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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遭父亲外室逼死,父亲言其 “想不开”当晚我下药粉入她安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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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嘉靖三十年,初雪。

我娘的身体,比这初雪还要冷。

一尺白绫,悬在冰冷的梁上,终结了她三十四载的温婉与隐忍。父亲沈廷尉立在廊下,望着那扇洞开的房门,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二品大员的仙鹤补服上。他没有进去,只是遥遥地看了一眼,许久,才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唉,终究是世家女子,心眼太小,想不开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我的耳膜。我跪在母亲的脚边,抬起头,隔着漫天风雪,望向这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烦扰。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与母亲的身体一同,彻底凉了。



(01章:冷灵堂)

沈府的丧事,办得急促而潦草。

灵堂设在最偏僻的后罩房,来吊唁的,也无非是几个沾亲带故的远房。母亲出身的江南刘家,早已败落,如今连个能来撑腰的男丁都没有。这便是父亲敢如此薄情寡义的底气。

我,沈渊,作为府中唯一的嫡子,穿着粗麻孝服,长跪在灵前。香炉里飘出的青烟,像是母亲散不尽的怨魂,丝丝缕缕,缠绕着冰冷的牌位。

父亲沈廷尉,身为工部左侍郎,自丧事起的第三日,便借口“公务繁忙”,再未踏入灵堂一步。他似乎急于将这桩“不体面”的死亡,从他光鲜的履历中抹去。毕竟,正妻自缢,于士大夫而言,是家门之耻,更是御史言官攻讦的绝佳把柄。

我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任由膝盖下的蒲团变得像一块寒铁。但我没有麻木,我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能听到管家沈福压低了声音,与父亲的心腹长随张德在角落里的交谈。

“老爷这几日都歇在苏姨娘那边?”

“嘘!小声点!大公子还跪着呢。老爷也是心烦,夫人的事……唉,晦气。苏姨娘那边温柔解意,总能让老爷宽心。”

“苏姨娘也是个有福气的,听说老爷已经允了,等夫人过了百日,就将她抬为平妻。”

“可不是嘛,肚子里那块肉金贵着呢。若是个哥儿,咱们沈家,可就双喜临门了。”

双喜临门。

我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苏姨娘,苏轻言。那个三年前,父亲从扬州画舫带回来的女人。她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声线,和一双仿佛永远含着水光的眸子。她住在我家东边最精致的“听雨轩”,用着上好的苏绣锦被,吃着专门从南边运来的鲜美食材。

而我的母亲,这座宅院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却在自己正房的冷梁上,结束了一生。

起因,不过是半月前,母亲发现自己的一支陪嫁赤金点翠凤钗,出现在了苏轻言的发髻上。母亲气不过,寻去理论,却被苏轻言三言两语顶了回来,说什么是父亲“怜我体弱,特意赏的”。

争执惊动了父亲。

我还记得父亲当时那张不耐烦的脸。他看都没看母亲一眼,只是对着苏轻言温声道:“这点小事,何必动气?仔细伤了身子。一支钗子罢了,你喜欢,府里所有的首饰,任你挑。”

然后,他转向我那气得浑身发抖的母亲,声音冷得像冰:“你身为当家主母,当有容人之量。为一支钗子与妾室争吵,成何体统!回房去,好好反省!”

那一天,母亲回房后,便水米未进。

三天后,苏轻言“不慎”在花园滑倒,太医赶来,诊出了一个月的身孕。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大喜过望,当即赏了听雨轩上下几十两银子,又亲自守着苏轻言喝了一碗安胎药。全程,他没有踏进母亲的院子一步。

当夜,母亲便悬了梁。

“想不开”,父亲是这么评价她的。

我缓缓抬起眼,看向灵堂外。天色已晚,风雪似乎小了些。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提着一盏小巧的羊皮灯笼,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是听雨轩的丫鬟,名叫小翠。

她见我看来,吓得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小翠僵住了,怯生生地转过身,“大……大公子。”

“谁让你来的?”

