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96年厂里分房,女徒弟说领证就能分房,我签了协议她却走了

0
分享至

雨点砸在筒子楼的窗玻璃上,声音又急又密。

门外是她,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

她没喊师父,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梁永安。

手里攥着的纸张边缘被雨水洇湿,墨迹有些晕开。

那是厂里最新的分房细则。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反常,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下一个天大的决心。

然后,那句话就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清晰,冷静,像在说今天车间的工时安排。

“师父,要是咱俩把证领了,就能分个两室一厅。”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考虑下。”

走廊昏黄的灯泡滋啦响了一声。

我捏着门框的手,有些发木。

身后是我那间不足二十平米、堆满杂物、弥漫着陈旧烟味和孤独的屋子。

面前是这个跟了我不到一年,话不多,手艺却好得不像学徒的年轻女人。

水渍从她脚下慢慢蔓延开。

空气里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晚的雨,一直下到了我心里。



01

车间里的噪音是另一种寂静。

焊枪的嘶鸣,铁器撞击的闷响,行车移动的嗡嗡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

人在里面待久了,耳朵会自动把它们滤掉。

我正给一块铸铁平台刮研,手底下凭的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感觉。

平台不平,差着几个“道”(百分之一毫米)。

手臂匀速推拉,眼睛不看手,看的是平台对面墙上的一块水渍印子。

赵秋生的大嗓门就是这时候穿过那些噪音的。

“梁师傅!梁永安!”

他挥着手,从车间那头小跑过来,安全帽有点歪。

“别刮了,快!公告栏那边,贴出来了!”

他喘着气,脸上有一种混杂着兴奋和焦虑的神色。

旁边几个工友停了手里的活计,支棱起耳朵。

我放下刮刀,用棉纱擦了擦手。

“贴什么?”

“还能是什么?分房的初步方案!”

赵秋生压低声音,又忍不住那股劲。

“去看看,这回动真格的了,听说卡得死严。”

我心头动了动,面上没显出来。

跟着赵秋生往外走。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像水泡一样冒起来,又迅速被机器的声浪盖下去。

公告栏在厂办公楼侧面,一面长长的水泥墙。

平时贴些安全生产标语、表彰通报。

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大多是各个车间的老师傅,也有不少中年、青年职工。

人群躁动着,像煮沸的一锅水。

有人伸着脖子往前挤,有人高声念着纸上的条款,更多人是沉默地看,脸色凝重。

空气里有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灼。

“啧,你看这条,‘优先考虑双职工家庭’。”

“工龄折算分,这算法……”

“完了,我这条件悬。”

“老张,你两口子都在厂里,这次有戏啊!”

嗡嗡的议论声,裹着失望、期盼、算计,扑面而来。

我没往里挤,站在人群外缘。

目光掠过那些或兴奋或沮丧的后脑勺,落在公告栏那张崭新的白纸黑字上。

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巨大的网。

赵秋生已经挤了进去,踮着脚看。

我点了支烟,靠在旁边一棵梧桐树上。

树荫落下来,稍稍隔开那片燥热。

然后我就看见了沈忆柳。

她也在人群外,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

没穿工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微微仰头,看着公告栏的方向。

侧脸在午后的光里,线条清晰又柔和。

眼神很专注,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抬手去理。

一个刚进厂一年的技校生,按理说,分房这种事,轮不到她关心。

她看得太认真了。

不像是看热闹。

倒像是在那密密麻麻的条款里,寻找某条特定的缝隙。

有人从她身边挤过,撞了她一下。

她踉跄半步,站稳,目光没动。

只是那抿着的嘴唇,似乎更紧了一点。

我弹掉烟灰,收回目光。

心里那点被赵秋生勾起来的波澜,慢慢沉了下去。

双职工,工龄,职称,家庭人口……

哪一条,我都不占优。

一个离了婚,独自住在筒子楼单间的老钳工。

分房?

我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燥热的空气里扭动,很快散了。

那边,赵秋生从人群里钻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他走到我边上,抹了把脸,重重叹了口气。

“看了,没戏。”

他摇摇头,压低声音。

“老梁,你这条件……除非天上掉馅饼。”

我没接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

只会下雨,或者下灰尘。

就像此刻,公告栏前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各种滋味的叹息和嘀咕。

沈忆柳还站在那里。

太阳偏西了一些,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终于动了,低下头,转身,朝着车间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她一步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我掐灭烟头,对赵秋生说。

“回吧,活还没干完。”

铸铁平台还等着我去刮平那几个“道”。

那才是我的世界,实实在在,一刮刀下去,就能看见效果。

02

机床是厂里前年咬牙引进的德国货。

精密,也娇贵。

夜里十一点多出的故障,主轴异响,加工精度直接飘了。

值夜班的维修工搞不定,电话一层层打上来。

车间主任把我和沈忆柳叫了过去。

“梁师傅,你带小沈去看看,这机器耽误不起。”

车间里只剩几盏值班灯亮着,巨大的机器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有些狰狞。

那台德国机床安静地趴着,像个沉默的巨兽。

我打开工具箱,沈忆柳已经默契地递过手电筒。

她没多问,只是跟在我旁边,光线稳稳地照着我需要查看的部位。

拆开防护罩,里面的结构复杂。

我皱了皱眉,凭经验摸索着可能的问题点。

“听声音,可能是轴承,或者传动齿轮。”我低声说。

“师父,你看这里。”沈忆柳的手电光定在一个角落。

她指着一处油渍的痕迹,很细微。

“漏油?不像,更像是装配时留下的润滑脂,受热后渗出。”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凑近看了看,确实。

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伸手进去,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几个关键的连接部位。

声音沉闷中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杂音。

“帮我拿着。”

我把手电递还给她,拿起内六角扳手。

她接过,光线毫厘不差地跟着我的动作。

我卸下几颗螺栓,小心地移开一块盖板。

里面的齿轮组暴露出来。

借着光,能看到其中一个齿轮的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磕碰痕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找到了。”我说。

