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黄土坡上,提起王满仓的名字,四十岁以上的人大多会啐一口唾沫,再摇摇头:“可惜了,好好的家,败得一干二净。”
王满仓是榆林神木人,1968年生在黄河边的一个小山村,家里穷得叮当响,十四五岁就跟着村里的老把式下窑挖煤。那时候的煤窑是土窑,没有安全设施,下窑全靠运气,多少人进去就没出来。王满仓命硬,挖了十年煤,没断过胳膊没断过腿,反而摸透了煤脉的脾气,知道哪片山的煤质好,哪块地容易开挖。
2000年前后,陕北的煤价疯涨,“要想富,先挖煤”成了顺口溜。王满仓攥着攒下的几万块钱,又找亲戚朋友借了几十万,包下了村后的一座小山,雇了十几个村民,开起了自己的小煤窑。没想到,那座山竟是块“宝地”,煤层浅、煤质纯,一窑煤拉出去就能卖个好价钱。
短短三年,王满仓就发了家。从一开始的三轮车拉煤,到后来的大卡车队;从土窑变成半机械化矿洞;从租来的小平房,搬到了神木县城的三层小楼。他身上的行头也变了,以前是打补丁的粗布褂子,后来换成了皮尔卡丹的西装,虽然总是皱巴巴的,却挡不住满身的铜臭味;手上戴的是金戒指,脖子上挂的是金链子,粗得能当狗绳,走路时晃来晃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发家后的王满仓,彻底飘了。以前在煤窑里吃了太多苦,现在有钱了,他只想疯狂享乐,把以前没吃过的、没玩过的都补回来。
他的“乐子”,无非就是吃喝嫖赌。
先说“吃”。王满仓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山珍海味,就认一个“贵”字,一个“排场”。每天中午和晚上,他必在县城最好的饭馆摆上一桌,呼朋引伴,一吃就是三四个小时。他爱吃羊肉,每次都要让饭馆杀一头整羊,烤一半、炖一半、炒一半,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盆手抓羊肉,上面撒着辣椒面和孜然,他徒手抓起一块,大口撕咬,油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毫不在意,用袖子一擦,继续喝。
酒是西凤酒,而且必须是高度的,一瓶不够就开两瓶。他喝酒从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吹,喝高兴了就拍桌子,喊着“喝!不喝就是不给我王满仓面子!” 桌上的狐朋狗友们也跟着起哄,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脏话、荤段子满天飞。有时候喝到半夜,饭馆要打烊了,他就把桌子搬到街上,继续喝,直到天快亮,才被人抬着回家。
有一次,他请一个山西的煤老板吃饭,为了显排场,特意让人从西安空运了一整只烤全羊,还请了两个陕北说书的,边吃边听。那顿饭花了三万多,相当于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结账时,他掏出一沓现金,甩在桌子上,豪气地说:“不用找了,剩下的给伙计们买烟抽!” 饭馆老板眉开眼笑,一个劲地奉承:“王总大气!王总敞亮!”
再说“喝”。除了正餐喝酒,王满仓平时也离不开酒。他的车里、家里、矿上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放着酒,想喝就喝。有时候早上刚起床,他就拿起酒瓶灌两口,说“醒醒酒”;有时候下矿检查,走到矿洞里,也会掏出酒壶喝两口,说“壮壮胆”。
他喝酒喝出了名,县城里的饭馆老板都怕他,又盼着他来。怕他是因为他喝多了就耍酒疯,摔盘子摔碗是常事,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盼他来是因为他出手阔绰,从不讨价还价。有一次,他喝多了,嫌饭馆的菜不好吃,把桌子掀了,盘子碗碎了一地,菜汤洒了服务员一身。老板敢怒不敢言,只能陪着笑脸说“是我们做得不好,王总息怒”,最后还得免单。
然后是“嫖”。王满仓有钱后,就忘了家里的糟糠之妻。他的妻子叫李秀莲,是他挖煤时娶的,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勤俭持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王满仓发家后,就嫌弃李秀莲土气、没文化,不带着她出门,甚至很少回家。
他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专门用来养情人。那些女人大多是外地来的,年轻漂亮,知道王满仓有钱,就使劲浑身解数讨好他。王满仓对她们很大方,给她们买金项链、金手镯,给她们租房子、买衣服,只要她们把他哄高兴了,多少钱他都愿意花。
有时候,他还会带着情人去矿上,让她坐在办公室里,自己则和工人们一起下矿,回来后就当着工人的面,对情人搂搂抱抱,毫不避讳。工人们背后都议论纷纷,说“王老板有钱了,良心也黑了”。
李秀莲知道后,哭过、闹过、劝过,可王满仓根本不听。有一次,李秀莲找到他租的房子,看到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卿卿我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要打那个女人,却被王满仓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王满仓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黄脸婆,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你配不配管我!我给你钱花,给你房子住,你就乖乖在家待着,少管我的闲事!”
