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谈｜大选前夕的日本政坛：“无形绑架”与被边缘化的“中道”力量

距离2月8日的日本众议院大选投票日只有一天了，各大城市街头的竞选海报早已经贴满站前、商圈与路边。大幅标语上众多参选者的名字醒目而清晰。然而在这场表面热闹的选战背后，多个独立民调却透露出一个更为深层的政治信号——自民党及执政联盟有望大胜，而“站高市”已经成为日本政坛甚至民间的某种“政治正确”，这让人们对未来日本政治过度集权的可能性产生担忧。

今年1月高市刚宣布解散众议院时的街头新闻播报

民调的压倒性优势能否成真？选前一周，左中右各派日本媒体陆续发布选情民调，结果都显示：执政的自民党在高市解散众议院后支持率迅速回升，相较于选举前的198席，有望在这次大选中单独过半（233席）。

民调显示自民党很可能获得超半数席位。来源：日本民调机构

而长期对执政党不甚友好的媒体，如《朝日新闻》，尽管批评高市拿国家政局的稳定来“赌博”，但也给出了惊人的估算：即便不计算比例区增幅，自民党在小选区就有机会大幅增加席位，若加上盟友“维新会”的选票，执政阵营的席次有望突破300席大关。

拆解民调数据，还可以看出一个恐怖的差距：截至2月初，自民党在各年龄层均获得较多支持，其中30岁以下年轻人群支持率达到39.7%，较一周前的调查增加15.2个百分点。而其主要对手、由原日本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与原执政联盟成员公明党在1月联合组建的“中道改革联合”（以下称“中道”）在老年群体中的支持率接近自民党，但在年轻群体中的支持率仅为0.7%。

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逆的落差：中老年群体的政治倾向较为稳定，但是年轻人似乎都倒向了自民党，这意味着不仅仅是执政优势的“稳固”，而是可能形成足以压倒参议院的“超级多数”。换句话说，当前的民调正在给予执政联盟“近乎制宪级别的议席优势”的想象空间。

“站高市”是民意所向还是政治绑架？

“关于大家对我（反对高市）的指责，我想澄清其中的误解……”

53岁的自民党前议员鬼木诚最近被迫作出以上公开表态。2024、2025年的两次党总裁选举，鬼木在第一轮投票中都支持了其他人。此外，作为前银行职员，他对高市政府的财政、安保等政策均持较为谨慎的态度，认为“只踩油门是危险的”。

但是近期，他开始收到一些声音，比如“如果不支持高市，就没法再支持鬼木了”等。支持者的不满不断传来，社交媒体上的批评也逐渐增多。鬼木身边的人回忆说，“他本人对此感到相当煎熬”。

由于担心“被保守派视为立场暧昧、反对高市”，鬼木不得不作出公开说明。他强调，在总裁选举的两次决选投票中都支持了高市，并表示自己是“坚定的保守派”，他在街头张贴与高市并列的双人海报，发放写有“走正统保守路线！”字样的传单。

可以说，如今日本政治的对立轴线正在围绕“是否支持高市路线”重新形成——不论是自民党传统支持者还是中间选民，尤其是年轻人，越来越多地倾向于相对激进的高市路线。这导致候选人越来越重视表明立场、站队表态，避免被贴上“反高市”的标签。

即使是反对党，也小心翼翼地宣称自己的目标是“防止日本政治过度向右倾斜、制衡执政联盟的政治方向”，而避免“直接反对高市本人”。

虽然这是近期以来才出现的现象，但其背后隐藏着更复杂的政治博弈与心理结构的重塑。

日本的政治传统长期以来自民党一党独大，社会也认可“保守主导、中间制衡、左翼温和”的三方平衡模式。但眼下的选举中，选民的判断逻辑似乎正在发生改变——不再是“我支持谁的政策”，而更像是“我喜欢谁”的站队选择。

换言之，公开站队支持高市阵营，已不只是选举策略上的理性选择，而逐渐演变为一种对政治人物的无形绑架——与其保持独立立场，不如紧跟多数站队、明哲保身。

高市早苗在街头演说中呼吁支持

对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与执政阵营的大胜势形成对照的是，这轮牌桌上高市的对手，突然间就成了“战五渣”。

