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8年,也就是至正十八年,安庆城的城墙终于塌了。
守将余阙身上插着十几支箭,跟个刺猬似的。
眼瞅着没戏唱了,他拔出剑抹了脖子。
家里人也没含糊,老婆蒋氏、小妾耶律氏,连带着闺女安安,全都跳了井,给大元朝陪了葬。
破城的是陈友谅,红巾军的头头。
虽说是死对头,可看到余阙这股子刚烈劲儿,这位后来的汉王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他没让人糟践尸体,反而让人把余阙一家体体面面地埋了。
这事儿说起来挺邪门。
余阙既不是蒙古老爷,也不是汉家百姓。
翻开家谱一看,他是个党项人——正儿八经的西夏皇族血脉。
当年蒙古大汗发毒誓要让这帮人“断子绝孙”,结果到了最后,替蒙古帝国死心塌地守国门的,偏偏就是这帮人。
这笔糊涂账,到底咋回事?
要把这事说透,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个131年。
1227年8月25日,六盘山大营。
成吉思汗也没能熬过那个夏天。
临咽气前,这位打遍天下的猛人没留啥温情遗言,光是咬碎了牙根下了一道死命令:别发丧,等西夏国主这帮傻帽来投降,直接剁了,“党项人一个不留,统统送去见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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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梁子结得太深了。
二十几年前,克烈部的桑昆跑路去西夏,西夏居然敢收留;后来打金国,西夏又在那儿耍滑头,夏神宗还搞出个“逼蒙古撤军”的昏招,想把盟友坑死。
在成吉思汗看来,党项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所以,当西夏末代皇帝李睍带着大伙儿开城投降,以为能换条活路,结果等来的是明晃晃的屠刀。
中兴府(就是现在的银川),那个夏天简直成了绞肉机。
按套路,这帮人早该在历史上销户了。
就像其他那些消失的部族一样。
可怪就怪在,人家非但没死绝,几十年后还混进了元朝的高层圈子,成了仅次于蒙古人的“色目”贵族。
说白了,是在那个血流成河的节骨眼上,有几个脑瓜子灵光的党项人,赌对了几把关键局。
头一个破局的叫察罕。
这哥们原本是西夏皇族的远房亲戚,还没长大就被蒙古人抓了当奴隶。
摆在他眼前的本来是死局:要么干活累死,要么逃跑被砍死。
可察罕脑回路清奇,他走出了第三条道。
有回在草原上放羊,正赶上成吉思汗打猎。
换别人早吓尿了,趴地上不敢动。
察罕倒好,不紧不慢摘下帽子,挂旗杆尖上,然后才规规矩矩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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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太高了。
意思是说:我跪你,是服你的拳头(行礼);我挂帽,是因为我有脑子和骨气。
成吉思汗这种狠人,最烦软蛋,偏偏喜欢这种带刺的狼崽子。
就这一手,察罕不但保住了脑袋,还被送给正宫娘娘孛儿帖抚养,摇身一变成了蒙古大营的“自己人”。
察罕心里这笔账门儿清:硬刚是送死,当狗太贱,只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后来打甘州,守将是他亲爹曲也怯律。
父子俩信都写好了准备投降,结果副将阿卓突然翻脸,杀了曲也怯律全家,带着全城玩命。
等到城破,按蒙古老规矩,必须屠城泄愤。
这时候,察罕干了件让人掉下巴的事。
他没借蒙古人的刀给亲爹报仇,反而跪求成吉思汗放过城里的老百姓。
最后,大汗看他的面子,破例收了刀,留下了36户党项人的活口。
从这儿开始,活下来的党项人悟透了:想在蒙古人的弯刀底下混,光骨头硬没用,你得变成他们离不开的拐棍。
这就衍生出了第二派党项人的活法:既然干不过你,那我就当把你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代表人物是李恒。
这哥们命比察罕还苦。
爷爷是西夏废太子李德任,灵州城破的时候死战不退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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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李惟忠那年才7岁,也想跟着死。
蒙古人敬这家人是条汉子,没杀这7岁的娃,反而把他送给成吉思汗的弟弟合撒儿当干儿子。
等到李恒长大了,里里外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蒙古武士。
1278年,南宋眼看要咽气了。
忽必烈急需一把尖刀去清理最后的残局。
李恒站了出来。
谁能想得到,最后给大宋朝盖棺材板的,不是蒙古人,居然是西夏皇室的种?
