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黄土地上年

文｜南山天池

腊月里的黄土地，冻得梆硬。

裂开的口子像老人手背的青筋，深深地皴进土里。麦苗贴着地皮长，绿得发乌，在风里瑟瑟地抖。天地是两大块颜色——头顶灰白的天，脚下焦黄的土，人在中间走着，小得像一粒被遗忘的种子。

年味是从水井潮开始的。

腊月二十往后，井台从早到晚没个清闲。扁担挑子排成长队，水桶碰撞出闷响，乡音在晨雾里荡开。井绳摩擦井沿，吱呀呀地唱。

井水冬暖，刚提上来时冒着白气。女人伸手试试水温：“这水柔和，该扫屋子了。”

腊月廿三，送灶王爷上天。苕帚绑在长竹竿上，扫屋顶的蛛网梁灰。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像金色的雾。母亲边扫边念叨：“穷气出去，福气进来。”

灰尘落在黄土地上，很快就被吸收了。这土地什么都能包容——脏的，旧的，都要在年前清出去，好装新的进来。

真正的忙是从杀年猪开始的。

猪是开春买的崽，用麸皮、红薯藤、刷锅水喂了整一年。杀猪匠进门时，猪还在圈里懒懒地哼着。

三个堂哥跳进猪圈，揪耳朵，拽尾巴。猪的嚎叫声尖锐地划破村庄的早晨。

烫猪毛的大铁锅支在院里，水滚开着，白汽蒸腾。褪净毛的猪被铁钩倒吊在槐树下，白白胖胖地敞着。孩子们围着看，既怕又兴奋。

猪肉按部位分好，自家留一半，另一半送给没养猪的亲戚邻里。提着一刀肉走进别人家门，那情意比肉还实在。

年三十晌午，父亲带着我“请祖宗”。

黄表纸裁成方块，用木槌和钱錾一下下打出铜钱的形状。这活计要心静，劲儿使匀了，纸上的钱印才清晰。

我跪在板凳上，看父亲粗糙的手握着木槌。咚，咚，咚，每一声都稳稳地落在纸上。

打好的纸钱蓬松松地堆成小山，透着淡淡的草木香。

下午日头偏西，我们出门了。

篮子里装着纸钱、鞭炮、一瓶酒。坟在自家的麦地里，远远望去，一个个土丘像大地的纽扣，把生者和死者扣在同一件衣裳上。

父亲在祖父坟前跪下，用树枝画个圈——西北角留着口，那是老屋的方向。

纸钱点着了，火苗舔着黄纸，忽地旺起来。“大，娘，回家过年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的清梦。

我也学着父亲样子，给爷爷奶奶磕头，请他们回家过年。

几个祖坟都磕过来，否送去纸钱。

风卷起纸灰，打着旋儿往家的方向飘。我跟在后面走，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暖暖的，不近不远。

家门坎内早放好了拦门棍。

父亲在门外跺跺脚，说：“到家了。”堂屋的方桌上，多摆了三副碗筷。

母亲把第一盘热饺子端上来，父亲夹起一个，恭恭敬敬地放在空碗里：“大，娘，趁热吃。”

烛光摇曳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我望着那几张空椅子，忽然觉得，他们真就坐在那儿呢，穿着干净的蓝布衫，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守岁是最长的夜。

煤油灯捻子拨到最大，火苗还是只有豆大的一点。院里的枣树上挂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像颗温柔的心跳。

远处近处开始响起爆竹声，噼噼啪啪的，炸开一片年味。

父亲破例允许我喝一小盅糖水酒。甜丝丝的，辣乎乎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母亲拿出新棉袄让我试试。靛蓝的土布，棉花絮得厚实实，穿上一身暖。针脚密密的，在灯下看，像无数个细小的、规整的十字。

五更天，饺子下锅了。

白菜猪肉馅的，热气蒸腾中，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母亲说：“都煮胀了，年饱了。”

吃饺子前要祭天地。父亲端一碗饺子到院当中，朝天作个揖，往地上泼点饺子汤。

黄土地沉默地接受着，很快就把那点汤汁吸干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天快亮时，我跟着父亲去磕头。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见了长辈就跪。膝盖磕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咚咚的响。

老人们坐在堂屋太师椅上，从怀里掏出红纸包着的压岁钱。不多，两毛五毛，却是崭新的票子。

一圈头磕下来，膝盖上全是土。拍打时，黄土簌簌地落——这算不算是土地给我的压岁钱呢？

如今父亲也不在了。而我，也已是人到中年。

如今我在城里过年。窗外是霓虹不是星火，桌上菜肴丰盛却总觉少了滋味。

去年带孩子回乡，车过淮河。看见那一片无边的、焦黄的土地时，眼眶忽然就热了。

土地还是那样沉默着。麦苗一茬茬地绿，一茬茬地黄。坟茔依旧散落在麦田里，只是添了几座新的。

有一年大年初二，表哥表姐来了，要去给姥爷姥姥上坟。哥哥领着，我也带着儿子一起去。

孩子学着我的样子磕头。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两块黄土印。

我替他拍打，黄土飘散在晨风里。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替我拍土的样子——

原来这黄土地给的压岁钱，我们一代代都接着呢。

风从麦田上吹过，远处村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我抓起一把黄土，在手心里慢慢攥紧。这土里，有祖宗骨殖化成的养分，有去年丰收的麦香，有鞭炮碎屑的红纸末，有无数个年关的祈祷和盼望。

它从我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生生不息的麦苗根部。

这黄土地上的年啊，从来不只是活人的节日。

它是一场盛大的团聚——生者与死者，过去与现在，都在这片沉默的黄土上，完成一年一度的相会。

而我们这些离开又归来的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寻找那个画在坟前的不封口的圈，寻找那条被青烟指引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