在上个月高市宣布解散众院、提前大选之后，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很快站到一起——即使公明党曾与自民党联合执政长达26年——组成了最大的在野新党，一度被认为是高市最大的威胁。

但热闹过去，新党的支持率仍停留在10%左右，与预期相距甚远。

这在日本政坛形成了一种尴尬的困局：一个本应整合左右派势力的“中道”力量，在实际选情中未能成为对抗与制衡的有效力量，反而呈现出明显被边缘化趋势。

中道派的稻富修二（左）与公明党出身、中道改革联合比例代表单独候选人滨地雅一。

原因之一在于，目前日本社会最为关心的“（高物价之下的）减税”、“安保”、“外国人”等话题，新党都没占到便宜。首先减税已成为各大党派吸引选民的共同策略，即使程度不同，但大同小异；其次高市和其它更极端的小政党已就安保和外国人问题提出较为尖锐的表态、嗓门更大——这让走中间路线的“中道”党的声音弱了很多。

民调也显示，“中道”在无党派选民中的比例支持度不升反降，很多潜在选民转而分流到其他在野党或甚至选择支持执政阵营。这说明“中间路线”在当前日本政治语境中的吸引力正在衰弱，而政治选择更趋向两极分化。

更严重的问题出现在选区层面。289个小选区中，有超过40个选区出现了“中道”候选人与另一个较大的在野党民主党相互抢票的情况。这让反对派的选票被进一步分散，自民党候选人获得胜利的概率更高。

另一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新兴激进政党的崛起。比如主张“排外”的参政党在比例区支持度显著上升，且有望获得10席左右，尽管还不足以撼动大局，但已实现“从0到1”的突破。

未来党等年轻派力量也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部分中间和年轻选民。这意味着，在野阵营并未步调一致、形成有效整合以实现“中间+左，对抗保守”，而是出现了更多碎片化势力，进一步削弱了与执政党的对抗强度。

权力集中与两级对立的隐忧

理解这场选举的深层逻辑，还必须回到日本的选举制度本身。

日本众议院采用的是“小选区+比例区”的混合制。选民有两票：一票投候选人（小选区），一票投政党（比例区）。小选区只有一位获胜者，候选人只要获得最多票就当选，这种“赢者通吃”的规则放大了大党优势。比例区则按各党得票比例分配席位，但在总席位上，小选区的结果往往决定最终格局。

而作为国家权力结构中最具决定力的机构，日本众议院掌握着预算、法案优先权，以及推选首相的关键权力。参议院虽有制衡功能，但在预算与法案上往往不具最终决定权。因此，在众议院获得明显优势的阵营，其执政稳定性与政策推动能力显著增强。

这意味着，如果高市的执政联盟在此次选举中超半数，将大大提升推动自身政策议程；而如果席位超过2/3，那么未来甚至可以无视参议院而强行通过法案，高市将成为日本权力最大的首相之一。

而在野阵营内部协调不足、选民结构分散以及新兴力量搅动，如果此次“大败”，将使得原本能够制衡右倾趋势的力量在未来，至少一段时间内失去方向和动能。

随着选举临近，日本政治的阵营化程度明显增强——“挺高市”不再是单纯的策略选择，这使得权力加速集中的同时，日本政治传统和逻辑正在经历一次大洗牌：选民两极分化、中间路线被边缘化、政治标签取代了传统政策竞争。

如果最终民调走向成为现实，自民党及其联盟取得大胜，那么日本未来几年可能进入一个权力更加集中、政策推进更加迅速但制衡机制更弱化的政治运行轨道。

在日本极为重视制度与现实选择的政治体系中，当某种“个人魅力”或单一立场被更广泛选民认可并转化为席位优势时，它就不再是简单的政治宣言，而是成为了现实政治的大潮。

而这种大潮下的日本政治，将如何塑造新的权力结构与社会认同，甚至因为两极分化而导致族群撕裂，是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问题。

（作者是前媒体人，现旅居日本）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鹿呦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