道污痕。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

车后座上用麻绳捆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我留在办公室的一些私人物品: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几本技术手册,一叠获奖证书。

今天上午,名单正式公布了。

第一批“分流”人员里,有我的名字。

车间主任老周拍着我肩膀,叹气:“小张,你技术是没说的……可这上头的精神,唉。”

技术没说的有什么用?

王斌副厂长现在是王厂长,他的外甥稳当当坐在技术科。

这三年,我提过四次革新方案,三次被打回,最后一次石沉大海。

厂子效益眼见着一天不如一天,机器越来越老,人心越来越散。

不是没人出去找活路。

车间里好几个手脚麻利的挡车工,去了南边私人开的纺织作坊。

听说钱是多点,可没日没夜地干,什么保障都没有。

我也试着找过。

去新开的私营机械厂问过,人家要熟手车工,一听我是国营厂搞维修技术的,摇摇头。

“咱这小庙,用不起您这大佛。”招聘的人半开玩笑。

去一家合资企业应聘技术员,笔试过了,面试时对面坐着个比我年轻的经理。

他翻着我的简历,问:“在国营厂搞了这么多年技术,有没有带过团队?有没有独立负责过降低成本的项目?”

我答不上来。

我在二纺,只管机器转不转,不管钱怎么算。

他合上简历,客客气气送客。

回家路上,自行车蹬得很慢。

拐进熟悉的巷子口,修鞋摊的老孙头叫住我:“张技术员,才回来啊?”

“嗯。”我停下。

“听说你们厂……”老孙头压低声音,指了指墙上的标语。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

老孙头摇摇头,继续叮叮当当地敲鞋跟。

快到家楼下,看见母亲提着个菜篮子,正在跟粮店的售货员说话。

背影比三年前佝偻了些。

妹妹的工作后来还是没着落,去了一家私人饭馆端盘子,每天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

我停好车,把纸箱抱下来。

母亲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箱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问,眼眶却迅速红起来。

她扭过头,提了提菜篮子:“今天有特价冬瓜,我买点,晚上炖汤。”

声音是哑的。

我抱着箱子上楼,每一步都重。

家里还是老样子,家具旧而干净。

我把纸箱放在自己床底下,最里头。

不想看见它。

晚饭时很静,只有喝汤的轻微声响。

妹妹偷偷看我,又看看母亲,欲言又止。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用布帘隔开的小角落,坐在床上发愣。

窗台上放着几本旧杂志,是以前从厂里图书馆借的,一直没还。

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胡乱翻着。

纸张粗糙,印着些过时的文章。

翻到中间,掉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是垫在下面防潮的。

我捡起来,想塞回去。

目光扫过报纸一角,一张不大的黑白图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本地新闻版,报道一家民营企业投资市图书馆数字化改造项目的签约仪式。

图片上,几个人站着握手。

右边那个穿着西装的纤细侧影,让我手指猛地一僵。

头发挽起来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下颌线。

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身姿挺拔。

虽然只是个侧脸,虽然隔了三年。

但我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

图片下面的文字说明写着:“钰文投资公司负责人萧钰婷女士出席签约仪式……”

报纸从我手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我僵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台老织布机在同时崩溃。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机正放着热闹的歌曲。

可那些声音都远了,模糊了。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着,砸得生疼。

茶座里那句冰冷的话,时隔三年,带着锈蚀的刃口,缓慢地、精准地,扎回了原处。



07

那张旧报纸,后来被我捡起来,抚平折痕,看了不下二十遍。

“钰文投资”、“负责人萧钰婷女士”、“数字化改造”、“港资背景”。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眼睛。

我跑去市图书馆。

老馆正在修缮,旁边临时搭了板房借阅。

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看。

脚手架围着旧楼,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进进出出。

崭新的招牌已经挂上一半,“数字化阅览中心”几个字很醒目。

门口停着一辆我从没见过的黑色轿车,线条流畅。

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裙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旁边跟着几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隔得远,看不清脸。