可能是上次维修装配时留下的暗伤,在高负荷运转后终于显现。

“需要更换备用齿轮。”沈忆柳立刻说。

“嗯。你去备件库找老王,就说急用,我签过字的领料单在左边抽屉。”

她应了一声,把手电轻轻放在一旁的工具台上,转身小跑着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很快远去。

我蹲在原地,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那个受损的齿轮。

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她指出油渍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那不是学徒该有的眼光。

更像是……干了很多年维修的老手。

她去年才从技校分配过来。

车间里很快又只剩下机器冰冷的轮廓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大约二十分钟,沈忆柳回来了,怀里抱着用油纸包好的新齿轮,还有一套干净的棉纱。

她气息有点急,额角有细汗。

“库房老王睡了,叫了一阵。”

她把东西放下。

我们没再说话,开始配合更换。

她递工具,我拆卸安装;我抬手,她就把螺栓或垫片放在我手心。

默契得像一起干了很多年。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流下来,她也差不多。

车间里闷热,只有换气扇缓慢转动的声音。

安装到位,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我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试试机。”

沈忆柳走到操作面板前,熟练地按下几个按钮。

她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没有丝毫犹豫。

机器低沉地启动,运转声平稳顺畅。

主轴旋转,那恼人的异响消失了。

显示屏上的精度参数,回到了绿色区域。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对我点了点头。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一下。

“好了。”

我也松了口气。

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快凌晨一点了。

“收拾一下,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跟主任说,给你报加班。”

她没说什么,开始整理工具,擦拭机器表面的油污。

动作利索,有条不紊。

我走到车间门口,点了支烟。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汗气和机油味。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厂区路灯零星亮着。

远处的家属区,大部分窗户也暗了。

身后传来她收拾妥当的脚步声。

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外面的夜色。

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点。”

她点点头,朝着女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十几米远,她身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是别在腰带上的传呼机。

她停下脚步,低头按亮屏幕。

小小的液晶屏发出的荧光,映在她脸上。

就那么一瞬间。

我看着她侧脸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刚才干活时的那种专注和沉稳,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唇血色褪去,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捏着传呼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就那么站着,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夜风吹动她的衬衫下摆。

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猛地按熄了屏幕,把传呼机塞回口袋。

脚步有些凌乱地,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通往宿舍楼的拐角。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传呼机上显示的是什么,我没看见。

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能让这个平时沉静得像水一样的姑娘,瞬间变了脸色。

我锁好车间大门,也朝着筒子楼走去。

路很长,脚步声孤独地响着。

想起她刚才看公告栏时的眼神,还有此刻仓皇的背影。

心里隐约觉得,这个女徒弟身上,藏着些很重的东西。



03

我那间屋子在筒子楼顶层最西头。

夏天西晒,热得像蒸笼;冬天西北风灌进来,冷得像冰窖。

好处是清静,没什么人打扰。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角落里堆着些技术书籍和旧杂志。

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很多年前的“先进生产者”奖状,颜色已经发黄。

桌上摆着昨晚吃剩的半碟花生米,还有两个空酒瓶。

赵秋生提着一瓶“红星二锅头”和用油纸包着的猪头肉进来时,我正在补一件工装的肘部。

“别忙活了,喝点。”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熟门熟路地找出两个玻璃杯。

我放下针线,去水房把杯子洗了洗。

回来时,他已经拧开瓶盖,酒香混着卤肉的香气飘出来。

“这天热的。”他扯开领口,倒了满满两杯。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就着猪头肉和花生米,几杯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老梁,今天我又去后勤处打听了一圈。”赵秋生抹了把嘴,脸色发红。

“周建那小子,口风紧得很,但架不住我软磨硬泡。”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这回,真没戏。名单虽然没最终定,但打分排位基本出来了。你呀,排在老后面。单身,工龄折算吃亏,住房困难户是多,可双职工、带小孩的,都排你前头。”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赵秋生有点急了。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周建管这个,他手指头缝里漏一漏,兴许……”

“他能怎么漏?”我打断他。

“规矩白纸黑字写着。我拿什么去让他漏?钱?我攒那点,不够看。关系?我梁永安有什么像样的关系。”

赵秋生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也是……你这人,太轴。”

屋里沉默下来。

只有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咳嗽、小孩哭闹声。

筒子楼的隔音很差,谁家有点动静,上下左右都能听见。

这就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空气里永远有公共水房的潮气,楼道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赵秋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得有点猛。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

“对了,你那个宝贝徒弟,沈忆柳。”

我抬头看他。

“她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有人看见,好几次下班,有个开小轿车、穿西装的男人在厂门口接她。”

赵秋生咂摸着嘴。

“车看着不便宜。那男的,四十来岁吧,有点派头。小沈上了车就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厂里开始有人嚼舌根了。说啥的都有。难听。”

我没吭声,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玻璃杯壁。

“她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在这城里无亲无故的。”赵秋生摇摇头。

“长得又俊,手艺也好,招人眼呗。就是……唉,到底是年轻,不知道人言可畏。跟那种人来往,名声坏了,以后咋办?”

“她不是那种人。”我说,声音有点干。

“哪种人?你看得清?”赵秋生斜了我一眼。

“老梁,不是我说你。你自个儿日子过成一锅粥,还操心别人?这徒弟,你带归带,别走太近。麻烦。”

他又喝了口酒,转移了话题,说起车间里别的闲事。

我听着,没怎么接话。

脑子里是沈忆柳的样子。

她在机床前专注的眼神,她凌晨看着传呼机时苍白的脸,她在公告栏前安静的侧影。

还有那个开轿车、穿西装的男人。

酒喝到后半程,赵秋生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扶着他下楼,送他到他自己家楼道口。

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筒子楼里大部分灯光都灭了。

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困倦的眼睛。

我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没立刻进屋。

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还在吱吱呀呀地放着戏曲,声音调得很低。

楼下不知谁家的婴儿,哭了几声,又渐渐平息。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生活的气味。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

