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无痕，岁月有路（散文）

你有没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它不在皮肤上，却在每次想起时，隐隐牵动整个灵魂。

那或许是某个深爱过却终于走散的名字，在记忆里锈成了沉默的刺。也或许是某个关键路口，你选了左，却用一生想象右边的风景。岁月汹涌，我们一身湿漉，心上压着太多不舍、不甘与不原谅的石头。

年轻时不信命，总觉得够执着就能赢。爱一个人，用尽力气去靠近，像寒夜里的飞蛾。等火焰熄了，才看清翅膀上的焦痕。做一件事，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直到碎瓦划破手掌，才明白有些方向注定无路。杨绛先生说得真切：“有些路不走，不甘心；走了，却是满身伤痕。”我们就这样，在“不甘心”与“伤痕”之间，画着命运的弧线。

直到某个平常的午后，你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眉宇间那抹紧锁的川字，不知何时，已被时光抚成了平静的湖泊。

那些曾让你夜不能寐的背叛，想起来，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痛感钝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个曾以为永远忘不掉的人，他的五官在记忆里渐渐融解，只剩下一个名字的符号，和一片温暖的色块。你终于懂了，真正的告别，不是删除，而是想起时，心中再无波澜。

原来，人心是有容量的。装满了，自然就溢出来一些，给新的日子腾地方。那些悔、那些憾、那些意难平，不是被“克服”了，只是被长大的自己，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身后。

我开始学着把别人还给别人，把自己还给自己。让花是花，树是树，风雨是风雨。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缘是劫。看着他在他的世界里远去，像看一片云飘出视野，心里竟有了一种空旷的晴朗。这不是原谅的宽厚，而是放过的轻盈。深情若不能对等，愿把最后的尊重留给自己。

生活继续扑面而来。新的烦恼，新的失去，新的求不得。可心境已换了一番天地。从前遇事，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如今再看，除了生死线上真正的挣扎，其余种种，竟都成了生活的“擦伤”——会疼，会留痕，但绝不会要了命去。伤口结痂的地方，会长出更坚韧的皮肤。

于是，日子变得简单而清晰。为一顿合胃口的饭菜开心，为窗台上新开的花驻足，为一个安眠的夜晚感恩。得失成败，依然在那里，却不再能轻易撼动内心的秩序。我像照顾一株植物一样照顾自己的心情，给它阳光、清水和耐心。

有天读到一句话：“万物皆有定时，相聚是，离散也是。”忽然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释然。原来，我们这一生的功课，不是如何拥有一切，而是如何与一切告别。与错的人告别，与旧的事告别，与执念中的自己告别。最体面的退场，是在关系尽头，轻轻关上自己的门，不追问，不追讨。

如今，那道看不见的伤还在吗？或许还在。但它已不再是流血的口子，而是一枚小小的、坚硬的茧。是我的一部分，提醒我曾怎样活过，又怎样治愈。生命赠我以岁月，岁月赠我以通透。我不再害怕留下伤痕，因为我知道——所有不能杀死我的，最终都成了我的路标，指引我走向更开阔的地方。

山河岁月，步履不停。带着所有的擦伤与勋章，我走向前路，步履轻盈。前方有光，身后，是无痕的时光。

​#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