但那走路的姿态,利落,沉稳。

和我记忆里那个低着头、捏着桌布角的影子,重叠不到一起。

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我在电线杆后面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开走,扬起细细的灰尘。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个公用电话亭。

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迟疑了很久,才拨通一个老同学的电话。

他在区工商局上班,或许能打听到点什么。

电话里寒暄了几句,我状似随意地问:“哎,你听说过一个‘钰文投资’吗?好像挺有实力的。”

老同学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知道点,不算多。老板好像姓萧吧?挺神秘的,说是早些年南下的,在香港那边做得不小。这是回来投资?不太清楚具体干嘛的,反正手笔不小,图书馆那个项目听说就是他们牵头。”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隔板上,喘不过气。

南下。香港。老板。

马阿姨那句“像她爸,心里有静气”,原来不是虚言。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兜得住底的静气。

而我,却把它当成了木讷和乏味。

心高气傲地转身离开,还觉得沾了一身晦气。

现在想来,她那眼神里的怜悯,或许是真的。

不是怜悯我的拒绝,是怜悯我的无知和狭隘。

报纸上那个干练的侧影,和茶座里那句冰冷的预言,在我脑子里反复撕扯。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可生活没留多少时间让我自嘲。

母亲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乏力,没当回事。

后来咳出血丝,才慌了神。

送去区医院,检查,拍片子。

医生拿着结果,脸色严肃:“肺部有个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是结核,也可能是……别的。最好去市里大医院,设备全些。”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拉着我的手:“立诚,妈没事,老毛病了,住两天就回去。”

她的手很瘦,很凉。

我握紧了,说:“妈,咱去市里看,好好看。”

市里大医院的专家号难挂,检查费用高,住院更要押金。

家里那点积蓄,像阳光下的雪,眨眼就没了。

妹妹把她攒着准备结婚的钱拿了出来,红着眼眶塞给我。

我攥着那叠浸着汗渍的票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厂里“分流”的补偿金,薄薄的一沓,也撑不了多久。

我站在医院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开过口了,笑容越来越勉强。

王厂长?我想起他那张脸,心里只有冰冷的厌恶和一丝残留的畏惧。

然后,那张报纸上的侧影,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清晰,冰冷,像最后一根不知道会不会断裂的稻草。

我知道她在哪儿了。

那个签约的图书馆项目,指挥部就在老馆旁边新建的临时板房里。

去求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耻辱。

最后,全都化为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看着病房里母亲消瘦的轮廓,想起她拽住我衬衫下摆时颤抖的手。

想起她提着特价冬瓜,红着眼眶不敢问我的样子。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里那点最后的光,好像也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

08

图书馆项目指挥部的临时板房,比想象中整洁。

白墙,浅灰色的地胶,空气里有新木材和油漆的味道。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得体的衬衫,抬头看我:“先生,请问找谁?”

我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我找……萧钰婷,萧总。”

“有预约吗?”

“没有。”我顿了顿,补充道,“我叫张立诚。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姑娘打量了我一眼。

我穿着最体面的一件夹克,还是几年前买的,袖口有些磨亮。

头发仔细梳过,但掩不住脸上的疲惫和局促。

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放下电话,她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没变:“萧总在开会。请您到旁边会议室稍等一下。”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桌,几把椅子。

我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墙上有项目进度图,各种线条和标注。

我看不懂。

只盯着桌上一个黑色的瓷杯,釉面光滑,倒映着窗外模糊的天光。

等了大概十分钟,或者更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

萧钰婷走了进来。

她没穿那天在报纸图片上的西装套裙,而是一件浅杏色的羊绒衫,配深灰色长裤。

头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没有化妆,肤色均匀,眉眼还是淡淡的。

可整个人透出的气场,和三年前那个茶座里的姑娘,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沉静的、有分量的东西。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桌边,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张立诚。”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萧……萧总。”我站起来,又觉得不妥,慢慢坐回去。

