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宣布激励计划

文︱陆弃

当地时间2月5日，在多伦多一家汽车工厂内，加拿大总理卡尼公布了一项规模罕见的产业激励计划。数十亿加元的财政补贴、税收减免、投资支持被集中投向汽车制造业，而这场发布会的真正背景，却并不在工厂流水线本身，而在边境以南。就在几个月前，美国对加拿大汽车及零部件加征25%关税的决定，已让这个高度依赖出口的产业承受重压。工作岗位流失、产能外迁、投资冻结，这些具体而冰冷的数据，迫使渥太华必须重新思考一个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问题：当美国不再稳定，加拿大是否还应继续将核心产业押注在单一市场之上。

卡尼并未回避这一现实。他直言，新计划是对美国政策环境变化的直接回应。《美墨加协定》即将迎来审议，但“消除北美关税壁垒”的初衷，显然已不再是美国当前的优先事项。在特朗普重新执政后，美国对盟友动用关税工具的频率和力度明显上升，加拿大汽车产业首当其冲。约90%的加拿大汽车出口美国，这种高度集中曾被视为效率的象征，如今却迅速转化为系统性风险。当通用、斯泰兰蒂斯等企业将产能迁回美国，当安大略省的工厂裁员、停产成为新闻常态，加拿大才真正意识到，所谓“一体化北美产业链”，已不再具备单向信任的基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卡尼政府选择了一条“托底+转向”的路径。一方面，通过关税抵免、投资补贴和税收优惠，尽可能稳住现有生产体系，防止产业空心化进一步恶化；另一方面，则开始有意识地为汽车产业寻找新的外部支点。恢复电动车购车补贴、调整零排放目标、放宽对特定海外投资的限制，这些政策表面上是技术性修补，实质上却反映出一种更深层的战略调整：加拿大不再假定美国市场永远开放，也不再将产业安全完全交由协定和政治承诺来保障。

这种转向并非没有代价。新的购车补贴明确排除了与加拿大没有自由贸易协定国家生产的车辆，中国产电动车因此被挡在补贴体系之外；对海外车企投资政策的不确定性，也让潜在投资者保持观望。卡尼政府显然在谨慎地平衡多重目标：既要对冲美国关税冲击，又不能在国内引发产业与就业的剧烈震荡；既希望引入新的合作伙伴，又不愿过快触碰既有的政治和贸易框架。这种犹疑本身，恰恰说明加拿大仍处在战略转型的早期阶段。

然而，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仅是具体政策的得失，而是加拿大对自身位置的重新认知。长期以来，加拿大在经济上深度嵌入美国体系，在安全和产业政策上也高度协调。这种模式在全球化顺畅运转时问题不大，但当美国将关税、补贴和产业回流作为常态化工具时，依附式稳定迅速转变为被动暴露。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所说的“不可修复的裂痕”，并非情绪化判断，而是对国际经济秩序变化的冷静评估。对中等强国而言，过度集中从来不是效率，而是风险。

因此，加拿大开始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合作空间。有限度放松对中国电动车的准入，与韩国探讨整车和电池投资，这些举动未必立刻改变产业格局，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加拿大正在为“美国之外的选项”预留空间。这种多元化并非针对某一国家，而是对不确定时代的制度性回应。即便这些尝试最终进展缓慢，其象征意义也已超过经济本身。

当然，加拿大并非可以轻松“驶离美国”。地理、产业链和市场规模决定了，美加经济关系仍将长期存在。但区别在于，是将这种关系视为唯一选项，还是众多选项之一。卡尼政府的激励计划，正是试图将这种认知变化具体化、制度化。通过重塑产业政策工具箱，加拿大希望在不可避免的博弈中，获得更多回旋余地，而非被动承受外部冲击。

这场调整的结果尚难预料。新的投资是否真正落地，产业是否能在多元市场中找到新的平衡点，都需要时间验证。但可以确定的是，加拿大已经不再回到那个对北美一体化深信不疑的阶段。当关税成为政治语言，当协定不再等同于承诺，选择主动调整，本身就是一种理性。对加拿大而言，这并非激进转身，而是一种迟来的现实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