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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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吟唱声起,《诗经》便从古老的文字中苏醒。30多年前,当刘冬颖首次听见《诗经》,那些曾被束之高阁的诗句,倏然便有了血肉与温度,从此,她与《诗经》开启了一场漫长的对话。
《诗经》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真诚地直面着无数古今相通的生活与情感。如今,已成为黑龙江大学中文系教授的刘冬颖又将《诗经》唱给更多人,让更多人爱上这位可与之“白头到老”的,可亲可感的古老朋友。
从书本里“站”起来,真正走近了我
上观新闻:您第一次听到《诗经》被唱出来是什么时候?当时的感受如何?
刘冬颖:在大学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有个同学盛赞他的老师傅道彬先生才华横溢,我特别好奇,就跟着去旁听了一节他的课——中国诗学。那天傅道彬先生恰好讲到《诗经》,谈到动情处,先生便唱了起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是1994年,《诗经》第一次从书本里“站”起来,真正走近了我。
上观新闻:在这之前,《诗经》在您心里是什么样子?
刘冬颖:在此之前,《诗经》更像是教科书里端庄却遥远的经典,是文学史上必须背诵的篇章,字句虽美,却隔着一层玻璃罩,让人感受不到它的温度。直到亲耳听到傅道彬先生将《黍离》吟唱出来——那不是寻常歌唱,而是带着古调、满含情感的咏叹。我仿佛瞬间看见了那片在历史废墟中蓬勃生长的黍稷,感受到了那个徘徊在故国都城、满心茫然的孤独灵魂。先生吟诵的声音,赋予了《诗经》词句血肉与温度,让它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叹息的生命体。这次听课经历改变了我,它让我确信,《诗经》不是故纸堆,而是先民们鲜活的心跳与呼吸。
上观新闻:从第一次接触《诗经》到撰写《诗经的八堂课》这样的大众读物,这些年,您对《诗经》的感情和理解呈现了怎样的变化?
刘冬颖:我对《诗经》的感情,可以说是历久弥新、常在常新。最初接触时,我只把它当作一部文学经典,读之便肃然起敬;但沉浸日久,心态就变了,我渐渐把它视为精神后花园,它不仅是研究对象,更是安顿身心的家园。
理解上最大的变化,是从“文学的《诗经》”走向“生活的《诗经》”和“生命的《诗经》”。早期阅读,我更关注训诂、意象、文学手法,以及《诗经》的经典化道路;后来,我愈发被其中蕴含的普遍人性与生活智慧吸引。《诗经》的伟大,恰恰在于它说透了每个人心底最朴素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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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的八堂课》刘冬颖 著
上观新闻:这似乎与您曾说“我与《诗经》,要白头到老了”也是相连的。《诗经》中的哪些内容让您觉得可以一读再读,读到“白头”?
刘冬颖:《诗经》就像一部“人生百科全书”,容量足够大、层次足够丰富,所以能常读常新。
年轻时,会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直率心动,也被“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朦胧美感吸引,那时偏爱情爱里的热烈与浪漫。人到中年,经历了更多聚散离合,扛起了更多责任,再读“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对亲情的理解就变得深沉而具体,不再是空洞的字句,而是切身的体悟;面对困境时,也能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孤独感深深共鸣。尤其是《小雅·蓼莪》中对父母恩情的追思,随着年龄增长,每读一次就被刺痛一次。它能在你人生的每个刻度上,都给出回声,穿越千年时光,持续给予理解、慰藉与力量,这样的经典,自然值得读到白头。
能“玩”在一起的古老朋友
上观新闻:平时教学里,年轻人愿意靠近《诗经》吗?
刘冬颖:年轻人不是不愿靠近《诗经》,只是需要一座连接古今的桥。我平时会用“三千年前的流行歌词”来介绍《诗经》,用现代爱情心理解读“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样一讲,他们的眼睛就亮了。
有个片段我印象特别深,讲到《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时,我让同学们分享自己等人时的心情。一个男生笑着说:“这不就是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她半天不下来,我手机都快搓出火星子的样子吗?”话音刚落全班都笑了。那一刻我特别感慨,古今年轻人的心境原来如此相通。
其实,《诗经》里的生命力,天然能与年轻人的心灵共振。只不过,他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仅供膜拜的经典符号,而是一个可以对话,甚至能“玩”在一起的古老朋友。
上观新闻:您的著作《诗经的八堂课》一开篇就讲《诗经》的语言美,不管什么时候读起来都特别亲切。
刘冬颖:《诗经》语言能跨越千年仍动人,核心在于它源于“心声”与“天籁”,不是刻意雕琢的美,而是生命节奏的自然流淌。那些“关关”“苍苍”“燕燕”“灼灼”“依依”“霏霏”的叠字,是汉语最本真的声音摹写与情感复沓,一出口就能营造出鲜活画面与氛围感;它的四言节奏,像心跳一样稳定又富于变化,自带一种“歌唱性”韵律。
最高级的表达往往最质朴。叠字的密集意象、复沓递进的结构,比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正是一种“强画面感”与“情绪递进”,能快速抓住读者注意力。它们直击人类感知的共性,不分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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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您觉得《诗经》里最核心、最能打动不同时代人的精神是什么?
