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去外地出差,住旅馆时,发现老板娘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那年我32岁,在一家国营厂跑销售,这次是去南方一个小城对接业务,下了火车天都黑了,随便找了家街边的小旅馆就进去了。
老板娘正坐在前台算账,抬头问我要身份证,我递过去的时候,她突然“咦”了一声,盯着我看了半天。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催了句“老板娘,登个记就行,我赶了一天路怪累的”,她却没应声,手指轻轻点着我身份证上的籍贯,又抬眼瞅我,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姓周?老家是不是苏北那个周家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籍贯和老家,除了家里人,没几个人知道,更何况是在这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我盯着她看,越看越觉得眼熟,眉骨那的痣,嘴角笑起来的梨涡,跟我记忆里那个小丫头一模一样。她见我愣着,眼圈先红了,声音发颤:“哥?你是大春哥不?”
这一声哥,把我喊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就是我失散了二十年的妹妹小莲,当年她才六岁,家里闹饥荒,爹娘实在养不活三个孩子,趁着夜里把她送给了邻村来南方逃荒的一对夫妻,说是让她讨条活路。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发现妹妹没了,疯了似的在村里村外找,哭了好几天,爹娘也偷偷抹眼泪,说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爹娘年年都托人打听,却始终没有一点音讯,没想到竟在这异乡的小旅店里遇上了。
小莲拉着我坐在前台旁的小板凳上,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她说当年那对夫妻带着她一路南下,到了这个小城就扎了根,养父母人挺好,就是走得早,她二十岁那年嫁了人,丈夫是本地人,俩人一起开了这家小旅馆,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她说这些年也想过回老家,可不知道家里人还在不在,怕回去了物是人非,只能把念想藏在心里,就连身份证上的籍贯,还是养父母后来帮她改的,只依稀记得自己姓周,老家在苏北姓周,老家在苏北。
我跟她说起家里的事,爹娘还在,身体还算硬朗,弟弟也成了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家里早就不愁吃穿了,年年都在盼着她回去。说着说着,俩人都红了眼,小旅馆的门帘被风吹得晃,昏黄的灯泡照着我俩,二十多年的分离,好像就在这一声哥一声妹里,慢慢化开了。
那晚小莲死活不收我的住宿费,还让姐夫去菜市场买了鱼和肉,炒了几个菜,烫了壶本地的米酒。饭桌上,姐夫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小莲这些年心里苦,总念叨着老家,如今找到了亲人,是天大的好事。小莲边吃边哭,说当年以为爹娘不要她了,心里怨了好多年,后来养父母告诉她,爹娘也是没办法,她才慢慢放下,可心里的念想从没断过。
我在小旅馆住了三天,对接完业务,本想带着小莲一起回老家,可她说旅馆离不开人,姐夫也还有老母亲要照顾,只能等过段时间,忙完了手里的活,再跟姐夫一起回去看爹娘。临走前,小莲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子本地的特产,塞了几百块钱在我兜里,说让我带给爹娘,我推回去,她急了,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二十年没尽过孝,心里愧疚。
坐上火车,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攥着小莲塞的钱,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多年的分离,有无奈,有思念,有埋怨,可真见了面,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亲情。那时候交通不便,电话也不普及,我跟小莲约好,回去后给她写信,把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告诉她,让她一有空就回老家。
回到厂里,我第一时间回了老家,把找到小莲的事告诉了爹娘,爹娘老泪纵横,拿着小莲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我的小莲回来了,我的小莲回来了”。后来我跟小莲一直书信往来,她隔三差五就给家里寄东西,爹娘也总让我给她带些老家的土特产。
只是那时候的日子,总被各种琐事牵绊,小莲的旅馆忙,家里的事也多,说好的团聚,一拖再拖。直到第二年冬天,小莲终于带着姐夫和刚满一岁的孩子回了老家,一家人跪在爹娘的坟前(那年秋天爹走了,走前还念叨着小莲),哭成了一团。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小莲早就把旅馆盘了出去,跟姐夫回了老家,姐弟几个凑在一起,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只是偶尔想起93年那个夜晚,在南方小城的小旅店里,昏黄的灯光下,小莲喊我那一声哥,心里还是会暖暖的。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兜兜转转,失散的亲人,终究还是会重逢。只是不知道,那些年藏在小莲心里的委屈和思念,是否都在这往后的相伴里,慢慢被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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