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画者的修为与境界

（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祁泽宇

　　查瓦茨卡娅在《中国古代绘画美学问题》中说：“中国古代绘画实质上与书法是一样的，都是用来‘读’的。其构成因素如同书法笔势连贯的笔墨线条一样，是以一段一段地分割开来，揭示其描绘对象的涵义。”从某种意义上讲，只有兼通文学修养与绘画语言的人，才能看懂画，才能读画，领悟到中国古代画的极致之美。王维曾言“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以名物研究见长的扬之水在其著作《物中看画》中就展现出了相似的境界。名物本源自《诗经》中的训诂之学，它被引入《物中看画》之中，名物视角成为介入绘画的历史文化基础，结合扬之水独特的诗情，《物中看画》以开放的视野进入图画，为人们欣赏、理解绘画提供了别样的体味。

　　中国古典绘画美学讲究“迁想妙得”，要求审美主体发挥想象力，发掘表现对象的内在气质和神韵。作画是这样，读画更是如此。《物中看画》以博物式的“迁想”，取传统画史、画评、画鉴之功力，读画中之象，以识画趣，兼赏画情。画中名物在她的品读中变成了明快的诗意与和谐的意境，既包含皇室贵胄的宫廷生活、市井俗情的民间生活，也有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有自然风光，也有人物塑形。扬之水从题材、构图、造型、线条、色彩等多方面进行研究，并在局部细节处为其写下注脚，论述其美学风格特征，使这些跨越千百年的经典画作历久弥新。同时，扬之水在《消夏图》《四季行乐图》《诗经图》中看到了各类文人雅事、民事习俗、农事图景，生活的细枝末节被嵌入文字，《物中看画》又成为还原古人生活世界的契子，审美的元素和绘画的理念融入日常之中，以观风俗、察民情，揭示一个时代的历史风貌。就像扬之水说的那样，“表面上，名物似乎只关乎人类的日常生活，无足轻重，而实质上，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名物无声却又具体而微地说明着人类的生活方式，承载着诸多文化史、精神史与制度史的意义。”

　　约翰·伯格认为“我们观看事物的方式，受知识与信仰的影响”，扬之水在“以物观物”的前提下充分发挥主体意识，以一位古典艺术家的气质，史家、评论家的视野，保持“以我观物”的姿态，表现画作本身的性灵本色。在《有美一人》《山水有情》等文中不难看出，扬之水的论述发自士大夫的文人视角，从形式分析的“看画”，到叙事语言的“读画”，画作自然传神之处，必有扬之水精美绝伦之笔细致交代，使得《物中看画》包蕴着丰富的内涵。而写作风格上的散文式笔法，收放自如似是古典笔记的体式，让古画生动鲜明的形象在艺术的闲适中闪动着灵韵。在笔者看来，《物中看画》不像是蔚为大观的历史研究，更像是饶有趣味的审美散步。

　　《物中看画》以“物中看画”为名，但书中所收录绝大多数篇什实为“画中看物”，扬之水在考古学与人类学的角度上提出了“画文同源”观，这意味着她所做的不是具体的古画渊源考究，而是如其所言“画与史本来就是相互因依，即所谓‘左图右史’”。当绘画作为历史的佐证并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时，图像自然以叙事的形式融入文献与记录当中，这与王国维、叶舒宪等人提倡的“二重证据法”“三重证据法”不谋而合。《物中看画》所呈现的正是一种细大无遗的文化透视，大处见证文化的真章，小处显现匠心的艺笔。另一方面，就像贡布里希说的那样，艺术研究是从具体的作品中发现艺术家技艺的进步和作品的审美价值。在书中极少读到具有时代共鸣的审美特性，唯有具体作品的审美表现逻辑，作者紧密依循中国传统画作“得其神似，而形似在其间”的特点，从画中描景的形似为切入，放大画作中的多样性，考察画作中的神貌、意境，其文字之表意唤起“神”的多义性，而图像之直观与文字相映成趣，互为阐发。

　　《物中看画》注重一种远古的浪漫与诗性的发微，其中物与画都是作为艺术对象的自由存在。扬之水在对中国古代绘画之主题表达、审美特征、空间布局、色彩观念等作出系统阐述时，已不同于形而上意义的审美关系，而是趋向于审美人类学意义上的建构，从局部画家的托物言志、以物写心到整体文化圈内的缘物寄情。在作者的论述中，一些图画“从兴象与意旨之手发挥诗的韵致”，观画者只能以情入境，既强调文化整体的观照，又兼顾其生活属性与情感价值。《物中看画》不仅疏通了物与画的关系，还借助文字这一中介，将具象思维转变为抽象思维，这样的“别有兴味”又与格尔茨解释人类学的主张如出一辙。

　　与依据文献考证画像主题的方法不同，在扬之水的论述中二者是共通的、串联的，一面是典籍文献的信手拈来，另一面是文物古画的熟读深思，《物中看画》梳理了大量画作、器物与文字间的联系，并不断地引申、发散，借用古代生活的“多重证据”，在点线面结合中还原历史现场，在文献与历史中充分显现多学科交融的专业性与知识积累的博学度。正如学者孙郁对扬之水的评价那样，“不喜欢空幻的学理，愿意从历史的深处打捞旧迹，靠推理、证据和体悟说话”。此外，扬之水学贯古今，却不为古法所束，她充分认同今人的艺术创新，《物中看画——袁旌新作精品散记》一文就将古典艺术融入一种现代艺术模式中，充实了名物之思考外延。

　　虽然扬之水并非绘画科班出身，但因其丰沛的名物学素养，在“物”的空间、形势、虚实、疏密、轮廓等方面的阐发，弥补了理论上的不足，扩充了读者观画的视域。她推崇古雅之意，更善于捕捉常规之外“点睛”之笔，在历史的长河中探囊取物。《物中看画》掷地有声地回到更真实的历史存在中，再塑人物造型与空间环境和谐一体的景观，色彩笔意与主体意志交融统一的层次，使画中不起眼的物象升格为艺术形象。王维所言“取舍惟精”“凝情取象”正是此意，这何尝不是观画者的理想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