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沈忆柳。

这个名字,连同她身上那些谜团,还有赵秋生刚才的话,一起堵在胸口。

吸进去的烟,也没能把它冲散。

04

沈忆柳请我吃饭,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地点是厂区围墙外拐角的一家小馆子。

店面不大,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

老板是对老夫妻,主要做附近工人和家属的生意。

她提前跟老板打了招呼,留了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穿了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比在车间里精神些。

桌上摆了一盘拍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两瓶啤酒。

“师父。”她站起来,脸上有点局促的笑。

“坐。”我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一直想谢谢您。”她给我倒上啤酒,泡沫溢出来一些。

“进厂这一年,您教了我很多。不止是手艺。”

她说得很诚恳。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是你自己肯学,悟性好。”

啤酒冰凉,稍微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老板陆续把菜端上来。

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分量实在。

“破费了。”我说。

“没有。”她摇摇头,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夹菜。

“比食堂好点。您多吃。”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小馆子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炒菜滋啦声,混在一起。

但我们的桌子,好像隔开了那些热闹。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您说,人是不是都得有个自己的窝?”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觉得。”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

“有个自己的地方,关上门,外面什么都进不来。踏实。”

她抬起眼,看向小馆子油腻的窗外。

天色还没完全黑透,街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晕里,下班的人流自行车流,来来往往。

“你看他们,”她轻轻说。

“急急忙忙的,都是往回赶。回那个不管是好是赖,但总归是自己的地方。”

她的眼神有些空,像透过窗户,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外婆以前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她笑了一下,有点涩。

“有个地方,心就能定下来。不用总是飘着,担心明天醒来,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听着,没接话。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我懂那种感觉。

离婚后,我从那个曾经称作“家”的两居室搬出来,住进筒子楼的单间。

头两年,每天晚上醒来,看着低矮陌生的天花板,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像个借宿的客人。

直到后来,才慢慢习惯了这种独一份的寂静和空旷。

“你想分房?”我问。

话出口,觉得有点直接。

她沉默了几秒钟。

“想。”她承认得很干脆。

“做梦都想。厂里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福利房了。以后……听说都要自己买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可我条件不够。年限差得远,单身,没资格。”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看向我。

“师父,您呢?您条件……怎么样?”

她的眼睛很清澈,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东西。

像溺水的人,看着一根可能漂过的浮木。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我也没戏。”

我把赵秋生打听来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单身,工龄折算后分数低,排队靠后。

她听着,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那种光亮熄灭了,只剩下沉重的失望。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闷。

她似乎努力想找些别的话题,问问车间里的技术问题,说说最近看的书。

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绷着一根很紧的弦。

那根弦,可能和分房有关,可能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有关,也可能和她半夜接到传呼时苍白的脸色有关。

但我问不出口。

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钱。

走出小馆子,暑热扑面而来。

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师父,谢谢您今天能来。”她站在路灯下,对我说。

“谢谢你的饭。”我说。

“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朝女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路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碎花裙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师父,”她喊了一声。

“要是……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咱们都分上房,哪怕办法有点……出格。您会考虑吗?”

她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像是把最后一点希望,都凝聚在这个问题里。

我愣了一下。

办法?出格的办法?

我能想到什么办法?

“哪有什么办法。”我苦笑了一下。

“政策是死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次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背影融进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因为她的那个问题,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又更沉重了一点。

夜风吹过,带着尘土和远处工厂淡淡的气味。



05

周建是在食堂后面的锅炉房旁边“偶遇”我的。

那里偏僻,没什么人。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

“梁师傅,最近为分房的事,没少操心吧?”

他吐着烟圈,眼睛眯着,打量着我。

周建比我还小几岁,但在后勤处混得开,脸上总挂着那种模棱两可的笑。

“操心有什么用。”我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

“规矩摆在那儿。”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周建笑了一声,压低声音。

“这次分房,厂领导压力也大。僧多粥少,怎么分都有人闹。所以啊,这‘优先考虑双职工家庭’,可是条硬杠杠。”

他特意在“双职工”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摆摆手。

“就是闲聊。你看啊,梁师傅,你是厂里老人,八级工,技术骨干。这工龄分、职称分,其实不低。就是卡在‘家庭结构’这一项上,吃了大亏。”

他弹了弹烟灰。

“要是……我是说要是啊,你能把这‘单身’的帽子摘了,变成‘双职工’。那你加上对方的‘新职工基础分’,这总分一下子就上去了。两室一厅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希望就很大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我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摘帽子?怎么摘?”我的声音有点干。

“那还不简单。”周建凑近了些,烟味喷到我脸上。

“领个证,不就行了?法律上承认了,就是双职工家庭。材料交上去,分数重新核算。”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精明又世故的光。

“这年头,为了分房,临时搭伙领证的,也不是没有。各取所需嘛。等房子到手,过个一年半载,感情不和,再离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临时搭伙领证?

各取所需?

我想起沈忆柳请我吃饭时,那个关于“出格办法”的问题。

想起她看着公告栏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说“有个自己的窝”时那种渴望。

还有赵秋生说的,那个开轿车接她的男人。

周建还在继续说着,声音像隔了一层雾。

“……当然,这事儿得做得像样点。双方自愿,手续齐全。面谈的时候,别露怯。后勤处这边,材料过得去,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也算解决职工实际困难,对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梁师傅,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听听就行。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嘛。总比干等着强。”

他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笑脸。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考虑。”

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我站在原地,手指间那支没点的烟,被捏得有些变形。

锅炉房巨大的铁罐子沉默地立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蒸汽管道嘶嘶地漏着白气。

周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领证。

假结婚。

为了房子。

对象……沈忆柳?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荒谬,离奇,简直不像话。

她才二十四岁,比我小了将近二十岁。

是我徒弟。

我们之间,除了师徒,几乎没有任何别的交集。

可是……

如果只是为了分房呢?

像周建说的,各取所需。

我需要房子,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不用再忍受筒子楼嘈杂和逼仄的窝。

她呢?她想要什么?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摆脱某种困境?

那个西装男人,还有半夜的传呼,是不是就是她的困境?