手指在膝盖上蜷缩着,指甲陷进掌心。

“找我有什么事?”她问,目光落在我脸上,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

那种目光,让我无所遁形。

我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那些弯弯绕绕的铺垫,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全都碎成了粉末。

我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妈病了,很重。需要钱做手术,住院。”

“我……我从厂里分流出来了。暂时没找到合适工作。”

“家里能借的都借了。”

“我实在……没办法了。”

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沫。

我不敢看她,盯着桌面那条细微的木纹。

“我知道,三年前……在公园,我……”

“阿姨什么病?在哪家医院?”她打断了我,语气依旧平稳。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讥诮,没有同情,没有任何我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情绪。

只是询问。

“在……市一院。初步诊断是肺部阴影,怀疑是肿瘤,要尽快手术确认。”我机械地回答。

“主治医生是谁?”

“姓刘,刘主任。”

她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记了一下。

然后她问:“你在纺织厂,具体是做什么技术工作?”

问题跳转得太快,我有些跟不上。

“主要是织布车间的机器维护,传动部分,也搞过一些小的革新设计。”我老老实实回答。

“对机械原理和图纸,熟悉吗?”

“熟。那些老机器,闭着眼睛我都知道每个齿轮在哪儿。”

她停下笔,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有什么东西掠过。

“知道了。”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我也慌忙站起来。

“你先回去照顾阿姨。”她说,“医院那边,我会让人联系。专家的意见和手术安排,会尽快落实。”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没有回头。

“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我站在原地,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就这么……完了?

没有提及当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甚至没有给我一个开口恳求或者保证的机会。

她像处理一件最普通的公务,清晰,简洁,给了指令。

而我,像个突然被卸下千斤重担的挑夫,站在原地,茫然,空虚,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09

母亲的手术,在一周后安排上了。

主刀的是从省里请来的专家,姓陈。

手术前,母亲躺在推车上,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眼神有些涣散,但努力聚焦在我脸上:“立诚,哪来的钱?你……你是不是……”

“妈,你别管。”我打断她,用力回握她的手,“你好好的,手术顺利,比什么都强。”

她嘴唇翕动,还想问什么,护士已经过来推床。

我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上面的红灯亮起。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盯着那盏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地流过。

三个多小时后,灯灭了。

门打开,陈专家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松快的。

“手术很成功。良性。”他说,“切干净了,好好恢复,问题不大。”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赶紧扶住墙壁。

连声道谢的话都说不利索。

母亲被推进监护室观察。

我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后怕和一种虚脱般的庆幸。

又过了两天,母亲情况稳定,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去住院部结账。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递出来一张单子。

数目不小。

我摸出准备好的存折,手有点抖。

“张立诚?”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账单,“哦,你这个账户,费用已经结清了。”

“结清了?”我愣住了。

“对啊,前天就结清了。预缴款还有剩余,退到这个折子里了。”她指了指我手里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最新一行打印的存入金额,正是退回的余款。

下面一行小字备注:钰文投资代付。

捏着存折,纸张边缘割着指腹。

我转身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有些刺眼。

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去了图书馆项目的板房。

还是那个前台姑娘。

我说找萧总。

这次,她直接把我带到了她的办公室。

比会议室大一些,陈设简单。

一张书桌,两个文件柜,一组沙发。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旺。

萧钰婷正在看电脑屏幕,听到声音,抬起头。

“萧总,”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存折,“我妈手术很成功。谢谢您。”

“嗯。”她点了点头,“坐。”

我没坐,往前走了一步,把存折放在她办公桌边缘。

“钱……我会还的。可能时间会长一点,但我一定还。”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欠条,压到存折上。

纸张粗糙,字迹工整,写着借款金额、我的名字和日期。

她目光扫过欠条,又抬起来看我。

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还。”

我急了:“这不行,萧总,这钱……”

“张立诚。”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我住了口。

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当年在公园,我说那句话。”她顿了顿,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诅咒你。”

