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那会,我二十出头,刚从老家安徽来厦门讨生活,没什么文化,就会开个车,驾照还是在老家托人学的。那时候厦门遍地都是来做生意的台商,听说给台商开车待遇好,管吃管住还能拿小费,我托老乡介绍,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台资的电子厂,给老板当专职司机,老板姓陈,我们都喊他陈先生。
陈先生那会快六十了,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说话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台湾腔,跟我想象中那些大老板完全不一样。别的老板开车出门前呼后拥,脾气还大,可陈先生从来不会对我摆架子,甚至会主动跟我聊两句家常,问我老家怎么样,吃不吃得惯厦门的饭。他住的是厂里分的独栋小楼,我就住楼下的小房间,平时除了开车送他去厂里、去谈生意,还帮他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说白了,就是司机兼保姆,不过陈先生从不把我当下人看,吃饭总喊我一起,有什么好吃的也会留一份给我。
那时候我心里特感激陈先生,觉得自己遇上了好老板。那几年台海两岸的往来还没那么方便,陈先生一年也就回台湾一两次,每次回去都会给我带点台湾的零食、糖果,还会给我包个红包,说让我寄回老家给父母。我问过他,怎么不常回台湾,他总是看着窗外,半天才说一句,这边生意忙,走不开。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一心扑在生意上。
陈先生的生活特别简单,除了谈生意,几乎不出门,不爱应酬,也不爱打牌喝酒,没事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一张旧照片发呆。我偶尔路过,瞥见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还有个小女孩,眉眼跟陈先生有几分像,我不敢多问,老板的私事,做下人的哪能随便打听。有时候逢年过节,厂里的其他台商要么聚在一起吃饭,要么回台湾了,陈先生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泡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晚上,那背影看着特别孤单。
我跟着陈先生开了五年车,从二十出头到二十五六,这五年里,我看着他的厂子越做越大,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总是咳嗽,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老毛病了。00年冬天,厦门特别冷,陈先生谈完一笔大生意,回来的路上突然咳血,我吓坏了,赶紧把他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完,说是肺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我把消息告诉了厂里的台商协会,他们联系了陈先生台湾的家人,可那边只来了他的一个侄子,说陈先生的老伴早就过世了,儿女都在国外,没空回来。那个侄子来了之后,不问陈先生的病情,只盯着厂里的资产、房子,跟医生打听陈先生还能活多久,那副嘴脸,看得我心里特别不舒服。陈先生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把他的侄子打发走,说不想见他。
从那之后,陈先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我守在他身边,端水喂药,擦身洗脸。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跟我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台湾做电子生意,那时候台海两岸还没开放,他偷偷跑到大陆,先是在广州,后来到了厦门,那时候的厦门还没现在这么繁华,到处都是工地,他从一个小作坊做起,一步一步才有了现在的厂子。
我这才知道,陈先生年轻的时候,是个特别敢闯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提起大陆的日子,他总是带着点遗憾。直到他去世前三天,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陈先生突然精神好了很多,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他让我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又让我把窗户打开,看着外面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记着,我在大陆,藏了一个家。”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藏了一个家?陈先生在大陆还有家?那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陈先生看着我吃惊的样子,笑了笑,眼角却湿了,他慢慢跟我说,这是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牵挂。他年轻的时候,偷偷来大陆,在厦门认识了一个女人,是个本地姑娘,温柔贤惠,他们俩相爱了,还生了一个女儿。那时候两岸的关系还很紧张,他不敢说自己是台湾人,怕连累她们母女,就说自己是外地来厦门做生意的。
他们在一起过了三年,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可后来,台湾那边的家人发现了他的踪迹,逼着他回去,说如果他不回去,就断了他的所有经济来源,还会举报他。那时候他的生意刚起步,身不由己,只能选择回去。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看着熟睡的女人和女儿,不忍心叫醒她们,只留下了一笔钱,还有那张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照片,偷偷走了。