“是……是苏姨娘,”她结结巴巴地说,“姨娘说,夫人骤然离世,她心里也难过。只是她身子不便,不能亲自来祭拜,便让奴婢……送些奠仪,聊表心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素色荷包。

我看着那个荷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阴森。

“心意?”我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去。我的腿因为久跪而麻木,走得有些踉跄,像一具行尸走肉。

“拿回去。”我盯着她的眼睛,“告诉你主子,我娘的灵堂,不收娼妇的脏钱。”

小翠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灯笼都险些掉在地上。

“大公子,您……您怎么能这么说……”

“滚!”

我一声低吼,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里。

我回到灵前,重新跪下。

娼妇。

这个词,或许是对那个女人最客气的称呼了。她毁了我的家,逼死了我的母亲,如今,还要用这种猫哭耗子的假慈悲来恶心我。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我要让她,还有那个冷漠的男人,付出代价。

血的代价。

(02章:听雨轩)

夜,深了。

沈府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家丁的梆子声,偶尔敲破这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我脱下孝服,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短打。这是我平日里练箭时穿的衣服,方便活动。腰间,我插了一柄母亲留下的防身短匕,匕首的鞘是鲨鱼皮做的,冰冷而粗糙。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出我那破败院落的矮墙。

我的目标,是东院的听雨轩。

沈府的布局,我了然于胸。听雨轩虽精致,但为了方便父亲随时来往,守卫并不算森严。真正的护卫,都集中在父亲的书房和府库周围。毕竟,在一个二品侍郎的眼中,金银官印,远比一个女人的性命重要。

我贴着墙根的阴影,避开一队巡夜的家丁,很快便潜到了听雨-轩的院墙外。

院内,灯火通明。

即便是在“丧期”,这里的奢靡也没有丝毫收敛。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个,无疑就是苏轻言。我能听到她那娇媚入骨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怨。

“老爷,您说大公子是不是恨上我了?今天小翠回来,脸都吓白了,说大公子骂我是……是不堪入耳的话。”

父亲那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渊儿还是个孩子,骤然丧母,一时想不开,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过些时日就好了。”

“我怎能不往心里去?”苏轻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姐姐的死,外头人本就风言风语,如今大公子再这么一闹,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我肚子里,还怀着老爷的骨肉啊……”

“好了好了,”父亲的语气软了下来,“是委屈你了。你放心,等过了百日,我就给你名分。至于渊儿,我会敲打他的。他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爷,您待我真好。”

窗纸上的人影,依偎在了一起。

我站在墙外的黑暗中,听着这番对话,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毒蛇啃噬。

孩子?想不开?

原来在父亲眼中,我所有的悲痛和愤怒,都只是少年人的无理取闹。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杀意。现在动手,是最愚蠢的做法。我死了,母亲的仇谁来报?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我绕到听雨轩的后墙,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角门,是下人倾倒杂物用的。我白日里观察过,这扇门,夜里只是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上好的安息香。我循着香味,摸向了后罩房的小厨房。

这里,是苏轻言的专属厨房。她身子金贵,吃穿用度,从不与府里其他人混同。

厨房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妈子。我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屈指一弹,精准地打在远处柴房的门上,“啪”的一声轻响。

老妈子一个激灵,惊醒过来,骂骂咧咧地提着灯笼,朝柴房走去,“哪个天杀的毛贼……”

机会来了。

我闪身进入厨房,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灶上,一个小小的砂锅正用文火煨着,里面是乳白色的汤羹。

安神汤。

我从府里的老仆那里打听过,苏轻言有失眠的毛病,尤其害怕打雷下雨的夜晚。每晚睡前,必定要喝一碗特制的安神汤。汤里用了茯苓、酸枣仁、百合等名贵药材,由她最信任的贴身大丫鬟亲自熬制。

今夜无雨,但母亲的死,显然也让她心神不宁。

我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复仇的开始。

(03章:鬼市药)

这包药粉,来历非凡。

它不叫鹤顶红,不叫断肠草,它有一个诡异的名字——“落神散”。

是我用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体己钱,从京城一个最阴暗的角落——“鬼市”里换来的。

鬼市,是京城黑夜的产物。天一黑,在西城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三教九流,无奇不有。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物事。有前朝的禁书,有宫里流出的赃物,也有……能杀人于无形的奇药。

母亲下葬后的第二天夜里,我换上了一身破旧衣服,脸上抹了锅灰,独自一人去了鬼市。

那里的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汗臭和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气息。每个人都戴着斗笠或面具,用沙哑的声音讨价还价。

我找到了一个卖草药的摊子,摊主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头,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

“小哥,买药?”他打量着我,“治伤,还是救人?”