如果我们协议好,假结婚,真分房。

拿到房子后,过段时间再离。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顽固地盘踞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整个下午在车间,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刮研的时候,差点手滑。

沈忆柳还是像往常一样,话不多,活干得仔细。

偶尔我看向她,她也只是平静地回望一眼,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过要推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是解脱,还是更大的麻烦?

下班铃响了。

工友们说说笑笑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沈忆柳也脱下工装,换上自己的衣服。

她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师父,我走了。”

“嗯。”我点点头。

她转身离开,马尾辫轻轻甩动。

走到车间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就走了。

我慢慢收拾着工具,心里乱糟糟的。

周建暗示的门路。

沈忆柳那欲言又止的试探。

还有我自己,对那间可能的两室一厅,无法抑制的渴望。

这一切搅在一起,让我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我锁好工具箱,最后一个走出车间。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越来越密。

我没带伞,快步朝筒子楼走去。

雨幕很快模糊了视线。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那个关于“领证”的荒谬想法,在雨声的冲刷下,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具有诱惑力。

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

明知可能引火烧身,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雨越下越大了。

06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到了晚上,成了瓢泼之势。

风卷着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筒子楼的电路似乎受了影响,灯泡忽明忽暗,滋滋作响。

我坐在屋里唯一那把还算舒服的旧藤椅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一本过了期的《机械制造》。

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看了几行,心思就飘远了。

雨声太大,反而衬得屋里格外寂静。

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缓慢的“嘀嗒”声。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很轻,但在风雨声的间隙里,清晰得让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来?

我放下书,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风雨呼啸的声音。

然后,一个带着水汽的、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

“是我,沈忆柳。”

我心头一跳,连忙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浑身湿透。

头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

浅色的衬衫和裤子湿透了,勾勒出单薄的身形,不停地往下淌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文件夹,也被雨水打湿了。

她没打伞。

眼睛却异常地亮,像有两簇火苗在里面烧。

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微微颤抖着。

“师父……”她声音沙哑,顿了一下,改了口。

“梁永安。”

她叫了我的全名。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侧开身。

“快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她没动,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楼道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我能进去说吗?”她问,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进来吧。”

她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

水渍从她脚下迅速蔓延开。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雨声。

屋里一时只剩下她身上滴水的细微声响,和我们两人的呼吸。

灯光依然不稳定,让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晃动的阴影。

我抓过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擦擦。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接过毛巾,没擦,只是攥在手里。

我转身去拿暖水瓶,手有点不稳。

心里隐约预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倒了一杯热水,转过身。

她还站在原地,湿漉漉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我把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暖意似乎让她稍微松弛了一点。

但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我。

“坐吧。”我指了指床边,那是屋里唯一能坐两个人的地方。

她自己拉了那把方凳,坐下了。

把塑料文件夹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又用毛巾垫着,怕弄湿。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灯泡的滋啦声。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湿漉漉的塑料文件夹。

从里面抽出几张同样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纸。

纸张很新,是油印的。

她双手有些抖,但努力平复着,把纸张在我面前摊开。

“这是厂里刚下发到各班组、要求传阅的最终分房细则和评分表。”

她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技术文件。

手指点在纸张的某一行。

“您看这里,‘双职工家庭,基础分加15分,且工龄可按较高一方计算。’”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处。

“还有,‘对具有高级技工职称且工龄二十年以上的双职工家庭,在房源允许情况下,可优先考虑两室一厅户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有些颤抖。

“您的工龄,到今年十一月,正好满二十二年。八级钳工,属于高级技工。”

她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雨水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还没干,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我进厂一年零三个月,新职工基础分低,但我有‘双职工’的资格。”

她的语速加快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我们……如果我们把结婚证领了。”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法律上,我们就是双职工家庭。您的工龄分数可以带上我,我们还能加上那15分的基础加分。再加上您的职称优先权。”

她的眼睛亮得灼人,紧紧盯着我的反应。

“我算过了,按这个算法,我们的总分,足够排进这次两室一厅的候选名单前列。只要……只要操作上不出纰漏。”

她说完,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倾盆的雨声,哗哗地灌进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跳得厉害,擂鼓一样敲打着耳膜。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我也听懂了。

荒谬绝伦,却又……严丝合缝。

像一套精密的齿轮,咔嚓一声,咬合在一起。

她看着我脸上的震惊和茫然,抿了抿嘴唇。

那苍白的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是被她自己咬出来的。

她低下头,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外两张纸。

是两份空白的、打印好的“协议”。

标题是:《关于双方协商登记结婚及婚后财产、事务处置的协议书》。

条款列了几条。

大意是:双方自愿登记结婚,目的是获取福利分房资格。

婚后不同居,经济独立,互不干涉彼此生活。

房子到手后,共同持有,但两年后办理离婚手续,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

若因一方原因导致分房失败,另一方不承担责任等等。

下面留着签名和日期的空白。

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连同那份湿漉漉的分房细则。

然后,她抬起眼。

雨水把她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也格外深。

里面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有孤注一掷的赌性,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深藏的哀求。

她迎着我的目光,没有躲闪。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这间狭小、潮湿、被风雨包围的屋子里。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胸腔里全部的颤抖。



07

雨还在下。

但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只有膝盖上那份协议书冰冷的触感,和沈忆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是真实的。

我拿起那份协议,纸张被雨水浸得有些绵软,墨迹也有点晕。

但条款清晰,措辞严谨,甚至考虑到了失败的可能性。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产物。

她准备很久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我的声音有些哑。

“看到第一次公示方案的时候。”她回答得很快,没有隐瞒。

“我研究了好几天政策,又去图书馆查了资料,还……问过懂行的人。”她说“懂行的人”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想起周建的暗示。

或许,不止周建。

“为什么找我?”我问。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脚。

“因为您需要房子。”她的声音低了些。

“我能看出来,您不想再住这儿了。而且……”

她停顿了几秒。

“而且您人好,实在。不会……不会趁机要挟,或者事后纠缠不清。”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把我所有可能萌动的、超出协议范围的念头,都提前扼杀了。

但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是事实。

也是她能找我的最大理由。

安全。

一个年老、本分、同样渴望房子、并且看起来不会给她带来额外麻烦的男人。

“那个人呢?”我还是问了出来。

“那个开轿车接你的男人。”