他本想着,等回去安顿好,就想办法回来接她们母女,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几十年。两岸关系慢慢缓和,可他却不敢回来,怕那个女人已经嫁人了,怕女儿不认他,更怕自己给她们带来麻烦。他来厦门办厂,其实就是为了能离她们近一点,他这些年,一直偷偷关注着她们,知道她们过得很好,女人没再嫁人,一个人把女儿抚养成人,女儿考上了大学,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很幸福。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们母女,年轻时的身不由己,变成了一辈子的遗憾。他不敢去打扰她们的生活,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女儿结婚,看着外孙出生,就够了。他在厦门买了一套房子,就在那个女人家附近,装修好了,家具都买齐了,那是他给她们母女准备的家,可他从来没敢去过,只是偶尔开车路过,看一眼那扇窗户,就觉得心安。
他拉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还有一把钥匙,一个地址,存折上有五十万,他说,这钱是给她们母女的,这么多年的亏欠,也只能用这点钱来弥补了。那把钥匙,是那套房子的钥匙,那个地址,就是那个女人的家。他让我帮他把存折和钥匙送过去,跟她们说,有个老朋友,记挂了她们一辈子,这辈子没机会弥补,下辈子再偿。
他还说,不要提他的名字,不要说他是台湾来的,就当是一个陌生人,给她们的一点心意,他不想因为自己,打乱她们平静的生活。说完这些,陈先生松了口气,仿佛放下了一辈子的重担,靠在床头,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涣散了。
三天后,陈先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片。他的侄子来了,抢着要处理他的后事,想把他的资产都带回台湾,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拿着陈先生给我的存折、钥匙和地址,按照他的嘱咐,去了那个地址。
那是老厦门的一个老小区,巷子里都是老房子,我按着地址找到那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眉眼间,跟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就是老了很多。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我按照陈先生的嘱咐,说我是一个老朋友的司机,我老板记挂了她们一辈子,走之前,让我把东西送过来,一点心意。老太太看着存折和钥匙,又看了看我,突然哭了,她说,她知道是谁,这么多年,她也一直在等,等他回来,可等了一辈子,还是没等到。
原来,她早就知道陈先生是台湾人,也知道他在厦门办厂,她也看到过他,就在巷口,看着她的窗户,只是她也没敢上前,她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为难,也怕打破现在的生活。她说,这辈子,能跟他相爱一场,生了一个女儿,就够了,不怨他,那时候的日子,身不由己。
我把陈先生的话告诉了她,告诉她,陈先生记挂了她们一辈子,直到走,心里想的还是她们。老太太拿着那张存折,摩挲着那把钥匙,哭了很久,最后说,这钱她不能要,那套房子,她也不会去住,就当是留个念想吧,这辈子,他们有缘无分,下辈子,希望能早点相遇,不要再错过。
我从老太太家出来,走在老厦门的巷子里,心里酸酸的,说不出的滋味。陈先生一辈子,守着一个秘密,藏着一个家,隔着一片海,念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年轻时的身不由己,变成了一辈子的执念,他明明就在她身边,却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安好,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后来,我帮陈先生处理了后事,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埋在了厦门的海边,面朝大海,能看到那个老小区的方向。他的侄子闹了一阵子,最后也没拿到多少东西,悻悻地回台湾了。我离开了陈先生的厂子,自己开了一家小的货运公司,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厦门扎了根。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陈先生的坟前看看,给他带一壶他爱喝的茶,跟他说说心里话,告诉他,老太太和她的女儿过得很好,外孙考上了大学,一家人其乐融融。我也会去那个老小区的巷口走一走,看看那扇窗户,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台湾男人,和那个厦门姑娘,在这座城市里,相爱过,幸福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经历了生老病死,尝过了人情冷暖,才慢慢明白,陈先生这辈子,看似拥有了财富、事业,可他的心里,一直空着一块,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填满,却始终没能填满的遗憾。
有些爱,注定隔着山海,有些遗憾,注定要留一辈子。可就算隔着山海,就算留着遗憾,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却能支撑着一个人,走过漫长的岁月,成为这辈子最温暖的念想。
陈先生藏在大陆的那个家,从来不是一栋房子,一把钥匙,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女儿,一份藏了一辈子,从未说出口的爱,和一段遗憾了一辈子,却从未被遗忘的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