我压低声音,学着大人的口吻:“杀人。”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口气不小。杀人,也分很多种。你想让他怎么死?是立刻毙命,还是慢慢折磨?是暴病而亡,还是神不知鬼不觉?”

“我要一种药,”我一字一句地说,“不会立刻要人命,但能让人……疯。”

我要的,不是苏轻言痛快的死亡。那太便宜她了。我要她活着,清醒地感受恐惧,在无尽的噩梦中,一点点崩溃。我要让她为我母亲的死,夜夜忏悔,日日惊魂。

老头听了我的要求,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落神散’,”他低声道,“西域传来的奇物,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此药的人,初期只是夜多噩梦,梦中所见,皆是平生最畏惧之事。继而,心神恍惚,白日里也会见到幻象。不出半月,便会彻底疯癫,胡言乱语,举止失常。在外人看来,与中邪无异。最妙的是,任凭多高明的郎中,也诊不出是中毒,只会当成失心疯来治。”

这,正是我想要的。

“多少钱?”

“五十两,”老头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纹银。一分不能少。”

五十两,几乎是母亲留给我的全部家当。

我没有还价,将钱袋扔给他,拿了药转身就走。

“小哥,切记,”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此药药性霸道,混入汤羹之中,药效会慢慢挥发。若是一整包都倒进去,不出三日,神仙难救。”

我没有回头。

神仙难救?

我就是要她,神仙难救!

此刻,我站在听雨轩的小厨房里,手中捏着这包能决定人生死的药粉。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安神汤特有的甜腻气息。

我不再有丝毫犹豫。

撕开油纸包,将那白色细腻的粉末,尽数倒入了乳白色的汤汁中。

药粉入汤即化,没有引起任何颜色和气味的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将油纸包揣入怀中,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丫鬟的说话声。

“秋月姐,姨娘那边催了,说头疼得紧,让快些把安神汤送过去。”

是那个叫小翠的丫鬟。

我心中一紧,迅速扫视四周,一个闪身,躲进了灶台后的阴影里。这里堆着一些杂物,正好能将我的身形完全遮蔽。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完了,熬汤的那个大丫鬟,秋月,回来了。



(04章:一线悬)

进来的,是两个丫鬟。

一个是方才去而复返的小翠,另一个,想必就是苏轻言的贴身大丫鬟,秋月。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面容沉静,做事一板一眼。

“老货又偷懒去了。”秋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厨房,皱了皱眉,显然是在说那个打瞌睡的老妈子。

她走到灶台前,揭开砂锅的盖子,用一把白瓷勺搅了搅。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会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会不会用银针试毒?

我藏在阴影里,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如果被发现,我只能杀人灭口。哪怕事后会被查出,我也要先确保苏轻言喝下这碗汤。

秋月舀起一勺汤,放在鼻尖闻了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嗯,火候正好。”秋月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暗暗松了口气。鬼市那个老头没有骗我,“落神散”果然是无色无味。

秋月拿过一个精致的描金缠枝莲纹瓷碗,将砂锅里的汤羹尽数盛了进去,不多不少,正好一碗。

“走吧,姨娘等着呢。”她对小翠说。

小翠应了一声,两人端着托盘,转身朝外走去。

危机,似乎解除了。

我正准备等她们走远后离开,忽然,那个叫秋月的丫鬟停住了脚步。

“等等。”

我的身体再次僵住。

“怎么了,秋月姐?”小翠不解地问。

秋月没有回答,她端着托盘,又走回了灶台边。她的目光,在灶台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发现了什么?

难道我留下了什么痕迹?脚印?还是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我拼命回忆着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动作,却想不出任何破绽。

秋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灶台的边缘。那里,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是我刚才倒药时,不小心抖落的一丝!

