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去舅舅家借粮，舅妈给我穿新袄，回家才发现米袋底下有钱有肉

腊月二十八，天冷得能把人的魂儿冻住。

屋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溜子，白茫茫的雪地里连个鸟雀的脚印都没有。屋里的炕烧得不热，小七蜷在炕角，身上裹着条破旧的棉被。他今年十三岁，可看起来跟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高。

“妈，我饿。”八岁的弟弟小林小声嘟囔着，眼睛盯着灶台上空荡荡的铁锅。

母亲王秀兰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灶台上的碗筷，可小七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啦啦响。小七记得爸爸在世时，这个家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过年时桌上会有一小盘肉，饺子管够。

爸爸是去年夏天走的，在采石场干活时出了意外。矿上赔的钱少得可怜，只够办了个简单的葬礼。从那以后，母亲白天去镇上的缝纫厂做工，晚上回来还要帮人纳鞋底，可一家三口的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小七知道，家里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饭了，昨天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今天早上更是什么都没有。母亲把自己的那份给了他们兄弟俩，说自己不饿。

“小七。”母亲突然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带弟弟去趟舅舅家。”

小七一愣：“现在？外面那么大的雪...”

“家里...没米下锅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你舅舅家今年收成还行，应该能借我们点粮食。”

小七懂事地点点头。他知道母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舅舅王建军是母亲的亲哥哥，住在十里外的王家庄。平常两家走动还算勤，可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很少带他们去舅舅家了。小七隐约知道，是怕舅舅家为难。

“小七，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母亲蹲下身，替小七理了理衣领，“见到舅舅舅妈要有礼貌，就说...就说家里暂时有点困难，借点米，开春就还。”

小七看见母亲眼里有泪光在打转，他重重地点头：“妈，你放心。”

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两件还算厚实的衣服，给小七和小林穿上。那是父亲生前穿的旧棉袄，穿在小七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得要挽好几道。小林的那件更是大得离谱，下摆都快拖到地上了。

“路上小心，别贪玩，借了米就回来。”母亲送他们到门口，往小七手里塞了半块冷硬的窝窝头，“路上饿了好歹垫垫肚子。”

小七牵着弟弟的手，一头扎进风雪里。

雪积了有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兄弟俩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小林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气，小脸冻得通红。

“哥，我走不动了。”小林带着哭腔说。

小七停下来，把窝窝头掰了一大半给弟弟：“吃了就有力气了。”

小林狼吞虎咽地吃完，小七却把自己那份小心地放回兜里。他还不知道要在路上走多久，得省着点。

十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在这冰天雪地里，对两个孩子来说简直像长征。他们走过结了冰的小河，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林，爬上一道缓坡，又下到谷底。小七的鞋底磨破了，雪水渗进来，冻得脚趾生疼。

“哥，你看！”小林突然指着前方，“是王家庄！”

小七抬眼望去，远处村子的轮廓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升起来。他精神一振：“快到了，加把劲！”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兄弟俩终于进了村。小七记得舅舅家住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老槐树。果然，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那棵熟悉的大树，枝条上挂满了雪。

小七站在院门外，突然有些犹豫。他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来。小林拽了拽他的衣角，小七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圆润的脸——是舅妈李桂花。

“哟！这不是小七和小林吗！”舅妈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叫起来，“建军！快来看谁来了！”

舅舅王建军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看见兄弟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冷的天，你们俩孩子怎么跑来了？快进屋！”

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像春天。小七和小林被按在炕沿上，舅妈忙不迭地给他们倒热水。小林捧着热水杯，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你妈呢？怎么没一起来？”舅舅问，眼里有担忧。

小七放下水杯，站起身，按照母亲教的话说：“舅舅，家里...家里暂时有点困难，想跟您借点米。开春...开春我们就还。”

话说完，小七低下了头。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屋里静了一瞬。

舅舅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了里屋。小七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觉得舅舅是生气了。可没过一会儿，舅舅就扛着个半人高的布袋子出来了，袋子里装得鼓鼓囊囊的。

“这是二十斤小米，你先扛回去。”舅舅把袋子放到小七脚边，又转向舅妈，“把咱们家那袋白面也拿出来。”

“舅舅，不用那么多...”小七连忙摆手。

“拿着！”舅舅的声音不容拒绝，“你妈也真是，家里困难怎么不早说？非得让孩子大冷天跑这一趟！”

舅妈已经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不一会儿，她抱着一袋面出来，还拿着两件崭新的棉袄。

“来，试试合身不。”舅妈不由分说地给兄弟俩套上新棉袄。

棉袄是深蓝色的，厚实柔软，里面絮着新棉花。小七穿上后，感觉浑身一下子暖了起来，连心里都热乎乎的。

“这...这太贵重了...”小七小声说。

“穿着！”舅妈帮他把扣子一颗颗系好，“旧的都破成那样了，还怎么过冬？”

舅舅已经用麻绳把米袋和面袋扎好，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出几块旧布，把袋子包得严严实实，防止雪水渗进去。

“能扛动不？”舅舅问。

小七试了试，袋子很沉，但他咬咬牙：“能。”

“我送你们一段。”舅舅说着就要去拿外套。

“不用不用！”小七连忙说，“我们能行，您别出去了，外面冷。”

舅妈拉住舅舅：“让小七他们自己回去吧，你也别跟着折腾了。小七，路上小心点，慢慢走，不着急。”

兄弟俩重新扎进风雪里，这一次身上暖和多了。小七扛着米袋走在前面，小林抱着面袋跟在后面。袋子很沉，但小七心里轻松了不少。有了这些粮食，家里至少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走了约莫三里地，小林突然说：“哥，舅舅刚才好像往米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什么？”小七停下脚步，把米袋放下来检查。袋子外面捆得结实，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能是怕雪打湿，多包了几层布吧。”小七猜测道。

两人继续赶路。天渐渐暗下来，风却小了些。小七惦记着家里的母亲，脚步不由得加快。等到他们终于看到自家那间低矮的土房时，天已经全黑了。

母亲就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的身影，急忙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急死我了！”母亲先责怪了一句，随即看见他们身上的新棉袄，愣了愣，“这...”