她身体猛地一僵。

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厌恶覆盖。

“他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她嘴唇抿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湿透的衣角。

“他……他有家。而且,他要的不是协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他要的是别的。我惹不起,也不想惹。”

屋子里再次沉默下来。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风还在呼啸。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单薄的身躯。

还有她眼里那份沉重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负担。

赵秋生的话,半夜的传呼,她对“有个自己窝”的极度渴望……

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在逃。

逃开某个具体的人,或者某种处境。

而房子,是她能想到的,最近也最可能的避风港。

哪怕这个避风港,需要她用一纸荒谬的婚约来交换。

“协议是你写的?”我问。

“找学法律的同学帮忙看过。”她承认。

“你想得很周全。”

“必须周全。”她轻声说。

“我……输不起。”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拿起笔。

是那种老式的英雄钢笔,灌着蓝黑墨水。

笔尖悬在协议签名处的上方。

手很稳。

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是一场交易。

用我的名声、我未来两年的婚姻状态,去赌一套可能属于我的两室一厅。

用她的青春、她的清白名声,去赌一个安身之所和两年后的解脱。

我们各取所需。

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

都很可悲,也很现实。

笔尖落下。

“梁永安”三个字,蓝黑色的墨迹,洇在略微潮湿的纸上。

我签好了。

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手指冰凉。

在她自己那份协议上,也签下了名字。

“沈忆柳”。

字迹娟秀,但最后一笔,有些用力过猛,划破了纸。

我们交换了协议。

各自收起。

像完成了一桩严肃的商业合同签署。

“接下来怎么做?”我问,语气尽量平静。

“先把证领了。”她收起协议,动作小心。

“需要户口本,单位证明,照片。我这边……户口在厂集体户,证明好开。照片,明天下午请假去拍?”

“行。”

“然后,把结婚证复印件,和我们的申请材料,一起交到后勤处周建那里。”她条理清晰。

“他那边,可能需要打点一下。确保材料顺利进名单。”

“打点的钱,我来出。”我说。

这是我作为“男方”,在这桩交易里,理应承担的部分。

也是协议里模糊涉及,但并未明确的“活动经费”。

她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大概需要多少?我手里有一些。”她问。

“不用你的。”我摇头。

“我还有些积蓄。不够再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面谈的时候,我们得对好口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结婚。不能出差错。”

“就说……车间相处,觉得人踏实,自然而然。”我想了想。

“嗯。少说细节,越简单越好。”

事情一件件敲定。

语气平静,像在安排车间里的生产计划。

但我们都清楚,这计划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过,一片漆黑的宁静。

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规律而清晰。

沈忆柳站起身。

她的衣服还没干,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眼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点点。

“那我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用,雨停了。”

她还是坚持。

我拿了件旧工装外套给她。

“披上吧,别着凉。”

她接过,披在潮湿的身上。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梁永安,”她又叫了我的名字。

“谢谢。”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了依旧弥漫着潮湿水汽的楼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还残留着雨水和湿衣服的味道。

桌上,是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书。

我抬手,捂住了脸。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最后,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是觉得很累。

像刚干完一场重体力活。

但心里某个地方,又隐隐地,生出一点渺茫的、可耻的期盼。

为了那套还没影子的两室一厅。

08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拍照,开证明,去民政局。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看我们悬殊的年龄差,又看了看我们之间隔着至少半米、毫无交流的生疏样子。

她皱了皱眉,但没多问。

钢印咔哒一声压下去。

两个红本本递了出来。

摸上去还有点烫。

我拿着属于我的那本,翻开。

照片上,我和沈忆柳并肩坐着,都穿着白衬衫。

我表情僵硬,她微微侧着头,没看镜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练习过的弧度。

像两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演员。

“结婚照”下面,并排写着我们的名字。

法律意义上,从现在起,我们是夫妻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我们各自把红本本收好,像收起一件重要的工具。

“我去交材料。”她说。

“钱我已经给周建了。”我告诉她一个数字。

她点点头,没问具体多少。

“面谈时间定了,他会通知。我们提前半小时对一下说法。”

“好。”

分开时,她朝公交站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混入人群。

手里的红本本,隔着衣服口袋,像一块烙铁。

接下来是等待。

车间里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和沈忆柳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偶尔目光接触,会迅速移开。

工友们的玩笑话,听着也有了别样的滋味。

赵秋生有次拍着我肩膀说:“老梁,听说后勤处那边你材料递上去了?行啊,有戏?”

我含糊地应着。

不敢去看旁边沈忆柳的表情。

面谈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地点在厂办公楼一间小会议室。

对面坐着三个人:后勤处周建,工会的一位女干部,还有一位厂办的老同志。

气氛不算严肃,甚至有些家常。

问我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为什么决定结婚。

我按商量好的说,车间同事,日久生情,觉得彼此可靠。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沈忆柳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梁师傅人很好,肯教我,生活上也关心我。我一个人在这里,觉得……有个依靠。”

她说话时,手指绞在一起。

那样子,竟真有几分新嫁娘的羞涩和不安。

我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睫,脸颊似乎有一点点红。

不知是真的紧张,还是演技。

周建打着圆场,说些“郎才女貌”、“安定下来好”的套话。

工会的女干部多看了沈忆柳几眼,问了句:“小沈啊,以后家务谁做啊?梁师傅年纪大些,你多照顾点。”

沈忆柳轻轻“嗯”了一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周建送我们出来,在走廊上对我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名单公示那天,我和沈忆柳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两室一厅拟分配名单(第二批)”里。

排名中游。

不高不低,刚好够上。

厂区公告栏前,依旧围满了人。

我和沈忆柳都没去看。

消息是赵秋生咋咋呼呼跑来告诉我的。

“老梁!行啊你!闷声不响干大事!恭喜恭喜!”

他捶了我一拳,满脸羡慕。

“这下好了,总算熬出头了!请客!必须请客!”