那么细小的一点,在昏暗的灯光下,若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现。但这个秋月,心细如发,竟然还是看到了!

我的手,再次握紧了匕首。这一次,是真的要暴露了。

秋月伸出手指,在那点粉末上轻轻一捻,然后,放到了鼻尖下。

她闭上眼睛,仔细地嗅着。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只要她喊出声来,我就会在瞬间扑出去,用匕首割断她的喉咙。

然而,秋月只是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奇怪,”她喃喃自语,“好像是……面粉?”

她又捻了捻,似乎在感受那粉末的质感。

“许是白天哪个粗心的婆子揉面时撒的吧。”她自言自语地解释了一句,随手将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她端着托盘,对还在发愣的小翠说:“走吧,别让姨娘等急了。”

这一次,她们真的走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刚才那一瞬间,我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叫秋月的丫鬟,绝不简单。苏轻言能得宠,身边有这样的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不敢再多逗留,确认四周无人后,迅速从原路返回。

回到自己那冷清的院子,我将那身夜行衣和装药的油纸包,一并扔进了还未熄灭的火盆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将所有的罪证,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我亲手导演的一场好戏,正式开锣。

我几乎能想象到,苏轻言喝下那碗安神汤后,将会迎来一个怎样恐怖的夜晚。她会梦到什么?是满身是血的母亲,还是她自己最恐惧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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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的火焰,在我的胸中静静燃烧。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05章:惊变)

第二日,天色微明。

我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我穿上孝服,照例去灵堂跪着,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府里的动静。

我在等。

等听雨轩传来女人的尖叫,等下人们惊慌失措的议论,等太医被匆匆请进府门。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府里静悄悄的。

两个时辰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

难道是药效还没发作?还是那个老头骗了我?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就在我疑虑重重之时,管家沈福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没有进灵堂,而是直奔内院,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来人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来了!

我心中一喜,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和担忧的神情。我站起身,走出灵堂,拦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家丁。

“前面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那家丁见了是我,连忙行礼,气喘吁吁地道:“大公子,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是听雨轩的苏姨娘吗?”我故作关切地问。

“不是……不是苏姨娘,”家丁的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发抖,“是……是老爷!老爷他……他出事了!”

什么?

我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父亲?怎么会是父亲?

我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药,是下在苏轻言的安神汤里;碗,是她专用的;人,是她的贴身丫鬟送去的。无论如何,出事的都应该是她,怎么会牵扯到父亲?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般笼罩了我的心头。

我顾不得再伪装,拨开人群,发疯似的朝父亲的书房跑去。

书房外,已经围满了人。丫鬟、仆妇、家丁,一个个面无人色,交头接耳,却没人敢靠近。

我挤进人群,看到了我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父亲的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仿佛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挣扎。

而我的父亲,工部左侍郎沈廷尉,就倒在书案旁。

他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嵌进了肉里。

在他的脚边,一个描金缠枝莲纹的瓷碗,碎成了几片。

乳白色的汤汁,洒了一地。

我认得那个碗。

那是昨夜,我亲眼看着秋月用来盛安神汤的碗。

那碗本该送到苏轻言床头的汤,为何会出现在父亲的书房?

又是谁,喝了它?

我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父亲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昨夜,鬼市那个老头的话,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此药药性霸道,若是一整包都倒进去,不出三日,神仙难救。”

我,亲手倒进去的,是一整包。

而喝下它的,是我的父亲。

清晨的尖叫,并非来自听雨轩,而是划破了书房的死寂。父亲沈廷尉被发现时,已气绝身亡,脸上是极致的惊恐。而在他身旁,打翻的,赫然是苏轻言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

(06章:迷局)

父亲死了。

死在我亲手调制的毒药之下。

这个认知像一柄巨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让我瞬间失聪,失语,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我不是要报复他吗?我不是恨他冷酷无情,逼死我母亲吗?可为什么,当他真的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在我面前时,我心中涌起的,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荒谬绝伦的冰冷和恐慌。

计划,从根源上就错了。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让开!都让开!顺天府办案!”

