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的礼炮在天安门广场隆隆作响,人群簇拥着新中国的曙光。站在人海一隅的曾志,望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思绪却飘回更早的年月——那些被战火和离散撕裂的日子,从来没真正远离过她的心。
二十年前,1931年的仲夏夜,赣南小镇上枪声不断,夏明震倒在血泊里。那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也是夏明翰的胞弟。身怀六甲的她,来不及悲恸,就被战友拉着转移。几个月后,孩子呱呱坠地,她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张小脸,就狠心将他托付给老乡,“只求他活下去”,话音未落,人已钻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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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愈演愈烈,她在江西遇见了同为农运领袖的蔡协民。两个人,一个失夫一个丧家,在秘密印刷站前的昏黄油灯下默默点头——革命年代,这便算订了终身。可惜,幸福刚刚露面,命运又开了玩笑。苏区流传的那张号外报纸,说蔡协民全家被国民党“格杀”,两人便认定彼此都是再无牵挂的孤雁。
后来才得知,那纸“号外”是伪造,蔡协民的老母亲和孩子躲过了屠刀。谣言澄清,却已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革命快马加鞭,夫妻俩扛着印刷机、搬着油墨,一路辗转。紧迫时刻,生活成了奢侈品。她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却在断粮的阴影里,一狠心以百大洋把婴儿让人收养,再把钱交到组织手里。若在今日,这段往事总让人不忍卒读,可在那年头,“留得青山”就是唯一出路。
1936年秋,赣州城外的小破屋里,曾志生下第三个孩子,取名春华。十三天后,战友连夜上门,命令她立即北上。为不拖累组织,她托邻村的奶娘抚养孩子。门前道别时,襁褓里的婴儿哇哇啼哭,她咬破嘴唇,强忍眼泪,只留下一顶缀着红线的棉帽。转身那刻,她告诉自己:等胜利后一定回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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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汀江、桂林、延安……查无音信的黑夜拉得极长。1942年冬,上海地下交通站里,曾志偶遇一位名叫何老太太的联系人。两人聊起孩子,何老太太突然说:“你说的娃儿,像是隔壁巷黄家带大的那个小不点。”一句话让她心口发烫。三天三夜的暗访后,她终于看见了骨瘦如柴的春华,那顶褪色的红线小帽居然还戴在头上。她忍不住伸手,却被自己生生止住——前方还有任务,孩子只能再放手。
1949年解放的消息传来,曾志随军北上。她托福建省副省长方毅四处查访,总算在1950年把17岁的春华接回北京。第一次进门的少年,腰板挺得直,却用敌意的眼神打量这位“陌生女人”。“我没有家,我习惯了。”一句话打得曾志心口发麻。她没辩解,只把自己在泥泞岁月里舍子的底牌摊开。沉默良久,少年抹了把眼,“我听懂了,可要我叫一声妈,得给我时间。”
日子在平淡里重建。春华发育迟滞,身高不及同龄人,四岁那场皮肤病让他落下终身残疾:两根肋骨被手术切除,一个肾也摘除。医生给的残疾证,母亲替他办好,他却塞进抽屉,从未用过。工友劝他申领补助,他摇头:“我能干,别给我贴标签。”外人不知他为何如此争强,只有曾志明白,那是孩子在与命运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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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春华考入西安化工工业技术学校,三个春秋如飞。毕业分配到西北某军工厂,钻进炸药试验室,昼夜颠倒。厂区最怕爆炸,他却笑说:“生命给过我第二次机会,总得做点不一样的事。”这样刺耳的玩笑,听得同事直咂舌,也听得母亲心惊。可她知道,儿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当年被抛弃的阴影。
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厂里传来捷报,青年工程师曾春华提交的配方改进方案被采用。那天深夜,他给母亲写信:“我没给祖国添乱,您可以放心。”短短一行字,承载了十七年漂泊的归宿。
岁月流转到1995年,73岁的曾志住进医院,胃癌晚期。儿女轮守,春华一口水一勺粥地服侍,整夜不合眼。同病房老大爷感叹:“小伙子,你妈可有福气。”春华轻轻答:“她年轻时替我们挡过枪子,现在换我护着。”言语不多,却炽热得让护士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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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16日,曾志迎来83岁生日。病房里摆着简陋长桌,一碗细面,两碟清炒,外加一只小小的蛋糕。三个儿女围坐,气氛罕见地轻松。曾志忽然抬头,对春华说道:“我给你办的残疾证你从没用过,这份骨气,我敬你。”说罢,她用仅剩的力气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英雄的子孙,不能低头。”短短几句,把屋里点燃得热泪纷飞。
春华哽咽,“妈,我没给您丢人。”母亲微微颔首,眼神里尽是宽慰。
同年6月21日凌晨,病痛终于拉下帷幕,曾志安静离去。守在床前的春华没掉一滴泪,只轻轻整理好母亲的白发,把那顶旧棉帽放进她的手心。此后多年,军工厂常有人看到一位步履微跛的老工程师在实验楼前仰头望天,他什么也不说,袖口却常年别着一根褪色红线——那是母亲当年为婴儿缝上的饰边,陪着他熬过漫长黑夜,也见证了他被肯定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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