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州 古代)
嘉庆七年,徽州米商汪兆荣站在自家的米店门口,看着已经空了大半的米缸是怔怔出神。
别说自己这家米店,就是整个徽州,半数人已经开始吃不上米了。
这和有钱没钱没关系,单纯是买不到。
徽州,东有大鄣之固,西有浙岭之塞,总结来说一句话,四周全是山,土地少的可怜,所以有句俗话,叫十个徽州汉,九个生意人,徽州人很少有在家务农的,大部分都出去做生意了,因为不出去做生意,全家就得饿肚子。
汪兆荣祖上三代都是商人,准确点说都是米商,他的生意也很简单,离开徽州,到粮食多的省份去买米,运回徽州再卖给乡亲父老。
实际上这种生意也不赚钱,各地的米价不会相差太多,但没办法,对汪兆荣来说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救命的事情。
在这一年,就是嘉庆七年,日子比往常更难了。
当年徽州大旱,田地几乎绝收,徽州的老百姓们手里攥着钱却买不到米,事态紧急,汪兆荣顾不得犹豫,他索性带上了全部的家当,到千里之外的浙江去买米。只是汪兆荣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去,竟然会惹出天大的麻烦来。
汪兆荣先是到了浙江杭州,在集市上转了三天,终于买够了两百船的米,看着装满了白米的大船,汪兆荣的心总算是踏实了一点,只要把这些运回去,足够徽州的父老乡亲们撑过这个冬天了。
米装上船,船队沿着富春江向西而行,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途经一个叫做兰溪县的地方,变故横生。
往年到兰溪县,船队都靠岸一段时间,上岸采买一些物资,休整一下,这次时间紧任务重,汪兆荣就不打算歇了,而是命令船队开足马力,火速赶路。
只是,才到兰溪县水域内,汪兆荣就看到码头上黑压压的聚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长衫的书生,身后跟着几百个手持扁担棍棒的村民。
这群人意图明确,把手一挥,在码头把船一拦,要求汪兆荣立刻停船。
汪兆荣说好端端的你们拦我干什么?
长衫书生微微一笑,说你的船可以过去,但是米必须留下。
![]()
(突遭刁难)
汪兆荣愣了,说兄台我没有听错吧?我看你这身打扮少说也是个举子,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兰溪县民是要做了匪盗,公然劫粮不成?
长衫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汪兆荣一看,加盖了兰溪县衙的官印,大致内容是说,浙江呢,也不富裕,老百姓对米也有很大的需求,也得吃饭,所以现在只要是经过兰溪的运米的船队,必须要把米卖给我们兰溪百姓。
当然,饥荒年月,商人要有良心,这些米你们还要半价卖给我们。
汪兆荣乐了,说那这么说的话,那你们还不如抢呢,半价卖给你们,不仅我个人的成本收不回,我身后徽州无数的父老乡亲也得饿死。
长衫书生一挥手,说那好办,那就挺着,别过去。
很明显,这个拦船的行为,是兰溪县衙授意的,这是官方行为啊,汪兆荣不过是一个商人,他抗衡不了。
好在,汪兆荣经商多年,官场上还有点关系,他年年从外地买粮食,千里迢迢运回徽州,也是为徽州百姓谋福祉,所以后来还是安徽巡抚出面,找到兰溪县衙做工作,兰溪这边才肯放行。
难关终于过去了,但更大的难关,还在后头。
一年之后,汪兆荣又到浙江运粮食,相同的一幕上演了,只是这次没在兰溪被拦住,而是在淳安县被拦住了。
而且这次规格更高,是淳安知县亲自出马,知县是个笑面虎,说兄弟啊,不是本官不让你过去,不是本官为难你,本官也是父母官,本官治下的百姓也饿肚子,这米让你拉走了,他们吃什么?所以还是把米半价卖给我们吧。
汪兆荣真是大惑不解,之前他就很不理解,自己是米商,自己花钱买米,自己运输,自己返回徽州卖,合法合理合规,浙江的这些地方衙门凭什么拦自己?又凭什么以近乎抢夺的方式要求自己低价卖出这些收来的米呢?
