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煮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两个溏心蛋,坐在阳台上慢慢吃完。碗底浮着油星,阳光斜着照在搪瓷碗沿上,晃得人眯眼。这碗面,是我给自己退休两年来,第一次真正“松手”的仪式——不是退休证发下来那天,而是两年后,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家里最忙的人”,慢慢退成了“家里最安静的那把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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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哪肯清静?刚退下来那会儿,我恨不得把日子过成闹钟:五点零三分睁眼,五点二十出门买最新鲜的豆角,七点前把孙子书包塞好,八点半准时蹲在儿媳公司楼下等她下班——生怕她饿着,更怕她觉得我“没用”。可人心这东西,捂得太紧,反而凉得快。有次我悄悄把儿媳刚拆封的儿童绘本撕了一页,嫌上面画的恐龙太凶,怕吓着孩子。她没吱声,当晚就把绘本锁进了书房抽屉,钥匙再没给我摸过。
后来连老同学聚会也变了味。上回在“金鼎轩”包间,一个穿阿迪达斯运动服的老张,掏出手机划拉半天,给我看他儿子在杭州西溪的房产证照片,边划边叹:“这年头,没两套房,连孙子满月酒都不敢大办啊。”话音还没落,邻桌穿貂皮的李姐就接茬:“我家闺女嫁完人,我连她家马桶盖朝哪边掀都不知道。”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我夹了块东山羊,嚼着嚼着突然觉得膻。
保健品的事,真想起来还臊得慌。去年春天,我被拉去听“北京协和老教授”讲座,现场发的“基因检测报告”上印着我的名字和“端粒长度低于同龄人37%”,我当场刷了四千八买下三盒“细胞再生素”。回家泡水喝,拉了三天稀,女儿冲进厨房把瓶子全扔进楼道垃圾桶,蹲那儿拍视频发朋友圈:“我家老太太刚被‘协和’端粒了。”底下二十多条评论,一半问链接,一半说:“我妈也买了,药盒还在我家茶几底下压着。”
攀比这事,最伤身子。有阵子我天天盯着小区门口那个银杏树数落叶——谁家孩子开车来看爹妈,我就记下车牌;谁家阳台挂着新晒的鹅绒被,我回家立刻翻出压箱底的旧羽绒服重洗。直到去年冬至,听说老周住进了六院,诊断书上写着“适应障碍伴焦虑情绪”,我才把手机里那个叫“退休金对比表”的Excel删了。他退休金每月比我还少八百三,可每天六点雷打不动在梧桐树下甩鞭子,鞭梢劈开空气的声音,“啪”一声,像过年放的二踢脚。
现在,我养了六盆茉莉,三盆栀子,一盆是孙子上幼儿园手工课糊的黏土仙人掌——歪歪扭扭,缺了一只刺。周末常带老伴去青浦摘草莓,草莓不大,红得不匀,但甜得让人眯起眼睛。有时走着走着,我忽然站住,说:“哎,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得等把‘应该’俩字嚼碎咽下去,才能尝出点自己的味儿来?”
老伴正弯腰摘果子,头也没抬:“你少说话,多摘点——这茬再不摘,下周就该烂枝头了。”
我笑着应了,伸手掐下一颗熟透的,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紫红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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