我应付着,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沈忆柳那边,似乎也平静地接受了工友们的祝贺。

她只是淡淡笑着,不多说。

拿到钥匙,是在一个多云的中午。

两把崭新的、挂着编号牌的黄铜钥匙。

沉甸甸的。

房子在新建的职工小区,三楼,东边户。

六十五平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

南北通透。

打开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

光洁,明亮。

墙壁刷得雪白,窗户很大。

能闻到淡淡的石灰和油漆的味道。

那是“新”的味道。

和我那间终年昏暗、充满陈旧气味的筒子楼单间,天壤之别。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先踏进去。

“进去看看吧。”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客厅方正,两个卧室大小相当,厨房有独立的窗户,卫生间贴了白色的瓷砖。

一切都是崭新的,等待被填满。

也等待着,被两个怀着各自心思的“主人”,赋予不同的定义。

我们没有说话,各自看了一圈。

然后开始打扫。

我提来水,她带了抹布和扫帚。

沉默地擦窗,扫地,清理建筑垃圾。

汗水很快湿了衣服。

但谁也没喊累。

好像这劳作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仪式。

将某些纷乱的情绪,暂时压制下去。

黄昏时分,屋子基本收拾干净了。

夕阳的余晖给白色的墙壁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沈忆柳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回去拿点东西,今晚……就不过来了。”她说。

协议里写了,不同居。

“好。”我应道。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我去买点简单的家具。床,桌子,椅子。钱……”

“我来。”我打断她。

“算是……家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辩。

“那我先走了。”

她离开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夕阳的光线慢慢移动,拉长我的影子。

这套房子,现在有一半属于我了。

因为我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因为我身边,多了一个法律上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得偿所愿的轻松,有空虚,还有一种深重的不安。

晚上,我从筒子楼搬来了被褥和几件日常用品。

暂时铺在次卧的水泥地上。

主卧,我留给了她。

虽然她可能根本不会来住。

但我还是这么决定了。

躺在地上的被褥里,看着陌生的、高耸的天花板。

月光从没挂窗帘的窗户照进来,一片清冷。

我很久都没睡着。

隔壁,对门,楼上楼下,都还是空房。

整个单元,似乎只有我这一户,亮着灯,住了人。

孤独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这偌大的、空荡的空间,被放大了。

但这一次的孤独,是崭新的。

带着石灰味和希望的孤独。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沈忆柳低头签名时的侧脸,是她面谈时绞在一起的手指,是她今天打扫时沉默的背影。

还有那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

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交易吗?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

隐隐作痛,却又无法忽视。



09

日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步入了新的轨道。

我依旧上班下班。

沈忆柳也是。

但下班后,我不再回筒子楼,而是回到那个空旷的新家。

沈忆柳大多数时候回女工宿舍,偶尔周末会过来。

她真的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

两张单人木床,两个衣柜,一张饭桌,四把椅子。

都是最便宜的款式,但结实。

她把自己的那份,搬进了主卧。

我的放在次卧。

客厅依然空着,只有那张饭桌和椅子。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严格遵守着界限。

她来的时候,会带上一点菜,在厨房做饭。

厨房里渐渐有了油盐酱醋,有了烟火气。

饭好了,我们会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那张孤零零的饭桌,安静地吃完。

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关于厂里的事,或者家具还缺什么。

客气,疏离。

但比起最初纯粹的协议关系,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同经营着什么的微妙牵连。

“丈夫”这个身份,开始在某些时候,产生它真实的分量。

第一次,是在厂门口。

那天我下班稍晚,推着自行车出来,看见沈忆柳站在厂门外不远处的树下。

她面前停着那辆我听说过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

一个穿着西装、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拦着她说话,脸上带着笑,伸手似乎想拉她。

沈忆柳侧着身子,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全身的抗拒。

脚步在往后挪。

旁边有几个下班的工人走过,好奇地瞥几眼,没人停下。

血一下子冲到了我的头顶。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丈夫”这个身份赋予我的某种正当性。

我蹬上自行车,猛地冲了过去。

车轮在男人脚边刹住,发出刺耳的声音。

男人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皱眉看向我。

“你谁啊?”

我没理他,看向沈忆柳。

“忆柳,下班了怎么不回家?饭好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忆柳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是复杂的情绪。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靠了一步。

那个西装男人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

“你是她什么人?”

我挺直了腰板。

“我是她爱人。”我说。

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但异常清晰。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忆柳,似乎想从我们脸上找出破绽。

我和沈忆柳并排站着。

她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我自行车后架的边缘。

指尖有些发白。

“爱人?”男人嗤笑一声,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笃定。

“没听说小沈结婚了啊?”

“刚结不久。”我迎着他的目光。

“厂里分的房子钥匙都拿到了。这位同志,你找我爱人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得回家吃饭了。”

我把“我爱人”和“回家”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男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又盯了沈忆柳几秒。

沈忆柳垂着眼,没看他,只轻轻说了句:“李经理,之前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请您别再找我了。”

那个被叫做李经理的男人,脸色阴沉下来。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看看沈忆柳,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发动,喷出一股尾气,汇入了车流。

直到车看不见了,沈忆柳攥着车架的手,才慢慢松开。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谢谢。”她声音很低。

“没事。”我说。

心里却并不平静。

刚才那个男人看沈忆柳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那不是简单的追求或者纠缠。

里面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掌控欲的东西。

“他就是……”我问。

“嗯。”她点点头,不愿多谈。

“快走吧。”

我们并排推着自行车,朝家属区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改变了。

第二次,是在她接到一个长途电话之后。

电话是打到车间办公室的,找她。

她接完回来,脸色很不好,眼圈有些红。

强撑着干完了下午的活。

下班时,她问我:“今晚……我能去那边住吗?”

