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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溪《层岩叠壑图》
纸本设色 107.0×41.5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款识:
层岩与叠壑,云深万木稠。
惊泉飞岭外,猿鹤静无俦。
中有幽人居,傍溪而临流。
日夕谭佳语,愿随鹿豕游。
大江天一线,来往贾人舟。
何如道人意,无欲自优游。
癸卯秋九月,过幽闲精舍,写此以志其怀焉,天壤石谿残道者。
山水禅心
层岩叠壑,云霭漫布,万木繁密丛生。飞泉轰然跃出岭外,猿鹤相伴,世间再无匹敌之清境。幽谷之中有隐士栖居,临溪而坐,伴流水度日。朝暮之间闲谈清妙之语,愿随山野鹿豕,作林泉逍遥游。大江横陈,与天相接仅余一线,江上商贾舟船,往来穿梭。这般人间世象,怎比得上修道之人的心境,无妄无欲,自能从容优游,得大自在。
癸卯年秋九月,途经幽闲精舍,绘此图以抒怀。天壤石谿残道者。
题跋为石溪自撰五言古诗,依“景—境—心”层层递进,既是《层岩叠壑图》的画面注解,更是其禅心与人生志趣的直白流露,一句一境,一步一心:
1. 层岩与叠壑,云深万木稠。起笔铺陈画面主体之景,对应画作中近中远三景交织的繁山密水,层峦叠嶂藏于云霭,万木葱茏生于崖壑,是对山水实景的凝练描摹,亦是禅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初境——直面山水本貌,见天地自然之真。
2. 惊泉飞岭外,猿鹤静无俦。视线由静景转向动景,飞泉奔涌的灵动与猿鹤栖居的静谧相融,“静无俦”道尽山林的清寂绝尘,远离人间纷扰。此景已非单纯的自然描摹,而是石溪心中“禅静之境”的投射,山水开始成为心的镜像。
3. 中有幽人居,傍溪而临流。由景及人,画中近景的隐士书斋跃然纸上,隐士临溪而居,是石溪对“避世修心”的向往,亦是禅修中“寻一处静地,离相破执”的起步,于山水间寻得修心之隅。
4. 日夕谭佳语,愿随鹿豕游。写隐士的日常,朝暮闲谈清言妙理,愿与山野生灵为伍,放下人间的世俗规训与功利追求。“鹿豕游”是禅家“离人境,入自然”的象征,放下我执,与万物相融,是修心的进阶。
5. 大江天一线,来往贾人舟。视线陡然拉开,由幽谷转向大江,见人间舟船往来、商贾奔波,这是尘世的“欲”与“忙”,与前文的山林之“静”形成强烈对比。石溪在此落笔,是禅家的“观照”——见山水之外的人间,见诸相非相,步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境界:山水不再只是山水,更是映照尘世与本心的镜子,世间的忙乱,皆是人心的执念所致。
6. 何如道人意,无欲自优游。以反问收束,点出全诗核心。尘世的奔波不如修道之人的“无欲”,无妄念则无烦恼,无奢求则能从容优游。这是石溪穿越尘世万象后的悟,是禅修的核心旨归,亦是其山水创作的本心。
7. 癸卯秋九月,过幽闲精舍,写此以志其怀焉,天壤石谿残道者。记创作时间、缘起与落款,“幽闲精舍”触发其抒怀之念,“天壤石谿残道者”的落款,既是其僧人身份的自陈,“残道者”更藏谦抑与执着——自认是修行路上的残缺者,却始终守道修心,笔墨皆为怀志。
层岩叠壑
《层岩叠壑图》是石溪五十二岁的成熟之作。
画作严格遵循近、中、远三景构图,脉络清晰却又浑然一体,如禅家修心的路径,步步深入。近景林木掩映,房舍书斋、僧窟修行者相映成趣,是“入静”的起点,细节生动,见山水之真;中景山道蜿蜒,寺院巍峨,飞泉倾泻,是“修心”的进阶,动静相融,见山水之境;远景大江一线,留白苍茫,是“悟心”的终境,虚实相生,见山水之空。
大量留白是此画的点睛之笔,远景的江天留白,不仅让宏大的山水有了苍茫渺远的气象,更藏禅家“空”的智慧——留白处无物却有境,是人心的想象之地,亦是“空相”的视觉表达,正如禅语“于无住处生其心”,无物之境,方见本心。
石溪以“繁山密水”著称,此画中笔墨苍润厚重,线条曲折婉转,皴擦点染间,层岩叠壑的质感、万木葱茏的生机、飞泉奔涌的灵动皆跃然纸上,无一丝轻飘之感,却又不显得壅塞。这份“繁而不杂,密而有空”的笔墨,恰是禅家“于纷繁中守本心”的体现——世间万象虽繁,然心定则万法皆空。
与笔墨相契的是画面中的人物刻画:近景书斋中促膝对谈的文士、扫叶的书童、窟中打坐的僧人,中景寺院的隐现,皆小而精,融于山水之间,无一人喧宾夺主。这正是石溪的禅心体现:人是山水的一部分,而非山水的主宰,与万物平等,方得自然之真,恰合禅家“众生平等,万物一体”的核心理念。
石溪的山水独树一帜,在于“诗、书、画、禅”的高度融合,此画便是典范。大段题跋并非简单的画面注解,而是画作的灵魂,画是诗的视觉化,诗是画的精神升华,二者相融,让山水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成为石溪表达禅理、抒怀明志的载体。观画而读诗,读诗而悟画,层层深入,如禅家的参禅过程,由表及里,由景入心。
以“三见”悟山水,以笔墨证禅心
禅家有三重境界: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三重境界,似乎是石溪一生修行、以山水证禅的路径,亦是其山水精神的核心所在。
