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补时光的人

我祖母是这方圆百里最后一个会补瓷碗的人。
八岁那年，我打碎了祖父留下的青花瓷碗。那是民国时的物件，碗底有“居仁堂制”的款。母亲气得举起扫帚，祖母却颤巍巍地蹲下，一片一片捡起碎片：“能补，都能补。”
她的工作间在阁楼，阳光透过老虎窗，照亮满墙的工具。不是简单的胶水粘合——她用金刚钻在瓷片两侧打孔，再将铜锔子像订书钉一样扣进去。最细的锔子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用镊子夹着，在放大镜下操作。
“每道裂纹都有它的脾气。”她常说，“你不能急，要顺着它的纹路想。”
我坐在小凳上看她工作。锔子入孔时的“咔嗒”声，像时间的齿轮轻轻咬合。补好的碗，裂纹处绽放出金色的脉络，比完好的时候更有故事。有人嫌难看，祖母说：“破过的东西，不必假装没破过。”

十二岁，我跟她学打孔。手一抖，钻头滑开，瓷片彻底裂成两半。我哭了，她摸摸我的头：“第一次都这样。补瓷和过日子一样——不是所有裂缝都能补，但总得试试。”
那年秋天，祖母补了一只宋代影青盏。主人是个收藏家，说修好就给三千块——1998年的三千块。她补了整整七天，最后在盏底不起眼处，用金粉点了三朵梅花。收藏家说多余，祖母坚持：“我的补丁，得留个记号。”
钱没收，她换了一本早就绝版的《瓷器图谱》。
我上大学离家那天，她送我一只补过的茶杯。三十八片碎片，补了七十二个锔子，对着光看，像星辰连成的星座icon。“路上小心，”她说，“碎了也不怕。”
大三，老家传来祖母中风icon的消息。我赶回去时，她右手已经不能动了。工作台上，一只明代白釉碗补到一半，锔子散在绒布上，像未完成的棋局。
“你接着补。”她用左手推推工具。
我手生了，打坏两个孔。她不说，只是看着。直到第三对孔成功对接，她眼角才漾开细纹：“记住了，补的是碗，修的是心。”
工作后忙，一年回去一两次。她精神越来越差，但只要有破碗送来，眼睛就亮起来。后来手抖得厉害，就让我打孔，她指导：“左边一点……轻些……对，就是那里。”
三十岁，我的婚姻像那只青花碗一样裂了。办完手续回老家，一进门就哭了。祖母什么也没问，带我上阁楼，指着一柜子的破瓷器：“这都是别人送来的。破了，舍不得扔，又拼不回原样。”
她翻开一本泛黄的笔记，上面画满各种裂纹的走向图，标注着修补方法。“你看，”她指着一道放射状裂纹，“这种最麻烦，但顺着裂纹打孔，能补成葵花的样子。”
笔记最后一页，字迹歪斜：“补了一辈子碗，补不了生死离别。但每补好一个，这世上就少一件破碎的东西。”
祖母走得很安静。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下发现一只小木盒——里面是我八岁那年打碎的第一片碗底，用红绳系着。背面是她的小字：“孙儿初碎，戊寅年三月初七。”
我接手了她的工作间。第一件活是个年轻姑娘的定情信物，一只廉价的釉下彩碗，碎得厉害。她怯生生问：“能补吗？我们分手了……但这是外婆给的。”
我用了祖母传的梅花锔法。补好的碗递过去时，姑娘眼泪掉在金色的裂纹上，忽然笑了：“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
如今我补了十年碗。有人问，现在谁还补碗？买新的多便宜。
但我补的不只是碗。有老人补解放前结婚的喜碗，有母亲补儿子童年用的卡通碗，有作家补写作时总是喝茶的旧盏。每道裂纹里都冻着一段时光，我的工作是把它们暖热，重新拼成完整的样子。
昨天，一个高中生送来摔成三片的马克杯，上面印着“最佳爸爸”。他说父母离婚后，不小心摔了父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我爸下周来看我……我想让他看见这个。”
我选了最细的银锔子。打孔时想起祖母的话：“轻些，对，就是那里。”
补好的杯子，裂纹如叶脉舒展。男孩捧着看了很久，小声说：“好像……摔过之后更特别了。”

阁楼的老虎窗还是那扇，阳光斜射进来，空气里浮着瓷粉的金尘。墙上祖母的工具一件没少，只是旁边添了我的。那只她补到一半的明代碗，我去年终于完成——在碗沿补了最小的银锔，组成北斗七星icon的形状。
我总想起她说的：不必假装没破过。
生活本就是不断地破碎与修补。我们补碗，补心，补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金缮、锔瓷、金繕——无论叫什么，原理都一样：承认破碎，然后用光明的材料，沿着裂缝描摹新的图案。
最近我在教女儿打孔。她十岁，手很稳。昨天她补好第一个缺口，抬头问：“爸爸，为什么补过的地方反而最结实？”
我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有一道很深的雷击痕，后来长得比别处都粗壮。
“因为愈合过的地方，”我说，“懂得如何不再破碎。”
阳光移动，照亮工作台上未完成的作品。无数碎片等待着，在某个人的手中，变成带着金线或银线的、独一无二的完整。
祖母没修完的明代碗，现在每天用来插野花。清水注满时，那些银色的星子就在波纹间荡漾，仿佛从未破碎，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照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