要理解这个事情为什么会屡屡发生,我们需要先了解当时的社会环境。
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初,清朝人口突破了三亿大关,人一多,地就少,所以这不仅仅是徽州的问题,这也是整个清朝面临的问题。
人变多了,人均耕地面积就会变少,但其实朝廷每年都在屯田垦荒,开辟新的土地,那为什么地还是不够种?粮食产量还是上不去?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土地大多数都用来种经济作物了,而不是粮食。
浙江本来是大清天下之粮仓,但是当时的老百姓发现,种桑,养蚕,甚至是种棉花的利润都比种稻要高,于是大家纷纷投身其中,少有人再种稻子了。
经济作物的发达,就会刺激手工业的发达,很多农民就算不种经济作物,他也不种稻,而是选择从事织布缫丝这样的手工业,因为就算是干这种活儿,也比种稻赚得多。
种稻的少了,种地的也少了,但浙江的人口却变多了,不仅仅是自然人口的增长,浙江的繁华盛景也带来了庞大的消费群体,很多人来这里做投资,定居,在这里生活,而这些人属于城镇居民,他们吃粮买粮,但不种粮。
![]()
(耕少稻减)
总而言之一句话,浙江也开始缺粮食。
汪兆荣是徽商,当一个徽商从浙江大量购买粮食带回徽州时,浙江的商人,也就是浙商,他们就会看到两种威胁。
第一,本地的粮食被如汪兆荣这样的徽商大量收购再运走,本地的粮食就会越来越少,粮食越来越少,自然价格就会越来越贵,这会对浙江民生和经济有所不利。
第二,浙商也是一个群体,从浙江向全国各地销售粮食也是他们的业务,是他们赚钱的手段之一,现在往徽州地区卖粮食的渠道被徽商给垄断了,你等于是抢了浙商的财路。
所以,浙商们这才纷纷出动,他们找到各地官府,要求官府干预,绝对不能放汪兆荣之流的徽商离开,如果他们要走,必须把粮食留下。
这合理吗?这当然很不合理,汪兆荣去年就已经差点吃了一回亏,这次又被刁难,不让过去,自己这两三百条船上全是粮食,停在岸边,水气潮湿,时间长了都得发霉,自己可没工夫跟他们耗。
汪兆荣忍无可忍,他发动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所有人际关系,开始奔走告状。
第一告,他告到了安徽巡抚,这是自己家乡那边的官员,安徽巡抚说这个事情啊,我只能出面协调,但是人家听不听,我说了也不算。
很明显,安徽官员有心无力。
第二告,他告到了浙江巡抚阮元那里,事情是在你们浙江出的,你做巡抚的,你怎么着也得给个说法,阮元说还有这样的事情,那我肯定要处理,但问题是码头上拦路的大部分都是乡绅,还有不少百姓,我也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啊,这个问题很难办。
很明显,这是在打太极。
第三告,了不得,汪兆荣直接派人告到了两江总督陈大文的案头。
两江总督,主管安徽,江西,江苏三省,这是高官中的高官,权力非常大,虽然陈大文不主管浙江,但是他马上就搬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条文,那就是前不久嘉庆皇帝亲自下过一道命令:
各地运粮的船队,严禁地方官府和民众强行阻拦。
明清两代,漕运是重中之重,是国家的经济命脉,皇帝下这个命令,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朝廷的官船运粮不受到阻碍,但这个命令正好也可以套到汪兆荣的事件中,汪兆荣也是船队,汪兆荣也是运粮,你别管是民粮还是官粮,反正符合皇帝的命令,那既然是皇帝的命令,谁能再阻拦?谁敢再阻拦?
要不说是总督,这水平就是不一样,陈大文将原本用于保护朝廷行为的皇权威慑力,巧妙的转换成了保护商业行为的护身符,面对抬出皇帝命令的人,地方官吏和水上关卡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畏惧和犹豫。
你跟谁较劲,你也不敢跟皇帝较劲呐对不对。
在拿出了无可争议的皇帝的命令之后,陈大文还在这个基础上表明了自己的观点,他说这个事情就是浙江方面做的不对,为什么?
因为全国有三亿人,有的地方粮食多,有的地方粮食少,那粮食就必须流通起来,不能因为个人的利益把老百姓给饿死,如果都像你们这样拦住粮船不放行,今天你拦我的,明天我拦你的,到最后只能是谁也吃不上饭。
![]()
清代总督)
陈大文的处理方式和皇帝的命令一样,无可争议,淳安县只能是老老实实的放汪兆荣离开,船队的二百多条米船,延误了三个月,终于返回了徽州。
表面上看起来汪兆荣胜利了,可经过这么一耽误,超过一半的米都发霉了,这一趟基本上就算白干。
至于浙江方面,看起来好像是输了,因为上头要求,以后不许他们再拦截粮船——
他们的确是不再拦截粮船了,但徽商,以及全国各地的商人从浙江买米,然后离开浙江仍旧是一个老大难。
为什么?
因为从这之后,每一条离开浙江的粮船都要接受检查,而且往往一检查就是个把月,虽然最后总是会放你出去,但商人们不外乎会落得和汪兆荣一样的结局,那就是满船的粮食,全都发霉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