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叙事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时间叙事方式,即以时间的顺序安排事件,揭示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其发展的历程;二是空间叙事方式,即以空间的布置安排事件,揭示事件之间的复杂关系,展示事件发生的广阔空间,以空间变化来推动历史事件的发展。历史叙事是一种最为古老的叙事。长期以来,历史文本仅仅被看成是一种时间叙事的文本,其空间叙事受到轻视,只是将历史文本的地点或空间看作叙事的背景。20世纪中叶以前,大多数学科聚焦于时间性,其空间性受到遮蔽。20世纪末叶后,学界经历了引人注目的“空间转向”,即学者们开始重视人文学科中的“空间性”,把先前给予时间和历史的青睐,转移到空间上。叙事学也开始关注空间性问题。所有的历史事件皆发生在具体的空间中,那些承载各类历史事件和人物、集体记忆、民族认同的空间或地点,将成为历史的场所而受到关注。生命可以终止,事件可以完结,时间可以流逝,但只要历史发生的场所还在,只要储藏记忆的空间还在,就能唤起我们对过去鲜活的记忆。(龙迪勇《空间叙事研究》)由于历史与地点(空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真正的历史学家总对历史事件发生的场所或空间了如指掌。空间不是历史叙事中可有可无的背景因素,而是历史叙事中的基础。
一
《春秋》亦史亦是经。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春秋》是一部编年史书,记录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至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共242年的历史。《春秋》以时间为线索安排历史事件,时间叙事结构显明。《史记·三代世表》:“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孔子据鲁史而作《春秋》的重要特征,是正明历史事件发生的年时(季)月日。杜预《春秋左氏传序》概括《春秋》记事方式:“记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纪远近、别同异也。”时间记录采取“年时月日”的体例。傅修延说,《春秋》的叙事方式之一是“叙事要依从时序”“时间的自然秩序是由远而近奔腾不息”(《先秦叙事研究》)。
学界几乎未讨论《春秋》的空间叙事结构,这是否表明《春秋》并不存在空间叙事的结构呢?我们认为,《春秋》的空间叙事结构较为突出,只是因为历来研究者认为历史叙事即时间性叙事,而有意无意地忽视了空间性叙事。实际上,历史文本在彰显叙事的时间维度时,也伴随着天生的与时间性无法分割的空间性。如果我们仅强调时间维度,而轻视空间维度,则无疑是对历史的歪曲,是对真实性的遮蔽。因此,我们只有从时间与空间叙事两方面上,才能真正把握《春秋》书写大国称霸、诸侯混战的纷繁历史。
二
《春秋》记录的事件不仅是标题式的,也是片段化的,而连贯性不足,像流水账,王安石贬曰“断烂朝报”。换言之,《春秋》按时间顺序记录历史事件,但其中不少事件并没有因果的联系,也难以寻觅其发展的线索,多不能形成完整的结构,即历史事件之间缺乏连续性、逻辑性、完整性。因此,《春秋》以时叙事,但其时间叙事的结构不太强;许多事件互不关联而具有并置的空间关系,从而表现出历史事件的多元性、复杂性;这正是空间叙事的重要特征。《春秋》叙事,以鲁为中心,而外及周天子及其六十余诸侯国,其空间范围相当广阔,彼此之间因为位置、距离、方向而存在多种复杂的关系;这是空间叙事的又一特征。《春秋》重视地点的记录,如会盟征伐朝聘等地点,这些地理空间构成了历史的场所;这是空间叙事的再一特征。
我们以《春秋》隐公元年记事为例加以说明:
春,王正月,公即位。三月,公及邾娄仪父盟于眛。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賵。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