“是那时我就知道,我爸那边的生意,需要人回来打理。图书馆的工作不会长。”

“我也知道,像你们那样的国营大厂,看着稳当,底子已经空了。”

她转回头,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三年前那种冰冷的怜悯,也没有此刻该有的居高临下。

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

“潮水要往哪边流,岸上的人看不清,水里的人,反而感觉更明白些。”

“你和我,都是被时代推着走的人。”

“只不过,”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散去,“我运气好点,提前抓住了块木板。”

“而你,被呛了几口水。”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工地隐约的施工声。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太久的泥塑。

那些年憋在心口的傲气、愤懑、不甘、挣扎,被她三言两语,轻飘飘地揭开了盖子。

露出下面最真实、也最无奈的底色。

不是谁害了谁,不是谁比谁高明。

只是潮水来了,有人顺流而下,有人逆水挣扎。

如此而已。

那句我以为的恶毒诅咒,原来只是她早已看清的、关于我们各自命运的预言。

而我,用了三年时间,被生活按着头,呛够了水,才勉强读懂。

喉咙里堵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对着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提欠条。

也没有回头。

10

母亲出院后,在家静养。

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下楼散步了。

妹妹还在饭馆上班,但脸上的愁容淡了些。

萧钰婷的助理打过一次电话给我。

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一家私营的纺织机械配件厂做技术指导。

“厂子不大,但老板务实,正需要懂老机器改造的人。”助理在电话里说,“萧总提了句,我觉得你合适。当然,看你自己意愿。”

我去看了。

厂子在市郊,规模确实不能和当年的二纺比,但机器是半新的,车间里秩序井然。

老板姓吴,四十多岁,自己也是技术出身。

聊起齿轮传动和故障率,很投机。

他看了我以前在二纺的一些革新方案草图,眼睛一亮。

“有些想法,可以试试。”他说。

工资比我在二纺时高一些,更重要的是,这里凭手艺说话。

我回去想了想,答应了。

生活像一条险些干涸的河,又勉强续上了细流,缓缓地、重新向前淌去。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去市图书馆还书。

新馆已经部分开放,数字化阅览室宽敞明亮,电脑屏幕闪着幽光。

但我还是习惯去老馆区。

修缮工程基本结束了,庭院里新铺了青石板,移栽了竹子。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拿着书,穿过月洞门,准备去服务台。

脚步却顿住了。

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两个人正慢慢走着。

是萧钰婷和她的外婆,马阿姨。

萧钰婷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外面罩着件米白色的开衫。

扶着外婆的胳膊,微微侧着头,听老人说着什么。

马阿姨精神很好,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拐杖,脚步稳当。

她们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新发的竹笋,或者墙角的几盆菊花。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们身上,裙摆和开衫的绒毛边缘,都晕着一层柔光。

萧钰婷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是那种全然放松的、平和的微笑。

和办公室里那个冷静的“萧总”,和茶座里那个说出冰冷预言的姑娘,都不一样。

马阿姨说了句什么,她低下头,笑了起来。

肩膀轻轻耸动,像个最寻常的、陪着外婆散步的年轻女孩。

我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手里那本硬壳书的边角,硌着掌心。

她们没有看见我。

我也没有出声。

就这样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去服务台还书。

走出图书馆大门,外面是热闹的街市。

自行车铃铛响,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我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蓝得透亮。

那句曾经像刺一样扎在心里、夜里翻来覆去咀嚼的话——

此刻想起,心里不再有刺痛,也没有释然。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惘然。

像隔着岁月的水汽,看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画里的人事依旧分明,但当时当刻的惊涛骇浪,都已平息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茶座的绿色塑料棚,桌上黄浊的茶水,母亲拽着我衣角颤抖的手。

她平静无波的眼,和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都封存在了一九九二年那个闷热的夏天。

再也回不去了。

我推着自行车,慢慢汇入街上的人流。

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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