崖山那场大海战,李恒当汉军都元帅,配合张弘范把宋军逼上了绝路。
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了海,大宋彻底凉凉。
这对父子看似是“认贼作父”,其实背后的算盘打得很冷血:国家都没了,当了亡国奴想翻身,唯一的本钱就是拿命换军功。
用汉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花翎,这是当年党项武将升官发财的捷径。
光会砍人还不行。
蒙古人打天下是一把好手,坐天下就抓瞎了。
这时候,党项人的第三招来了:当“脑子”。
这得提个牛人:高智耀。
他是西夏末代丞相高良惠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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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西夏亡的时候,他爷爷也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到了大元朝,蒙古人瞧不上读书人,甚至把儒生排在乞丐后面。
可高智耀胆儿肥,他跑去找窝阔台,后来又磨忽必烈,嘴里就念叨一件事:“得用读书人,别让他们干苦力。”
蒙古贵族听了都想笑,要这帮酸秀才干啥?
可高智耀心里跟明镜似的:蒙古人只会放羊打仗,不懂怎么管种地的;汉人倒是人多,可地位太低,咱们也不放心。
那谁来当这个“大堂经理”?
非党项人莫属。
这帮人既懂草原那套规矩,又在西北读过孔孟之书,是天生的中间人。
忽必烈听进去了,客客气气喊他一声“高秀才”。
这套逻辑落实下来,就是著名的“四等人制”。
蒙古人当大老板,汉人干苦力,党项人被划进“色目人”,坐上了二等席位,成了帝国的大管家。
你看,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当年的死敌,这就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党项人帮着管汉地,蒙古人给他们荣华富贵。
这种利益捆绑实在太紧,以至于到了元朝快塌台的时候,最先跳出来陪葬的,往往就是这些党项世家。
再回头看看文章开头那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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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阙在安庆死磕了六年,打了几百仗没输过。
他从小读圣贤书,张口闭口“我是淮南人”,要是不查户口本,你压根看不出他是西夏后裔。
这才是历史最黑色幽默的地方。
当年成吉思汗想靠屠刀杀光的党项人,没死绝。
后来党项人主动钻进蒙古人的圈子,不但活下来了,还混得风生水起。
可最后,真正把党项人“灭”了的,恰恰就是这种连皮带骨的融合。
到了元末明初,像余阙这样的精英,脑子里装的是汉人的文化,骨子里刻的是对元朝的忠诚。
贺兰山的风雪早就忘了,只记得孔夫子的教导和大元皇帝的恩典。
剩下的西夏遗民,有的往北跑回草原变回了游牧民;有的往东,像余阙家一样变成了汉人;还有一拨,听专家考证,可能跑到了四川甘孜,搞了个“西吴”的小地盘,最后融进了藏族。
那个立国近两百年、有自己文字和发型的党项族,就这么散进了历史的灰堆里。
他们不是被杀光的,而是被“活”没的。
成吉思汗临死前那道屠杀令,到底还是没成。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孙子忽必烈换了个法子——用温水煮青蛙的套路,彻底完成了对这个民族的“征服”。
对党项人来说,这大概是面对不可战胜的强敌时,为了保住血脉,能做出的最无奈、也最精明的算计了。
信息来源:
[明]宋濂:《元史》,中华书局,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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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侃:《西夏简史》,宁夏人民出版社,1979 邓少琴:《西康木雅乡西吴王考》,南京中国学典馆,1945年
史金波、吴峰云:《元代党项人余氏及其后裔》,《宁夏大学学报》,1985年第2期
金铁木:《神秘的西夏》,纪录片,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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