李秀莲的心彻底凉了,她带着孩子回了农村老家,再也不肯回县城。
最后是“赌”。这是王满仓最上瘾的,也是让他败光家产的根源。
一开始,他只是和狐朋狗友们在饭馆里、家里小赌怡情,输赢也就几千块钱。可后来,他觉得不过瘾,就开始去地下赌场赌。那些赌场藏在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有专人放哨,里面乌烟瘴气,烟雾缭绕,赌徒们围着桌子,眼睛通红,喊着“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王满仓一进赌场,就像着了魔一样,什么都忘了。他赌得很大,一次押几万、几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有时候运气好,能赢个几十万,他就更加狂妄,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赌神;有时候运气不好,输了几十万,他就红着眼睛,继续押,总想把输的赢回来,结果越输越多。
有一次,他在赌场里赌了三天三夜,输了两百万。那两百万是他刚卖了一窑煤的钱,本来是用来给矿上买设备、发工资的。输光后,赌场老板派人跟着他,让他还钱。王满仓没办法,只能把县城的三层小楼抵押了出去,才凑够了钱。
李秀莲听说后,从农村老家赶回来,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满仓,你醒醒吧!再赌下去,我们这个家就彻底没了!孩子还小,你不能不管他啊!”
王满仓不耐烦地把她推开:“哭什么哭!我输了钱,我心里比你还难受!钱没了可以再挣,怕什么!”
他根本没把李秀莲的话放在心上,反而变本加厉,赌得更凶了。他把矿上的设备也抵押了,把卡车队也卖了,所有的钱都投进了赌场,可还是输多赢少。
矿上的工人因为拿不到工资,都罢工了,没人干活,煤窑只能停产。债主们也纷纷找上门来,催他还钱,有的甚至带着人,住在他家,吃在他家,扬言要是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
王满仓这下慌了,他想去赌场赢回钱,可赌场老板见他没钱了,再也不让他进了;他想找以前的狐朋狗友借钱,可那些人见他落了难,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愿意帮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的小煤窑因为长期缺乏维护,发生了坍塌事故。幸好当时矿上已经停产,没人伤亡,但相关部门来了,把他的煤窑封了,还罚了他一大笔钱。
这一下,王满仓彻底垮了。他从一个身家千万的煤老板,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为了躲债,他只能带着仅剩的一点钱,偷偷离开了神木县城,跑到了西安。他想在西安找份工作,可他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而且年纪大了,身体也因为常年吃喝嫖赌垮了,腰不好,腿也不好,没人愿意雇他。
他住过桥洞,捡过垃圾,吃过别人剩下的饭菜,日子过得狼狈不堪。有一次,他在街头遇到了以前的一个狐朋狗友,那个朋友现在还开着煤窑,过得风生水起。朋友看到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蔑地笑了笑,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扔在他面前:“王满仓,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拿着这一百块钱,买点吃的吧。”
王满仓看着地上的一百块钱,又看着朋友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捡起来,又觉得丢人,最后还是忍住了。
后来,他听说李秀莲带着孩子在西安打工,就找了过去。李秀莲看到他这副模样,虽然心里还有气,但毕竟夫妻一场,又看着孩子的面子,还是收留了他。
现在的王满仓,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嚣张气焰。他在西安城郊的一家小面馆里洗碗,一个月工资三千块钱,大部分都用来还债,剩下的给孩子交学费、买生活用品。
每天早上五点,他就起床,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赶往面馆。面馆里很忙,他要洗很多碗,擦很多桌子,累得腰酸背痛。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面馆的角落里,吃一碗最便宜的油泼面,就着大蒜,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下班,他会骑着自行车,去孩子的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然后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回家。路上,孩子会跟他说学校里的事,他会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有时候,面馆里的客人会聊起陕北的煤老板,聊起那些暴富后又败落的故事,王满仓就会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洗碗,假装没听见。他知道,那些故事里,也有他的影子。
有一次,我在面馆里吃饭,认出了他。我以前在神木做过生意,见过他当年的风光。我端着碗,走到他面前,问:“王老板,还记得我吗?以前在神木,你请我吃过饭。”
王满仓抬起头,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他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记得,记得,你是李老板。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别提了,都是报应。以前年轻不懂事,有钱了就忘乎所以,吃喝嫖赌,把好好的家都败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傻,钱再多,也买不回健康,买不回家庭,买不回踏实的日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充满了悔恨。
“那你现在后悔吗?”我问。
“怎么能不后悔?”他说,“我对不起秀莲,对不起孩子。要是当初我能踏实过日子,不那么折腾,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啊。”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洗碗,动作很慢,很认真。
面馆的老板走过来,跟我说:“老王这个人,虽然以前不咋样,但现在挺老实的,干活也勤快,就是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发呆。”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我结账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满仓还在洗碗,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双手因为长期洗碗,变得粗糙、红肿,上面布满了裂口。
我不知道他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还清所有的债,能不能真正得到家人的原谅。但我知道,他现在的生活,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应得的。
陕北的黄土坡上,还有很多像王满仓一样的煤老板,他们有的还在风光,有的已经败落。他们的故事,就像黄土坡上的风,来了又去,留下的,是无尽的感慨和教训。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钱很重要,但不是万能的。它能买到山珍海味,买到豪车豪宅,却买不到健康,买不到幸福,买不到踏实的日子。一个人要是没有底线,没有节制,就算有再多的钱,也迟早会败光;相反,就算钱不多,只要踏实肯干,珍惜家庭,也能过得幸福美满。
王满仓的故事,或许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它告诉我们,做人不能太飘,做事不能太绝,要懂得知足,懂得珍惜,不然,就算你曾经拥有再多,最终也可能一无所有。
离开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西安的街头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我想起了王满仓当年在神木的风光,也想起了他现在在面馆洗碗的狼狈。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或许,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