刘冬颖:我认为《诗经》最核心的精神,是“真诚地面对生活”。它不回避人类任何基本处境:劳动的艰辛如《七月》,爱情的甜蜜与痛苦如《静女》《氓》,对不公的愤怒如《伐檀》,对家园的眷恋如《采薇》,对命运的茫然如《黍离》。它既歌颂美好,也记录苦难;既维护礼法,也珍视真挚情爱,活得足够真实。
很多诗句放到今天,依然能精准击中我们的心境。比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古典爱情誓言,“于嗟阔兮,不我活兮”的分离之痛,“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下的“朝夕从事”与不均之叹⋯⋯纵使科技与社会结构巨变,人心的快乐、焦虑、渴望与失落,其实亘古如新。
上观新闻:我们听人讲《诗经》,总离不开“礼乐教化”这样的说法。您有没有发现一些不一样的角度,可以打破大家对《诗经》的固有印象?
刘冬颖:当然有。提起《诗经》,大家多想到“温柔敦厚”的礼乐教化,但它里面更有鲜活乃至“叛逆”的一面。
一是“礼乐”背景下的鲜活个体。比如《郑风·褰裳》里的女子,会嗔怪男子“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爽利又大胆,尽显那个时代女性的个性魅力。这说明礼乐的作用是引导人走向温润,而非束缚个性、抹杀真情。
二是“边缘者”的声音。《小雅·何草不黄》以“匪兕匪虎,率彼旷野”自比,发出征夫“哀我征夫,独为匪民”的血泪控诉,批判力度极强。这些角度能让我们看到,《诗经》不是单一的教化文本,而是充满张力的经典,它容纳了不同阶层、不同情绪,个体的生命热度常常穿透礼乐框架,灼灼照人。
音乐是它天然的血肉与呼吸
上观新闻:在社交平台,很多人通过您的吟唱认识了《诗经》。“唱出来”对理解《诗经》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刘冬颖:《诗经》本就是“歌诗”,音乐是它天然的血肉与呼吸,吟唱就是让《诗经》回归本源。文字印在纸上是沉默的,一旦被吟唱,节奏、旋律、气韵就会一同苏醒。你会发现,《戚岂》“采采戚岂”的重章复沓,原是集体劳作的节奏;那些“兮”“思”的叹词与句尾韵,正是情绪的自然流淌。真正懂《诗经》,不能只在文字里寻章摘句,更要在声音流转中,感受先民如何将生命感慨“长言之、嗟叹之、咏歌之”。
“吟唱+新媒体”的方式特别适合经典传播,把诗歌变成可参与、可体验、可分享的当代文化产品。其实,无论是《楚辞》《古诗十九首》,还是唐诗宋词,都能通过现代音乐、短视频、音频节目等形式“活”起来,关键是找到古典精神与当代审美、情感需求的连接点。
上观新闻:对于第一次读《诗经》的普通读者来说,您最想推荐大家先读哪几首?能不能说说推荐理由?
刘冬颖:教材之外,我推荐普通读者先从这几首读起。第一首《郑风·女曰鸡鸣》,堪称绝妙的婚姻生活Vlog,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夫妻晨间的日常对话:妻子催丈夫起身,丈夫有点赖床,接着约定共享美食、琴瑟和鸣,把平凡婚姻里的温情与趣味写得淋漓尽致。
第二首《王风·黍离》,即便不懂周室衰亡的历史背景,也能被“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的茫然,以及“知我者,谓我心忧”的孤独感击中,这是人类面对沧桑巨变与不被理解时的普遍心境,容易引发共鸣。
第三首《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以鹿群呼伴共食起兴,描绘了宴飨宾客的和谐场景,满是礼敬与欢洽,是理解《诗经》礼乐文明的绝佳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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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新闻:如果想进一步拓展对《诗经》的理解,您能再推荐几本好书吗?
刘冬颖:汉代《毛诗郑笺》(郑玄著)是古文经学的权威注本,是探寻《诗经》原始面貌与教化功能的根本典籍。清代方玉润的《诗经原始》(李先耕点校),则突破汉宋经学陈说,“循文按义”推原诗人本意,屡有新见,极具个性。
当代的《诗经评注》(王守谦、金秀珍著),兼顾训诂与文学赏析,平衡了学术性与可读性;扬之水的《诗经名物新证》,结合考古文物与文献,考辨草木、器物等名物,能让读者更直观地感受《诗经》里的世界。我想,从这些篇目和书籍进入,就能发现《诗经》之门后,是一个鲜活、深情又广阔的天地。
原标题:《她用吟唱让《诗经》苏醒:三千年前的“流行歌”,真的可以听一辈子!》
栏目主编:王一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肖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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