隐公元年记录七件事,六件是内事(内、内及外、外及内),一件是外事。《春秋》按时间顺序记录七件事,它们基本上没有因果的关系,像流水账。郑伯克段于鄢,是纯粹的外事,与内事并置,而没有联系。六件内事虽按时间的顺序记录,也无因果关系,更未表现事件的发展历程。这七件事关涉周、鲁、邾娄、郑、宋等,涉及鲁都城、邾娄眛邑、郑国鄢邑、宋宿邑;其国家多,其地点多,故地理空间辽阔。这些地理空间皆是历史事件发生的场所,《春秋》详载之,表现其叙事的空间性特征。所谓历史场所,即指与具体的历史人物、事件及时间结合在一起的特定空间;历史场所构成一个叙事空间。“当空间和时间元素、人的行为和事件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空间变成了场所,体验的多样性是叙事空间的最为重要的特征。”([英]冯炜《透视前后的空间体验与建构》)
要之,鲁隐公在位共十一年,《春秋》所记录的事件,大多数没有连贯性。由此推及整部《春秋》,其记事基本如此。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辨别历史与编年史说,编年史仅仅依照时间顺序编排事件,被编排的事件之间并没有内在的联系;而历史除了按时间顺序编排事件外,这些事件还必须具有因果性和完整性。(《历史学的理论和实际》)编年体史书《春秋》的时间线索表面上显明,但前后事件之间多没有因果联系,而空间转化明显,故《春秋》具有历史世界“空间化”的特征。历史世界“空间化”是空间叙事的主要形式。它以空间变化为线索,形成一个与时间相对应的系列,时间和空间相互联系,相互建构。
三
空间叙事强调中心与边缘的分别和联系。《春秋》以鲁为中心,即“内鲁”“主鲁”;外及华夏诸侯,即“外诸侯”,扩展到广大的四边民族。它们有不同的位置、距离、方向,而形成中心地区与边缘地区结合的空间结构。《春秋》成公十五年“冬,十有一月,叔孙侨如会晋士燮……邾娄人,会吴于钟离”。《公羊传》:“曷为殊会吴?外吴也。曷为外也?《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为以外内之辞言之?言自近者始也。”所谓“殊会”,即诸夏与吴相会时单独列出,而与诸夏相分别。《春秋》有内外之分,以鲁为内,以诸夏为外;以诸夏为内,以四边民族为外。王者一统天下,为何有内外的分别呢?因为天下大一统,从近者(鲁)开始,逐渐地统一诸夏各国,进而统一四边民族,最终实现大统一。因此,《春秋》叙事,有中心与边缘之分而形成内外结构:着重书写鲁国之事,其次书写齐、晋等大国之事,再次书写各诸侯小国与四边民族之事。
空间,首先是地理空间,鲁、诸夏、四边民族有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有不同的距离和方向,从而在空间上形成网状结构。空间,其次是社会政治与文化的空间,主要表现在制度与礼义上。鲁、诸夏、四边民族在制度与礼义上有分别。大一统,是以鲁为中心,即鲁先治内而行王道,接着将王道推及华夏诸国;华夏诸国行王道而小一统,再将王道推向四边民族;四边民族亦行王道,最终,鲁、诸夏、四边民族皆行王道而大一统。《春秋》大规模书写春秋时代诸侯混战、大国争霸的动荡历史,国有周、鲁、齐、晋、宋、郑等中原大国,也有众多的诸侯小国,还有楚、吴、秦等四边国家,各国之间呈现出复杂的空间关系,具体事件发生的历史场所不计其数,故《春秋》所展现的是一种无限多样性的社会空间。《春秋》大一统,是自然空间的统一,也是社会政治与文化空间的统一。因此,《春秋》大一统的叙事结构主要是空间结构。
空间政治学认为,空间展示了人类所面临最基本的政治问题,即人类在空间中如何作为共同体而共存;空间是政治的、意识形态的,且空间与权力相互交织,空间不仅充满权力,也是权力关系的产物。人类在空间中如何共同生活,并营造我者与他者共同发展繁荣的作为“我们”的共同体,这是空间叙事的重要问题。《春秋》叙事,以鲁为中心,而外及周天子、华夏诸侯、四边民族,最终实现天下大一统,而形成民族的共同体。这建立在政治权力、礼义文化的基础上。因此,中华民族的大一统,可以说是政治权力与礼义文化的产物,这表现出空间政治学的基本特征。空间叙事建构了共同体理念,因而具有重要的意义。
综之,《春秋》记录六十余诸侯国在二百四十二年中的历史事件,不仅时间绵长,且空间广阔;因此,《春秋》叙事是时间结构与空间结构的统一。
原载:《光明日报》2026年2月7日
作者:刘国民,系珠海科技学院文学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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