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课:关于浪费的算术题
李秀珍第一次理解“浪费”这个词,是在丹东学校的食堂。
打饭窗口前,她捏着饭卡的手心在出汗。在平壤,食物是按克计算的——早餐100克玉米糊,午餐150克米饭配50克泡菜,晚餐80克面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种食物的精确重量,就像说出自己的身高体重。
而现在,她面前有七个不锈钢餐盆。
第一个盆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油光锃亮得让她想起宣传画里“资本主义的腐朽”。第二个盆里是金黄的炸鸡腿,数量多到不需要数——在她家乡,一只鸡腿要切开分给四个孩子。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炒青菜、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每一种的量都够她全家人吃三天。
更让她无法呼吸的是食堂后门。三个绿色的泔水桶永远满着,白花花的米饭、完整的馒头、只咬了一口的鸡腿,混在一起,散发出发酵的酸味。每天下午五点,会有辆三轮车来拉走这些桶,桶沿残留的油渍在夕阳下反着光。
秀珍开始做一道算术题。
她默默观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午餐:一盘米饭(约300克)、两个鸡腿(约250克)、一份青菜(约150克)、一碗汤(约400克)。他吃了三分之二,剩下全部倒掉。
秀珍在心里列式:
300克米饭 = 平壤一个成年女性一日主食配额
250克鸡肉 = 平壤一个工人家庭一周的肉食配额
150克青菜 = 平壤冬季一人三天的蔬菜配额
这个男生一顿午饭浪费的,是她家乡五个人一天的口粮。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韩国室友智雅。智雅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头也不回:“所以呢?付了钱就是自己的,想怎么处理都行。”
秀珍愣住了。在她二十年的认知里,食物从来不是“自己的”。食物是国家的馈赠,是集体的财产,是需要感恩并绝对珍惜的东西。她想起小学时因为掉了一粒米被罚站整个下午,想起奶奶把发霉的玉米面筛了又筛直到能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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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偷偷潜回食堂。后门的灯坏了,月光照在三个泔水桶上。她掀开盖子,酸臭味扑鼻而来。在第二桶的边缘,半个完整的白面馒头浮在最上面,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秀珍的手抖得厉害。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然后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馒头。触感潮湿,沾着菜汤。她闭上眼,咬了下去。
第一口,尝到陌生人的唾液。第二口,尝到泔水的酸。第三口,尝到小麦的、纯粹的、被浪费的甜。
眼泪掉进桶里。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那些在平壤排队领配给的人们,为那些永远在计算“还剩多少”的胃,为那个因为偷吃弟弟的米糕而被父亲打到出血的女孩。
从那天起,秀珍患上一种病:她无法看人倒掉食物。每次看到食堂里随意丢弃的餐盘,她的胃就会生理性地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第二课:爱的黑市交易
秀珍第一次看见情侣接吻,是在图书馆后的银杏树下。
那是十月的黄昏,银杏叶金黄,落了一地。男生把女生抵在树干上,吻得忘我。女生的书包滑落到地上,书本散开,其中一本的封面朝上——《外国文学选读》。
秀珍僵在五米外,手里的热水瓶差点掉地。在她的国家,公开接吻会被逮捕。不是比喻,是真的戴上手铐带走。恋爱需要向组织申请,结婚需要政审,牵手只能在电影院的黑暗中进行,且必须是为了“培养革命感情”。
她逃回宿舍,心脏狂跳。不是出于害羞,是恐惧——为那对情侣可能面临的后果恐惧。直到熄灯后她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平壤。这里接吻不犯法。
更大的冲击来自智雅的夜谈。
“我高中就和男朋友睡了。”智雅敷着面膜,声音含糊,“避孕药?当然吃啊,药店随便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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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蜷在被子里,假装睡着。在平壤,婚前性行为是“资产阶级腐化思想”,避孕药需要特殊处方,堕胎违法,未婚先孕的女性会被送到边远农场“改造”。
“你呢?有经验吗?”智雅突然问。
秀珍屏住呼吸。她想起中学时的好友美兰。美兰和高年级男生偷偷恋爱,在废弃仓库接吻时被巡逻队发现。后来美兰退学了,全家搬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说她被送去煤矿劳改,有人说她疯了。秀珍再也没见过她。
“我睡了。”秀珍说。
黑暗里,智雅轻笑:“撒谎。”
第二天,秀珍开始观察校园里的情侣。食堂互相喂饭的,操场上手拉手跑步的,教室里头靠头看手机的。她像个人类学家,记录这种叫“自由恋爱”的陌生文化。
直到她在网吧遇见陈浩。
陈浩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坐在她隔壁机位。他帮她解决了网页打不开的问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样子专注好看。他们一起走出网吧时,丹东下起了初雪。
“你手好冰。”陈浩突然说,然后自然不过地握住她的手。
秀珍像被电击。不是因为他碰她,而是因为——竟然可以这样简单。没有申请,没有审查,没有偷偷摸摸。就是一个男生觉得女生手冷,就握住了。
他们在雪里走了二十分钟,手一直牵着。陈浩的手很暖,掌心有茧。秀珍的大脑分成两半:一半在尖叫“这是堕落”,另一半在贪婪地记住每一秒的触感。
告别时,陈浩说:“明天还来网吧吗?”