“当然。”我说。

那晚,她做了饭,但吃得很少。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轻轻颤抖。

没有进去。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

她擦干手,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

“我外婆……”她开口,声音沙哑。

“病又重了。住院,要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

“家里欠了很多债。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也不好。弟弟还在上学。”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宣泄的缺口。

“那个李经理,是我妈厂里以前的领导。他……他能帮忙解决一些借款,但条件……”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所以你想分房,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我低声说。

“不只是地方。”她摇头,泪光后面,眼神倔强。

“是资格。是能让我妈和我弟抬起头走路的资格。是能让我外婆在医院里,用上稍微好一点的药的资格。是我能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证明。”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触及了皮毛。

她身上的负担,远比我想象的沉重。

二十四岁的年纪,扛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还有那些觊觎着她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分房,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窝。

那是一根救命稻草,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可以改变自身和家庭境遇的杠杆。

而我们这场荒诞的婚姻,是她撬动杠杆的支点。

我心里堵得难受。

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最后,我只是说。

“需要多少钱?”

她猛地摇头。

“不用。你的钱……留着。协议里写了,经济独立。”

“这不是协议。”我说。

“这是……帮忙。”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还是摇头,很坚决。

“不行。梁永安,不行。我们已经……已经这样了。不能再欠你更多。”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带着哭腔。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坚持,也有一种深藏的、不肯折损的自尊。

那天晚上,她睡在主卧,我睡在次卧。

隔着一道墙。

我听到那边传来低低的、持续的啜泣声,很久才平息。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睡在隔壁的那个年轻女人,不仅仅是我的“协议妻子”,我的徒弟。

她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却依然咬牙站着的、活生生的人。

而我和她之间,那纸协议划下的界限,正在被这些真实流淌的眼泪和痛苦,悄无声息地侵蚀,模糊。

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的责任感,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在我心里滋生出来。

不受控制。

10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家里的东西慢慢多了一点。

沈忆柳买回来一对淡绿色的窗帘,挂在了客厅窗户上。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还弄来几盆绿萝,放在窗台和饭桌上。

生机勃勃的绿色,给空旷的屋子添了些活气。

我们依旧各住各的屋,但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她做,有时我提前回来,也会简单弄点。

饭桌上的话,依旧不多。

但沉默不再那么难熬。

偶尔,她会说起车间里某个技术难题的解决思路,眼睛发亮。

我会说起年轻时跟着师父跑设备安装的趣事。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敏感的话题。

比如未来,比如那两年的期限,比如彼此心底那些悄然滋长、又不敢深究的东西。

那个李经理,没再出现在厂门口。

但沈忆柳的传呼机,偶尔还会在深夜响起。

每次响起,她都会沉默很久,然后默默地删掉信息。

眉头蹙着,像解不开的结。

我知道,压力还在。

只是换了种方式,潜伏着。

厂里关于我们“闪婚”的议论,渐渐平息了。

人们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开始有人说:“梁师傅老来得福,小沈这孩子不错,踏实。”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老来得福?

或许吧。

但这“福气”的基础,是那样一份冰冷的协议,和一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秘密。

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进门时,看到窗台上绿油油的叶子。

习惯周末早晨,听到隔壁房间轻微的响动。

习惯饭桌对面,那个安静吃饭的身影。

甚至开始留意,她喜欢吃什么菜,不喜欢吃什么。

有一次她感冒了,没去上班。

我中午回来,煮了一碗姜丝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她房间门口。

敲门,放在门口的小凳上。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碗被拿进去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我的床单被套都洗了,晾在阳台上,随风轻轻摆动。

饭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炒青菜。

她坐在桌边,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好些了。

“谢谢。”她说。

“你也……谢谢。”我说。

我们都没有看对方,各自拿起筷子。

粥的味道,很清淡,也很暖。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

好像这个空旷的、渐渐被填满的屋子,真的可以称之为“家”。

但这个错觉,很快就被现实敲碎了。

初冬的一个早晨。

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去上班。

推开卧室门,发现客厅饭桌上,用那只她平时喝水的玻璃杯,压着几张纸和一把钥匙。

我走过去。

是那把她一直拿着的、属于这个家的黄铜钥匙。

钥匙下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存折是中国银行的。

我翻开。

户名是沈忆柳。

余额那一栏,打印着一个数字。

那是我之前给周建“活动经费”后,剩下的所有的钱。

一分不少。

甚至好像……还多了一点零头。

我手指有些抖,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的,娟秀,但笔画有些匆忙,带着力透纸背的痕迹。

只有寥寥几句话。

“梁师傅:钱还您。协议作废。

对不起。

房子归您。我的东西不多,带走了。

勿找。

忆柳”

没有日期。

我捏着纸条,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环顾四周。

客厅窗帘还是淡绿色,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晨光里舒展。

饭桌椅子摆放整齐。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主卧的门开着。

我慢慢走过去。

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床铺平整,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

衣柜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属于她的衣服,鞋子,那些零碎的小物件,全都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她常用的那种皂角的清香。

她走了。

在我毫无觉察的夜晚,或者清晨。

带走了她所有的痕迹。

只留下这把钥匙,这张存折,和这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

还有这套突然变得异常空旷、冰冷的房子。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空气涌进来。

楼下的小区路面上,早起锻炼的人三三两两。

自行车铃声清脆。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这间三楼的屋子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溃退。

一场单方面的、彻底的撤离。

我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和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纸条上的“对不起”三个字,像针一样刺着我的眼睛。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利用了这场婚姻?

对不起中途毁约?

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昨晚。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了晚饭。

她似乎没什么异样,只是话更少些。

洗碗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梁永安,如果……如果没有分房这件事,你会怎么看我?”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你是个好徒弟。”我说。

然后,我好像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也是个好姑娘。”

她没回头,只是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是吗?”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睡吧,不早了。”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那竟是我们的最后对话。

原来,那已经是告别。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阳光透过淡绿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的心跳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协议作废了。

房子归我了。

我得到了最初想要的东西。

两室一厅,完全属于我。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窟窿,却比以前住在筒子楼时,更大,更空了?

我慢慢地,在饭桌旁坐下。

椅子上似乎还有她残留的体温。

存折和纸条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把孤零零的钥匙。

窗外的市声远远传来,模糊不清。

我想起她第一次在这里做饭,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

想起她半夜压抑的哭声。

想起她站在厂门口树下,那个仓皇又倔强的背影。

想起红本本照片上,她那个练习过的、僵硬的微笑。

一切都结束了。

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突然离开?