一声厉喝,将我从混沌中惊醒。

一群穿着皂隶服饰的官差,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是顺天府尹刘大人。刘大人与父亲素有往来,此刻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走动,等候盘查!”

府里的下人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我被两个官差架到一边,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很快,仵作赶到,开始验尸。苏轻言也被惊动了,她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出现在书房门口。当她看到父亲的尸体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快!快扶苏姨娘回去!”

“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听雨轩的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抬走,现场更是一片混乱。

刘府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沈渊,”他沉声问道,“你是第一个发现侍郎大人的?”

“不……不是,”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管家沈福。”

沈福被带了上来,他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讲述着经过:“小……小人早上来给老爷送参茶,见书房门虚掩着,叫了几声没人应,就……就推门进来了,然后就看到……就看到……”

“在管家之前,昨夜最后一个见到侍郎大人的是谁?”刘府尹追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父亲的长随张德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回……回大人,昨夜亥时,是小的伺候老爷回的书房。当时……当时老爷说要处理些紧急公务,让任何人都不要打扰。”

“那这碗汤羹是怎么回事?”刘府尹指着地上的碎瓷片。

张德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这不是苏姨娘的安神汤吗?小的认得这个碗,是苏姨娘专用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苏轻言被抬走的方向。

刘府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立刻下令:“去听雨轩,把相关人等,全都带过来!”

很快,还在哭哭啼啼的丫鬟小翠,和那个面色沉静的秋月,都被带到了书房。

“这碗安神汤,昨夜是不是你送的?”刘府尹指着地上的狼藉,厉声问秋月。

秋月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她屈膝跪下,回道:“回大人,这汤确实是奴婢熬的,也是奴婢盛的。但是……奴婢是亲手将汤端给了苏姨娘,看着姨娘喝下去的。”

“胡说!”一旁的小翠尖叫起来,“秋月姐,你撒谎!昨晚你明明说姨娘头疼,让我催你快点,后来你端着汤,我们一起……等等!”

小翠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她指着秋月,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想起来了!昨晚我们端着汤往回走,半路上遇到了张德大哥!张德大哥说老爷在书房心烦,问我们这是什么,你……你当时说这是给姨娘安神的汤,张德大哥就说,正好,让姨娘先别喝,把这份孝心先尽给老爷。然后……然后你就把汤给了他!”

张德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刘府尹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了他:“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我……”张德汗如雨下,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大人,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我只是看老爷心情不好,想着苏姨娘素来会疼人,借花献佛,让老爷也尝尝这安神汤,好睡个安稳觉。我……我把汤送到书房门口,亲手交给了老爷,老爷还夸我懂事……我哪里知道……哪里知道这汤里有毒啊!”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秋月熬了汤。

小翠催促。

半路遇到张德。

张德自作主张,将本该给苏轻言的汤,送到了父亲的书房。

而我,那个真正下毒的人,却因为这个阴差阳错的“孝心”,杀死了我的父亲。

荒唐!

何其的荒唐!

我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心中那股初时的恐慌,竟然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不。

不对。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忽然想起昨夜在厨房里,秋月那个细微的、反常的举动。她发现了灶台上的药粉,却用“面粉”这个借口轻易地搪塞了过去。

当时我以为是侥幸,可现在想来,一个如此心细的丫鬟,会犯这种错误吗?

还有张德,他一个下人,竟敢擅自做主,把给宠妾的汤羹转送给主人?这在等级森严的沈府,是僭越,是足以被打断腿的罪过。他为何有这么大的胆子?