秀珍点头。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知道自己正在跨越那条看不见的线。但她想起美兰——美兰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雪夜,被某种温暖诱惑,然后万劫不复?
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母亲照例问学习、问思想、问有没有给领袖像献花。秀珍一一回答,声音平静。
挂电话前,母亲突然说:“秀珍啊,记住你是谁的女儿。”
秀珍握着话筒,看着窗外丹东的夜景。霓虹灯把雪花染成粉色,像一场温柔的暴风雪。她轻声说:“妈,我手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秀珍以为断线了。
最后母亲说:“那……就搓一搓。搓一搓就暖和了。”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时,秀珍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为那句“搓一搓”,为母亲那个没能说出口的拥抱,为所有在寒冷中只能靠自己搓手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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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课:影子的价格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秀珍去了丹东最大的商场。
她什么都不想买——也买不起。一个月300元生活费,她要精打细算才能活下去。但她想去看看,看看“选择”到底长什么样。
化妆品专柜像科幻电影的场景。上百种口红按色号排列,从正红到裸粉,形成一道渐变的彩虹。导购小姐拉住她:“妹妹,试试这个斩男色。”
秀珍看着镜子里被涂上口红的自己。嘴唇鲜红欲滴,像刚吃过樱桃。在平壤,化妆品是奢侈品,只有演员和外事工作者才能用。普通女性最多有一盒雪花膏,还是配给制。
“多少钱?”她问。
“299,现在打八折。”
秀珍迅速擦掉口红。一支口红等于她一个月生活费。她转身离开,导购在她身后嘀咕:“穷酸样。”
这个词刺痛了她。在平壤,没人会说谁“穷酸”,因为大家都一样。贫困是集体的、隐形的、不需要羞耻的。而在这里,穷成了一种个人的失败,一种需要遮掩的缺陷。
她走到女装区。一件米色大衣的标签上写着:1,280元。秀珍下意识地计算:这相当于父亲四个月的工资,母亲一年的奖金,弟弟的大学学费。
她想起离家前,母亲熬夜为她改制军大衣。把领子拆了翻面,把肘部磨损处绣上暗花,最后往内衬缝进五个应急用的美元——那是外婆留了一辈子的遗产。
“如果遇到危险,”母亲缝最后一针时声音很低,“就拿出来。但记住,这钱不是让你享福的,是让你活命的。”
现在秀珍摸着那件1,280元的大衣,料子柔软得像抚摸小猫的背。她突然想:如果把这件大衣卖掉,能换多少斤大米?能救多少条命?
这个念头让她作呕。不是对大衣,是对自己——她竟然在用救命钱的标准衡量一件衣服。
商场广播开始播放圣诞歌。《铃儿响叮当》的旋律欢快跳跃。秀珍抬头,看见中庭立着三层楼高的圣诞树,挂满了彩灯和装饰球。树下有孩子奔跑,笑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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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壤,圣诞节不存在。新年是唯一的冬季节日,人们对着领袖像鞠躬,说准备好的祝词。礼物?如果有,也是一本革命著作或一枚纪念章。
秀珍靠着栏杆,看下面的人潮。情侣提着购物袋,孩子举着气球,老人坐在长椅上休息。每个人都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个下午,享受着选择的权利,享受着一件大衣只是一件大衣、而不是救命粮的奢侈。
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不是因为她买不起,而是因为她不属于这里——甚至不属于自己对这里的渴望。
手机震动。是陈浩:“在哪?晚上一起吃饭?”
秀珍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她可以答应,可以继续这场危险的游戏,可以假装自己也是个普通的、有权利恋爱的女大学生。
她打字:“要准备考试,不去了。”
发送成功后,她关掉手机,走进商场的洗手间。在镜子里,她看见一个穿着旧毛衣、脸色苍白的女孩。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一遍又一遍。
抬起头时,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平壤灰暗的天空,有配给站排队的队伍,有母亲缝大衣时的侧脸,有美兰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微笑。
还有丹东的夜市、食堂的泔水桶、图书馆后的银杏树、陈浩温暖的手掌。
所有这些影像重叠在一起,让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颜色——既不是纯粹的朝鲜黑,也不是自由世界的彩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深深的灰。
秀珍擦干脸,走出商场。外面天已经黑了,霓虹灯次第亮起。她沿着鸭绿江往回走,江风刺骨。
对岸的新义州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点光,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秀珍知道,一个月后,她就要回到那片黑暗里。带着学会的三件事:关于浪费的算术,关于爱的黑市交易,关于影子的价格。
她会通过海关,交回临时证件,重新穿上统一的服装,变回那个“优秀留学生李秀珍”。没有人会知道,在丹东的冬天,她曾怎样贪婪地呼吸过自由的空气,又怎样亲手掐灭了那点危险的火焰。
江水无声流淌,分隔两岸。秀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五个应急美元。纸币被折成小小的方块,边缘已经磨损。
她看着对岸的黑暗,又看看手里的美元。然后做了个决定——不是撕掉,不是扔掉,而是把它放回最深的衣袋,妥帖地收好。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危险不是渴望自由,而是忘了自由的价格。而她已经付过定金了——用那个沾着泔水味的馒头,用陈浩掌心的温度,用商场镜子里那双灰色的眼睛。
雪又开始下了。秀珍拉紧母亲改制的军大衣,朝学校走去。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丹冬的雪夜里,像个沉默的、学会了说谎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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