“舅舅舅妈给的。”小七说，把肩上的米袋卸下来，“还借了我们二十斤小米和一袋白面。”

母亲摸了摸鼓鼓的米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舅舅他们...也不容易...”

三人进了屋，母亲立刻生火做饭。锅里烧上水，母亲小心翼翼地舀出两碗小米，想了想，又加了一碗。不一会儿，小米粥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林眼巴巴地守在灶台边，小七则帮着母亲整理借来的粮食。母亲解开米袋，准备把米倒进家里的米缸里。

就在米袋将空时，母亲突然“咦”了一声。

小七凑过去看，只见米袋底部，油纸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母亲小心地拿出来，解开油纸——是一大块腊肉，肥瘦相间，熏得油亮亮的，足有四五斤重。

“这...”母亲的手有些抖。

油纸里还夹着一小卷东西，用报纸包着。母亲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十元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钞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舅舅歪歪扭扭的字迹：“妹子，先过年，有啥困难跟哥说。”

母亲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小七也呆住了，他想起舅舅家并不富裕，舅妈身上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表哥的鞋子也打着补丁。可他们却把大半块腊肉都给了自己家，还塞了二十块钱——在那个年头，二十块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一年的年夜饭，是小七记忆中最丰盛的一次。母亲用借来的白面包了饺子，腊肉切了一小半，和白菜一起炖了，满屋子都是肉香。饭桌上，母亲给爸爸的碗里也盛了饺子和肉，小声说：“他爸，孩子们有肉吃了，你放心。”

小林吃得满嘴流油，小七却只夹了两片肉，剩下的都留给母亲和弟弟。母亲看在眼里，又给他夹了几片：“小七也吃，正长身体呢。”

夜深人静时，小七听见母亲在里屋低低地哭泣。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把明天要用的柴火劈好，把水缸挑满。

开春后，母亲更加拼命地干活。除了缝纫厂的工作，她又接了几份浆洗的活计，常常忙到深夜。小七也没闲着，放学后就去山上挖野菜、捡柴火，周末还帮邻居家放牛，换点粮食或者几毛钱。

夏天时，母亲带着小七和小林，扛着新打下来的小麦去了舅舅家。除了还清借的米面，还多带了十斤新麦和母亲熬夜赶做的一双布鞋——那是给舅妈的。

舅舅推辞了半天才收下，舅妈试了试鞋，合脚得很，高兴得直夸母亲手艺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虽然清苦，但一家人互相扶持，倒也撑了下来。小七和小林都很争气，读书用功，后来相继考上了大学。母亲这些年积劳成疾，身体不太好，但看着孩子们有出息，脸上总是带着笑。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

腊月二十八的早晨，小七早早起床。窗外飘着细雪，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他走到客厅，弟弟小林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哥，东西都准备好了。”小林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礼盒。

小七点点头，两人驱车前往舅舅家。车子驶入王家庄，这里的变化很大，许多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楼，但舅舅家还是那处老院子，只是翻新过。

“舅舅！舅妈！”车刚停稳，小林就喊了起来。

院门应声而开，六十岁的舅舅走出来，虽然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舅妈跟在后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啦！快进屋，外面冷！”舅舅的声音依然洪亮。

屋里暖气很足，桌上已经摆好了瓜果点心。小七和小林把带来的礼物一件件搬进来：给舅舅的烟酒，给舅妈的营养品和衣服，还有给表哥表姐家孩子们的各种新年礼物。

“又带这么多东西，你们这两个孩子！”舅妈埋怨着，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家常。舅舅问起小七公司的生意，小林医院的近况，还有母亲的身体——母亲三年前病逝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还念叨着要感谢哥哥嫂子当年的恩情。

午饭时，表哥表姐们也陆续来了，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热闹非凡。舅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其中有一道腊肉炒蒜苗，用的是自家腌制的腊肉。小七夹了一筷子，熟悉的味道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几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

饭后，小七和小林对视一眼，各自从怀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舅舅，舅妈，这是给二老的新年红包。”小七把红包放在舅舅手里。

舅舅捏了捏，脸色变了：“这...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小林笑着说，“舅舅您就收下吧。当年要不是您和舅妈...”

他的话没说完，但屋里的人都明白。

舅舅的眼圈红了，颤抖着手打开红包，每个里面都是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足有一万元。

“你们两个啊...”舅舅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那点小事，还记到现在。”

“对舅舅舅妈是小事，对我们家是天大的事。”小七认真地说，“那年要不是您那一袋米、一块肉、二十块钱，我们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

舅妈抹了抹眼角：“说这些干啥，都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小七点头，“所以您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让我们多孝敬几年。”

窗外，雪还在下，但屋里暖意融融。表哥打开了电视，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音乐响起来，孩子们在院子里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充满了年味。

小七看着舅舅布满皱纹却笑容满面的脸，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人啊，要记恩。你舅舅舅妈的恩情，咱们家要记一辈子。”

他做到了，也会一直做下去。因为这世上，有些温暖能融化最厚的冰雪，有些恩情值得用一生去回报。

就像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雪天里，两个冻得发抖的孩子敲开一扇门，得到的不仅仅是一袋救命的米粮，更是一份足以温暖整个生命的善意。这份善意，如今已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懂得感恩与回报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