除非……

除非,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意外。

而是一个局。

一个我看不懂,却被无意中卷入,并亲手完成了最关键一环的……杀局!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人群中那个始终保持着镇定的身影——秋月。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慌,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07章:暗流)

父亲的丧事,与母亲的丧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工部左侍郎暴毙家中,这在京城,不亚于一场小型的地震。朝中同僚、门生故吏,纷纷前来吊唁。沈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灵堂里,哀乐震天,香烟缭绕,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如其分的悲恸。

而我,作为沈府如今唯一的男主人,穿着重孝,麻木地迎来送往。

顺天府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苏轻言。

动机:她身怀有孕,急于上位,毒杀主君,或许是想栽赃给“失宠”的嫡子我,从而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物证:有毒的汤羹,是她房里出来的。

人证:张德和一众下人,都可以证明这汤是为她准备的。

至于那味奇毒“落神散”,顺天府查不出来历,只当是一种罕见的西域毒药,最后以“主仆失察,误购毒物”结案。

苏轻言在被带走时,人已经半疯了。

“落神散”的药效,终究还是发作了。虽然她只可能在秋月熬汤时,通过空气吸入了一点点粉末,但那霸道的药性,加上丧夫之痛和牢狱之灾的惊吓,足以摧毁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被关进了顺天府大牢,日夜啼哭,说胡话,说看到了我母亲的鬼魂向她索命。

这,反而成了她“畏罪癫狂”的铁证。

她的贴身丫鬟秋月和小翠,以及自作主张送汤的张德,作为重要人犯,也一并被收押。

不出十日,案子便定了。

苏轻言,谋害亲夫,罪大恶极,判处“凌迟”。因其有孕在身,暂缓行刑,待产后执行。秋月、小翠、张德,失察连坐,判“杖毙”。

一场泼天的风波,似乎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沈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表面看似无波,底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我知道,这绝不是真相。

苏轻言或许该死,但她绝不是主谋。她愚蠢、虚荣,却没有这等心机和胆量。她更像是一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用完即弃。

真正的执棋者,还藏在幕后。

是谁?

是那个看似忠心耿备,实则心细如发的丫鬟秋月?是那个自作聪明,画蛇添足的长随张德?

不,他们也不配。他们顶多,也只是棋子。

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秋月发现药粉时的镇定。

张德恰到好处的出现。

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过的戏剧。

我需要证据。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我以处理父亲遗物为名,将父亲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父亲是个谨慎的人,所有重要的文书,都锁在一个特制的紫檀木盒里。我找到了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除了地契、银票和一些官员间的来往信函外,还有一本不起眼的蓝色封皮的册子。

我翻开册子,瞳孔骤然收缩。

这,竟是父亲的秘密账本。

上面记录的,不是家里的收支,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贿款。

从嘉靖二十五年起,工部负责的每一项大工程——疏浚运河、修缮皇陵、建造宫殿——父亲都从中渔利。每一笔款项的来源、去向,经手人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名字,是——兵部侍郎,王振。

王振!

这个名字,我如雷贯耳。他是当朝严嵩党羽下的第一干将,权势熏天,心狠手辣。父亲在官场上,一直唯他马首是瞻。

可这账本里,却不仅仅是父亲送给王振的钱。更多的是,王振通过父亲的手,送给其他官员,甚至……送给宫里某些大太监的钱。

父亲,竟是王振用来编织关系网、勾结党羽的“钱袋子”!

这本账册,一旦曝光,足以让整个王党伤筋动骨,甚至牵连到那位权倾朝野的严首辅!

我瞬间明白了。

父亲的死,不是宅斗,而是……政斗!

他掌握了这个致命的把柄,所以,他必须死。

而苏轻言,这个由王振“赠送”给父亲的美人,从一开始,就是安插在父亲身边的一颗眼线,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炸药。

那么,秋月和张德,也必然是王振的人。

他们策划了这场谋杀。他们知道苏轻言每晚要喝安神汤,于是,他们只需要等待一个“下毒”的人出现。

而我,沈渊,这个因为丧母之痛而满心仇恨的少年,成了他们眼中最完美的……刀。

他们甚至可能故意泄露一些风声,引诱我去动手。

他们算准了我会下毒,算准了我会对苏轻言下手。然后,他们只需要在中间,轻轻地“转”一下,让那碗毒汤,送到父亲的嘴边。

一石三鸟。

除掉了知道太多秘密的父亲。

除掉了苏轻言这个无用的眼线。

还让我,这个沈家唯一的嫡子,背负上“弑父”的潜在罪名,即便官府查不出来,我内心的愧疚和恐惧,也足以将我摧毁。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捏着那本账册,手抖得厉害。冷汗,顺着我的脊背,一道道滑下。