那个李经理,还是她家里的债务,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迫使她必须切断这里的一切联系,包括这场她曾经视作救命稻草的荒诞婚姻?

我不知道。

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个我用一场虚假婚姻换来的家,此刻像一个精美的、没有温度的壳。

而我坐在壳的中央,手里攥着那把开启它的钥匙。

却不知道,该用它打开哪一扇门。

声明:内容由AI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铜价一夜崩塌,你还安全吗?

铜价一夜崩塌,你还安全吗?

流苏晚晴
2026-02-07 17:04:05
瓜迪奥拉:我现在觉得联赛追不上并非毫无原因,这或许能预料

瓜迪奥拉:我现在觉得联赛追不上并非毫无原因,这或许能预料

懂球帝
2026-02-08 08:01:07
004航母全力冲刺,4艘航母摆开,西太收入囊中,瘫痪美军最后优势

004航母全力冲刺,4艘航母摆开,西太收入囊中,瘫痪美军最后优势

东方点兵
2026-02-06 18:45:02
英国上将揭露,当年“香港”回归真相:谁敢抗衡中国解放军?

英国上将揭露,当年“香港”回归真相:谁敢抗衡中国解放军?

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2026-02-07 08:36:49
恶心到家!美日选春节搞军演,算盘打得响,可惜打错了

恶心到家!美日选春节搞军演,算盘打得响,可惜打错了

赵昉是个热血青年
2026-02-08 11:44:00
金灿荣:美国用巴拿马给中国上了残酷一课,它在逼我们下狠手

金灿荣:美国用巴拿马给中国上了残酷一课,它在逼我们下狠手

许穋很机智
2026-02-08 00:40:30
演员立威廉:身心几近崩溃,已重新安排遗嘱!去年被诊断出甲状腺癌二期

演员立威廉:身心几近崩溃,已重新安排遗嘱!去年被诊断出甲状腺癌二期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2-07 00:32:47
林诗栋为何被日本球员淘汰?刘国正点评一针见血,王皓这次被冤枉

林诗栋为何被日本球员淘汰?刘国正点评一针见血,王皓这次被冤枉

体育大学僧
2026-02-08 11:33:51
“00后”陈某某被押赴刑场 执行死刑

“00后”陈某某被押赴刑场 执行死刑

闪电新闻
2026-02-07 16:53:35
罪有应得!官方彻查后,闫学晶再迎噩耗,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罪有应得!官方彻查后,闫学晶再迎噩耗,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来科点谱
2026-01-23 11:08:02
农民收入上涨,人均24456元言论翻车,专家喊话种芹菜赚200万!

农民收入上涨,人均24456元言论翻车,专家喊话种芹菜赚200万!

你食不食油饼
2026-02-04 21:39:44
放进冰箱变毒药,这7种食物千万不能放在冰箱里!尤其是第六种!

放进冰箱变毒药,这7种食物千万不能放在冰箱里!尤其是第六种!

路医生健康科普
2026-02-06 16:16:28
两个圈内公认高情商好人缘的人,唯独和合作过的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两个圈内公认高情商好人缘的人,唯独和合作过的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一盅情怀
2026-02-07 15:43:16
官方:因对球员未及时上场致开球延迟,皇马&本菲卡被罚4万欧

官方:因对球员未及时上场致开球延迟,皇马&本菲卡被罚4万欧

懂球帝
2026-02-07 11:49:26
韩媒:中国男足最近已3次击败乌兹别克,中国足球正蓬勃发展!

韩媒:中国男足最近已3次击败乌兹别克,中国足球正蓬勃发展!

邱泽云
2026-02-07 16:15:24
江苏永不倒闭的5大央国企,铁饭碗中的金饭碗

江苏永不倒闭的5大央国企,铁饭碗中的金饭碗

前沿天地
2026-02-07 20:31:52
王晶曝李兆基离婚内幕,信息量大,句句不提李连杰,却字字提醒他

王晶曝李兆基离婚内幕,信息量大,句句不提李连杰,却字字提醒他

社会日日鲜
2026-02-06 06:15:13
林徽因为什么不能黑?抛开她建筑家身份,再看看他弟弟是谁!

林徽因为什么不能黑?抛开她建筑家身份,再看看他弟弟是谁!

混沌录
2026-02-06 22:39:02
火箭逆转雷霆,新星闪耀,数据证明非杜兰特立大功

火箭逆转雷霆,新星闪耀,数据证明非杜兰特立大功

小犙拍客在北漂
2026-02-08 07:25:51
完胜!老詹20+10新援爆发,格林9+6库里兴奋庆祝,里夫斯16分7罚

完胜!老詹20+10新援爆发,格林9+6库里兴奋庆祝,里夫斯16分7罚

鱼崖大话篮球
2026-02-08 12:10:13
2026-02-08 13:04:49
飞碟专栏
飞碟专栏
看世间百态,品百味人生
2107文章数 375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10秒内认全狂草的人只有1%,你敢挑战吗?

头条要闻

男子办婚礼41天后车祸离世留数百万 女方:没领证被赶走

头条要闻

男子办婚礼41天后车祸离世留数百万 女方:没领证被赶走

体育要闻

铜牌与苏翊鸣的这四年,他说:我对得起自己

娱乐要闻

曝带女星回老家小区,罗云熙紧急回应

财经要闻

金银震荡144小时 大爷大妈排队「抄底」

科技要闻

欧盟认定存在"上瘾"设计 TikTok:结论错误

汽车要闻

工信部公告落地 全新腾势Z9GT焕新升级

态度原创

亲子
游戏
旅游
教育
时尚

亲子要闻

外婆为了让宝宝穿罩衣拿舅舅现场示范

B社2026年Switch 2游戏阵容!多款重磅作品首次登陆

旅游要闻

中山古镇摆“千米长宴” 市民游客共品浓浓年味

教育要闻

费马点的应用,初中中考几何压轴题必考题型

真爱大牌|| 过年5分钟搞定好气色,用了一整年才来分享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