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九四八年的辽沈战场,硝烟弥漫。在某个寒风刺骨的夜晚,一名年轻的通讯员手里攥着三封必须送出的急信,急得满头大汗。他不识字,分不清信封上“壹、贰、叁”的轻重缓急,只能凭运气瞎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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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时有人告诉这个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大兵,他将来会写出一部影响几亿人的小说,还会把一个普通的农村地主变成全中国最著名的“反派”,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但历史就是喜欢开这种玩笑。这个大兵叫高玉宝,他后来创造了“周扒皮”。
想写“日本鬼子”,他就画个狗头;想写“杀人”,就画把滴血的刀。这种近乎原始的表达方式,透着一股子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蛮力。
他要把自己受过的苦,把那个吃人的旧社会,全都画在纸上。这种冲动不掺假,那份想要翻身做主人的渴望,滚烫得能灼伤读者的眼睛。正因如此,当《高玉宝》这本书问世时,它瞬间引爆了全国。
书里最让人咬牙切齿的角色,莫过于那个半夜躲进鸡窝学鸡叫、催促长工下地干活的地主“周扒皮”。这个形象太鲜活了,鲜活到没人去怀疑它的真假。在那个非黑即白的年代,“周扒皮”就是地主阶级的代名词,承载了人们对剥削制度的所有恨意。大家都在那个虚构的故事里,找到了宣泄现实苦难的出口。
可是,当故事的光环褪去,现实的阴影却笼罩了另一个人——周扒皮的原型,周春富。
在大连瓦房店的黄店村,周家后人背着“恶霸子孙”的黑锅,一背就是几十年。直到很多年后,周春富的曾外孙孟令骞站了出来。他没有哭诉,而是拿出了一把名为“常识”的手术刀,试图解剖这个流传甚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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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不妨放下情绪,用农民的思维去想一想。大半夜的,地里黑灯瞎火,长工被赶下地能干什么?锄草需要分辨秧苗和杂草,看不见光线,这一锄头下去,死的是草还是苗?周春富是个精明的富农,靠种地攒下的家业,他会蠢到为了多占点工时,就毁了自己的庄稼吗?
再说那个著名的“半夜鸡叫”。孟令骞查阅了大量资料,农业和生物学常识都告诉我们要理性:公鸡打鸣受生物钟和光照控制,不是人学两声就能骗得全村公鸡集体报晓的。如果真有那么容易,那生物学规律岂不是成了儿戏?
村里的老人们对此也有不同的记忆。在他们的印象里,周春富确实是个“扒皮”,但他扒的是他自己。这老头抠门到了极点,家里有好吃的舍不得吃,衣服补丁摞补丁,连过年都舍不得见荤腥。他是个典型的守财奴,也许刻薄,也许吝啬,但绝不是书里那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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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历史变得尴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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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恰恰是悲剧的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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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宝没有撒谎,他写出了那个阶级的残酷;周家后人也没有撒谎,他们证明了祖先的平庸与无辜。高玉宝要的是宏大的历史正义,而周家要的是具体的家族清白。这两者在不同的维度上,都是真的。可是,当宏大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具体的个人往往就像车轮下的石子,被无情地碾碎,甚至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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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唤醒千千万万受压迫的人,我们需要一个面目可憎的“周扒皮”。这个符号必须足够坏、足够蠢,才能激起足够的恨与力量。在这个目标面前,真实的周春富是不是真的学过鸡叫,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留给我们一个至今无法在大庭广众下轻易定论的问题:为了大多数人的正义和解放,如果必须牺牲一个无辜者的名誉,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任人唾骂,这笔账,到底算是正义的代价,还是历史的罪恶?或许,当你为了某种崇高的目的而默许捏造事实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失去了指责谎言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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