我以为我在复仇,殊不知,我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被操纵的、最愚蠢的棋子。



(08章:刀与鞘)

知道了真相,比蒙在鼓里,更加痛苦。

那是一种被愚弄、被利用的极致羞辱。我的仇恨,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找到了真正的目标。

王振。

这个名字,被我刻在了心上。

我不能去报官。顺天府尹刘大人,也是严党的人。我拿着这本账册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死得更快。

我必须忍。

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我将账册重新放回木盒,藏到了最隐秘的地方。然后,我开始以一个“孝子”的身份,继续生活。

我遣散了府里大部分的下人,只留下几个最忠心的老仆。我变卖了家里的古玩珍奇,将银子都存进了钱庄。我闭门谢客,对外宣称,要为父亲守孝三年,日夜攻读,以备科举,光耀门楣。

在所有人眼中,我成了一个经历家庭剧变后,幡然醒悟、发愤图强的落魄公子。

没有人知道,在每个深夜,我都会在密室里,点上一盏孤灯,一遍遍地研究那本账册。

我不仅要看懂那些金钱的流向,我还要分析出王振的权力网络,他的敌人,他的弱点。

我发现,王振最大的政敌,是新任的内阁大学士,徐阶。

徐阶,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隐忍,城府极深,与严嵩一党斗了十几年,虽屡落下风,却始终屹立不倒。

他,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但我不能贸然将账册交给他。我如今人微言轻,这本账册是真是假,徐阶未必会信。即便信了,他也可能为了更大的图谋,将我和这本账册,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我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让这本账册,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时间,就在我这种近乎自虐的隐忍中,一天天过去。

半年后,顺天府大牢传来消息。

苏轻言在狱中,产下了一个男婴。然后,当天夜里,她便用一截布条,在牢房里自尽了。

她终究,还是步了我母亲的后尘。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临帖。我的手,没有丝毫的抖动。

对这个女人,我早已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看穿世事的悲凉。她和我母亲一样,都是这个残酷权斗世界的牺牲品,可悲,可怜。

而那个男婴,那个我名义上的“弟弟”,被王振派人接走了。

我明白王振的用意。

这个孩子,是沈家的血脉。只要他捏着这个孩子,未来,沈家庞大的家产,就还有机会落入他的掌控。同时,这个孩子,也是一个警告,一个时刻悬在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没有去争,没有去抢。

我任由他将孩子带走,表现得像一个彻底心灰意冷、只知读书的懦夫。

我的隐忍,似乎让王振放松了警惕。他大概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即便知道了些什么,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错了。

他不知道,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远比一把已经出鞘的刀,更加危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角度,刺出致命的一击。

(09章:雷霆)

嘉靖三十一年,冬。

京城,下了一场二十年不遇的暴雪。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色之中。

机会,终于来了。

起因,是通州的一处皇家粮仓,发生了火灾。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仓内数十万石漕粮,烧得一干二净。

朝野震动。

嘉靖皇帝龙颜大怒,责令彻查。

工部和户部,成了首当其冲的追责对象。而负责营建、修缮粮仓的,正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如今王振的亲信。

王振立刻开始活动,企图将责任,全部推给户部。

而户部尚书,正是徐阶的门生。

一场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已然拉开序幕。双方的言官,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攻讦,揭发对方的贪腐劣迹。

我知道,时机到了。

这把火,还不够旺。我要再添一把,最猛的干柴。

我没有去见徐阶。

我选择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式。

我将那本账册,誊抄了三份。

然后,在一个深夜,我用重金,买通了三位在京城颇有侠名的“夜行者”。这种人,专门做些飞檐走壁、传递消息的买卖。

我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份,送给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刚正不阿,不属于任何党派。

第二份,送给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他是嘉靖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也是唯一能与严嵩分庭抗礼的宫中势力。

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我要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兵部侍郎王振的……床头。

我要让他知道,他死期将至。我要让他,在恐惧中,自乱阵脚。

做完这一切,我便回到了沈府,关上大门,继续我的“闭门苦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第二天早朝,铁面御史手持账册副本,当朝发难,历数王振党羽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十大罪状。