石溪作为清初四僧中唯一因信仰而出家的僧人,“坐禅悟六法”是其艺术的起点,禅修是根,山水是枝,笔墨是叶,其所有的山水创作,皆是禅心的外化,是“以山水为禅床,以笔墨为禅语”的修行。
1.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直面山水,以自然为修心之本
这是禅修的初境,亦是石溪山水创作的起点。石溪一生游历山川,隐居祖堂山闭关修行,直面天地自然的层岩叠壑、飞泉猿鹤,他的笔墨首先是对山水本貌的忠实描摹——《层岩叠壑图》中近景的林木、房舍、僧窟,中景的寺院、飞泉,远景的大江、舟船,皆是对自然实景的凝练与再现,细节真实,意境鲜活,无一丝刻意造作。
作为修行人,石溪的“见山是山”,并非单纯的写实,而是“以自然为师,以山水为镜”的起步:禅修的第一步是“离相破执”,而直面自然,见山水的本真模样,是放下人心执念的开始。他在山林中见飞泉、见猿鹤、见万木,皆是见天地的本真,于这份本真中,寻得修心的静地,正如画中窟中打坐的僧人,直面山水,闭目修心,这是石溪自身的写照,亦是其“见山是山”的禅心体现:山水是修心的载体,先见其真,方得其静。
2. 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山水为镜,照见尘世与本心
这是禅修的进阶,亦是石溪山水精神的升华。当修心步入深处,便会超越山水的表象,见山水背后的万象与本心,此时的山水,不再只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映照尘世、反观本心的镜子——这正是《层岩叠壑图》中“大江天一线,来往贾人舟”的落笔深意。
石溪在画中铺陈了山林的清寂与尘世的奔波:近景与中景的山林,是无妄无欲的禅静之境,猿鹤相伴,隐士优游,僧人打坐;而远景的大江之上,商贾舟船往来,是尘世的“欲”与“忙”。一静一动,一清一浊,形成强烈的对比,此时的山水,已“不是山,不是水”,而是石溪对“尘世与禅心”的观照:山林的静,是本心的模样;尘世的忙,是人心的执念。他以山水为镜,照见世间的功名利禄皆是虚妄,照见修道之人“无欲自优游”的本心才是归处。
这份“见山不是山”,亦是石溪“坐禅悟六法”的艺术体现:他直言“残僧本不知画,偶因坐禅后悟此六法”,禅修让他超越了绘画的技法层面,不再将笔墨局限于描摹山水,而是以笔墨表达禅理、抒发本心。《层岩叠壑图》的繁密笔墨、虚实构图,皆为“心”服务,山水是表象,禅心是内核,笔墨是桥梁,此时的山水,是禅理的载体,是本心的外化,已超越了自然的本身。
3. 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物我两忘,以无欲归山水本真
这是禅修的悟境,亦是石溪山水精神的旨归。历经“见山是山”的直面本真,“见山不是山”的观照万象,最终归于“见山还是山”的物我两忘——放下所有的分别心、执着心,山水依旧是山水,却已与本心相融,人入山水,山水入人,无物无我,无境无心,唯有从容优游的大自在。
石溪在题跋中以“何如道人意,无欲自优游”点出这份悟境:尘世的大江舟船、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修道之人的核心,是“无欲”——无妄念,无奢求,无分别,放下一切执念,便会发现,山水的本真,便是本心的本真,无需刻意寻禅,山水之中皆是禅;无需刻意修心,无欲便是本心。
《层岩叠壑图》的意境,是这份“见山还是山”的物我两忘:画面中的人,融于山水之间,隐士临溪而居,僧人窟中打坐,皆是与山水相融,无一丝隔阂;远景的留白,苍茫渺远,无物却有境,是“无欲”的视觉表达,亦是物我两忘的禅境。此时的石溪,以笔墨绘山水,已不再是“画山水”,而是“成为山水”,他的心境与山水的本真相融,他的禅修与山水的意境相融,笔墨所至,皆是本心,山水所见,皆是禅境。
这份“见山还是山”的悟境,是石溪山水精神的核心:他的山水,不追求奇绝险怪,不刻意炫技逞能,而是以繁密苍润的笔墨,绘山水的本真,抒无欲的本心。他以山水为禅修的载体,以笔墨为禅心的语汇,将禅家的“无欲”“空相”“万物一体”融入山水创作,让他的山水,既有自然的真趣,又有禅心的空灵,成为清初山水画中,独树一帜的“禅意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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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僧人,石溪以禅修立心,以山水为镜,于繁山密水中见本心,于无妄无欲中得优游;作为画家,他以笔墨为禅语,以山水为载体,将禅家的修行融入山水创作,让他的山水,超越了自然的表象,成为禅心的外化,成为本心的写照。
石溪的山水,告诉我们:山水的真谛,不在于形,而在于心;禅修的真谛,不在于境,而在于欲。无欲则心定,心定则物我两忘,物我两忘,则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于山水之间,得大自在,于笔墨之中,证大禅心。这,便是石溪留给后世的,珍贵的山水精神与禅修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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