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时候过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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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提起这句话,心里就像推开一扇蒙着雾气的旧窗,那股混合着鞭炮硝烟、炖肉香气和崭新棉袄味道的风,便呼呼地吹回记忆里。
一、年味,是从腊月里“熬”出来的
那时没有“一键下单”。年味是亲手“熬”出来的。
母亲会选一个寒冷的晴天,在院子里的砖灶上架起大铁锅,熬猪油。白花花的板油在锅里“滋滋”地缩成金黄的油渣,满院子都是丰腴的焦香。我们小孩就围在边上,等那勺撒了细盐的、热腾腾的油渣,烫得在嘴里打转,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仙丹”。
父亲则负责写春联。红纸铺开,墨汁研浓,他屏息悬腕,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我们帮着按住纸角,看黑色的字迹在红纸上泅开,觉得那字里带着神灵的庇佑。
而对我们小孩来说,最隆重的仪式是赶大集。集市上人头攒动,踩掉的鞋都能捡一箩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作一团。我们紧紧攥着父母给的、平时绝没有的“巨款”,在鞭炮摊和零食摊前做最艰难的人生抉择:是买一挂“大地红”,还是换一包能拆开慢慢吃的“小金鱼”糖?
二、大年夜,所有感官都被幸福填满
大年三十下午,世界就安静了。街上没了人,只有零星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赶着回家团圆的人。家里则是一年中最明亮、最温暖、最喧嚣的时刻。
厨房是“主战场”。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唱着歌;油锅里炸着藕盒、鱼和丸子,翻滚出金黄的泡泡。蒸汽把玻璃窗熏成毛茸茸的一片,我们跑进跑出,在门上留下一个个小巴掌印。
晚上,年夜饭的丰盛自不必说。但最让我们期待的,是饭后父母变魔术般拿出的新衣服。从里到外,连袜子都是新的。一定要熬到十二点,听完鞭炮才能穿上身,那种布料簇新的挺括感,和皮肤接触时微微的凉意,是“新年”最直接的触觉。
守岁是难熬的。眼皮打架,却拼命撑着,因为零点一到,整个世界就会“爆炸”——父亲和叔叔们抱着一挂长长的鞭炮到院子里,母亲捂着我们的耳朵,火光一闪,“噼里啪啦”的巨响便震天动地地炸开,硝烟味瞬间灌满胸膛。那一刻,觉得所有妖魔鬼怪、所有不好的东西,真的都被这声音赶跑了。
三、拜年,是一场人情与甜蜜的远征
初一一早,我们就像一群穿着鲜艳外壳的小兽,被父母领着,开始“远征”拜年。进门要说吉利话,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长辈笑着扶起来,塞过来满满一把糖和瓜子。花生一定是带壳的,瓜子一定是原味的,苹果可能冻得有点蔫,但心意却是瓷瓷实实的。
口袋,是拜年战的“功勋章”。从第一家到最后一家,口袋从瘪的,到鼓得快要裂开,走路都“哗啦哗啦”响。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战利品”倒在床上,分门别类:水果糖归一堆,酥糖归一堆,舍不得吃的“酒心巧克力”要单独藏起来。那种拥有的富足感,能持续整个正月。
四、回不去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想来,我们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那些仪式。
我们怀念的,是那种“一起” 的状态。一家人为同一件事忙碌、期盼,时间慢到可以看见猪油如何从固态变成液态,亲情在共同的劳作中熬得浓稠。
我们怀念的,是那种“稀缺” 带来的珍贵。一年到头,就那几天能放肆吃糖、穿新衣、放肆玩耍。那种延迟满足后爆发的快乐,强烈而纯粹。
我们怀念的,是那个尚未被虚拟世界占据的时空。我们的快乐建立在真实的奔跑、触摸、分享和略带危险的鞭炮火光里。我们的世界很小,但小得具体,小得温暖,小得每一份快乐都摸得到棱角。
如今,年夜饭可以在酒店预订,新衣服随时能买,鞭炮很多地方也禁放了。年,变得安静、便捷,也似乎单薄了些。我们拥有了很多,但那个需要全家人用整整一个月来筹备、用所有感官去感受的、浓烈如酒的“年”,终究是留在了童年的那个时空里。
但那味道,却像母亲熬的猪油,冷却后凝成雪白的一罐,封存在记忆最深处。偶尔用记忆的勺子挖出一小块,放在生活这锅热汤里——
“我们小时候过年啊……” 这句话一开头,那化开的,便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滋养着我们的、金色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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