王振矢口否认,反咬御史血口喷人,伪造证据。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将另一份账册,呈到了嘉靖皇帝的面前。

他说,这是昨夜,有“义士”投入司礼监的。

两份账册,内容完全一致,互相印证。

嘉靖皇帝的脸,彻底黑了。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王振自己。

据说,他早上醒来,看到床头那本熟悉的蓝色账册时,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是家贼所为,在府里大肆搜捕,严刑拷打,闹得鸡飞狗跳。等他惊魂未定地去上朝时,早已方寸大乱。

面对御史和太监的同时发难,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在朝堂上语无伦次,漏洞百出。

嘉案皇帝当即下令,将王振革职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

王党,倒了。

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官员,为了自保,纷纷倒戈,揭发他的罪行。

短短一个月,王振贪墨军饷、私吞工程款、卖官鬻爵……桩桩件件,都被查得水落石出。

最终,查抄家产百万,罪无可赦。

嘉靖皇帝下旨:王振,斩立决。其党羽,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到沈府时,我正在院中,为母亲的牌位,擦拭灰尘。

我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觉得,那一日,京城的阳光,格外的好。

大仇,得报。

(10章:深渊)

王振被斩首的那天,我去了法场。

我混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兵部侍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押上刑台。

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当鬼头刀落下的那一刻,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

我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回到沈府,我走进那间冰冷的、属于我母亲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

我赢了吗?

我为母亲报了仇,也间接为父亲报了仇。我扳倒了一个权倾朝野的侍郎,清洗了朝堂的一方污浊。

可我,失去了所有。

母亲,父亲,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一个完整的家。

我的手上,沾着父亲的血。我的心,也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筹谋和隐忍中,变得坚硬如铁。

复仇,是一场饮鸩止渴的狂欢。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我,沈渊,已经身处深渊。

三天后,徐阶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份拜帖。

我去了徐府。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未来的内阁首辅。他看起来温和儒雅,像一位邻家的教书先生。

他没有问我账册的来历,也没有提王振的案子。他只是和我聊了聊经史子集,考校了我的学问。

临走时,他忽然对我说:“沈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过慧易夭。朝堂之路,比你想象的,要艰险百倍。你父亲,就是前车之鉴。”

我躬身行礼:“学生明白。”

“你若有心科举,老夫,可以做你的房师。”

这是在向我抛出橄榄枝。

我拒绝了。

“多谢阁老厚爱。学生心已蒙尘,不堪为国之栋梁。愿归隐田园,了此残生。”

徐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

我离开了京城。

我没有回江南祖籍,也没有去任何繁华之地。我将沈府的宅子和家产,尽数变卖,换成银票,捐给了边关的军队。

我只留下了母亲的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和我自己的一身布衣。

我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有人说,在西北的戈壁上,看到过一个孤单的行者,腰间佩着一柄鲨鱼皮鞘的短匕。

也有人说,在南方的烟雨小镇,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说书先生,专门讲前朝的权谋故事,讲到动情处,眼中总有化不开的悲凉。

而我,只是觉得,这世间的权势、富贵、恩怨、情仇,都像是一场盛大的……白日梦。

梦醒了,便只剩下一片虚无。

我亲手埋葬了我的家,也埋葬了曾经的那个少年。

从此,世间再无沈渊。

明朝嘉靖年间,是权臣严嵩当道的时代,党同伐异,朝政昏暗。无数官员,在这场巨大的政治漩涡中身不由己,或为虎作伥,或沦为牺牲品。

故事中的沈廷尉,便是这万千官僚的一个缩影,他贪婪、自私,最终也因自己的贪婪而死于非命。而沈渊的复仇,看似是一场成功的个人英雄主义,实则揭示了在那个高压、畸形的政治生态下,个体的悲剧性与无奈。

他的反抗,虽以雷霆之势摧毁了敌人,却也燃烧了自己的一切。这并非一个简单的“爽文”结局,而是一个时代的悲歌:在倾轧的权力游戏中,没有真正的赢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被深渊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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