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些人的眼睛,和咱们的不太一样。他们看见的,不是红墙绿瓦,车水马龙,而是些别的、飘在空气里的东西。今年国庆最后一天,我就撞见了这么一位。
家人都回去了,屋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我便溜达到798的艺术区,自家那间玉雕铺子去转转。刚在楼上喝了口茶,店员就悄悄上来,说楼下有位客人,“看”东西的法子有点唬人,怕不是来找茬的。
我心里嘀咕,找茬我也打不过啊。但面上还得端着,摆摆手说“我去瞧瞧”。下去一瞅,果然奇特。是位老先生,穿着板正的中山装,戴着顶老式礼帽,墨镜遮了半张脸,手里一根文明棍。他正“端详”柜里的玉石,可那法子,谁见了都得愣——他把玉件拿起来,不对手电,不对光,而是轻轻贴在自个儿的额头上,然后垂着头,仿佛在凝神静听。一块玉,就这么贴着几秒钟,便放下了,快的像只是碰了碰。他挑出了五六块,让店员放在一旁,别的看也不再看。
我一旁瞧着,心里暗暗称奇。他挑出来的那几件,无一例外,都是玉质顶好、价格也顶贵的尖儿货。这可不是瞎蒙能蒙出来的。店员要给他介绍详情价格,他摆摆手,径直就要结账。我赶忙过去,照例说了些“一月内随意退换”的客气话。他只微微颔首,付了钱,便被一个年轻人搀着,悄没声地走了,自始至终,没多说一个字。
店员凑过来,纳闷道:“老板,他这算哪门子看法?” 我笑了笑:“人家是用‘心’看的。” 这倒不是打机锋。这些年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总有那么几位,路子“野”得超乎想象。有靠掌心温度感应玉中“寒气”或“温润”的广东客人;更有从贵州深山来的老妪,脸上刺着古老的青纹,她会把玉贴在那刺青上,去感受某种冥冥中的“波动”……这大千世界,你不知道的法门,多了去了。眼前这位老先生,显然也是此道中人。
没想到,第二天在潘家园,我又见着他了。老朋友老满拉我去另一位行里人吴二哥那儿蹭酒,一进门,就瞧见那顶熟悉的礼帽和墨镜。吴二哥与他相谈甚欢,见我们来,赶忙起身介绍,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敬重:“这位是孙老,咱这行当里,祖师爷赏饭吃的真神仙。不管什么物件,到他跟前,‘一眼’就断生死。”
孙老连连摆手,只说是“混口饭吃,往事不堪提”。酒过三巡,话匣子便关不住了。在众人撺掇下,他抿了口酒,讲起了自己的根底。
他说,自己这双“不太一样”的眼睛,是打小用“笨”法子,硬生生“磨”出来的。幼时家变,流落江湖,被一位古怪的老师父收养。师父告诉他,他们这一脉,源流古远得吓人,拜的是古书里才有的“通臂猿猴”——就是那能晓天下珍宝所在、撺掇美猴王去龙宫寻宝的主儿。门派凋零,只剩师徒二人,守着惊天的秘术,过着清贫如洗的日子。
这秘术,核心就在一双“眼”。怎么练?听着都邪乎。寻个绝对不透光的地窖,把三岁前的童子关进去,不见天日。每日用秘传的草药熬水洗眼,口中念着艰涩咒语。地窖里悬挂着各色珠宝,熄了灯,便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孩子要在那黑暗里,日复一日地“看”,直到某天,真的“看见”那些珠宝散发出蒙蒙的、颜色各异的光晕——这便是“宝气”初显。这不过是入门。往后,还得学在正常光线下分辨宝气的浓淡、走势、色泽,能透过泥土看见深埋的古墓宝光,能察觉生灵体内孕育的奇异结晶(如牛黄、内丹),这才算出师。
“在我眼里,”孙老叹口气,墨镜后的面容有些模糊,“这山河大地,处处珠光宝气,像自家后院的瓜果,唾手可得。” 可他师父却严厉告诫,师门昔日惨祸,皆因“怀璧其罪”,严禁他用此术取宝。少年人哪耐得住这般寂寞?一下山,他便凭这双眼,掘了几处无主的荒藏,换了花不完的银钱。他相貌俊朗,手段通天,很快成了京津之地古玩行里点石成金的神话,周旋于权贵之间,春风得意,不可一世。
真正的劫数,出在赌石上。云南的翡翠公盘,一刀穷一刀富,全凭运气赌那石皮下的乾坤。可这“运气”,在孙老眼里却是明晃晃的宝光。他连战连捷,几乎掀了人家的盘子。对方先是江湖规矩,奉上重礼请他高抬贵手。少年气盛,他哪里肯依?双方最终设下惊天赌局:他赢,得公盘股份;他输,留下性命。
公盘请来的切石老师傅、推演天机的老道,纷纷败下阵来。对方封盘七日,请来最后一位高人。第七日,来的竟是个瞧着不到二十岁的姑娘。那姑娘见了他,抿嘴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小猴家的后人。”她意兴阑珊,挥挥手说算他赢了,石头送他玩。孙老正在势头上,哪肯罢休?非要见真章。
姑娘也不恼,随意一指满场原石:“这样吧,今日这些石头,任你挑,任你切。但凡能切出一丝绿意,就算你赢。”
孙老心中冷笑,运起目力,只见几块原石内部宝光冲天,确信是极品翡翠。他精心挑出,当众切开。第一块,白花花一片石头。第二块,依旧如此。第三块、第四块……他冷汗涔涔,那冲天的宝光,在刀下竟全成了顽石!他瘫软在地,满场死寂,只等践行“赌命”之约。
那姑娘却叹了口气:“故人之后,打打杀杀像什么话。”她走上前,伸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拂,“你心气太盛,早晚给师门招祸。我替你师父管管,封你二十年吧。”
那一拂之下,孙老只觉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毛玻璃。他曾引以为傲、能洞彻幽冥的“宝眼”,连同寻常视力,一齐变得浑浊模糊。他成了半个瞎子,往日的富贵烟云般散尽,只得对外诈死,狼狈地逃回深山师父身边。
师父听完他的遭遇,长叹一声:“那是真正不世出的高人,幸而与咱祖上有旧,否则你焉有命在?”自此,孙老便在山上伴着师父,清苦度日,一晃二十载。前些年师父仙去,他才重新下山,如今只是个须发皆白、目力不济的寻常老头了。
我听得入神,问他:“孙老,那‘宝气’究竟什么样?”
“像火苗,”他想了想,“但各有各的色儿。翡翠的宝气,是白里透青蓝,看着就凉;和田玉的,是白里透暖黄,看着温润。有些几百年的老物件,气血足,那宝光是沉甸甸的暗红色。至于地底下的、水里的……颜色就更杂了。”
他又说起一桩旧事,是他师父早年遇到的。某次渡黄河,师父在浑浊的水下,看见一道“宝光”,凌厉如剑,寒气刺骨,隔着水都能感到那股子肃杀。那是把古剑。师父雇了好水手下潜打捞,那伙计刚摸到剑柄,便觉一股冰线顺着手臂直窜上来,半边身子都僵了,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上来。后来听说,那剑被个老渔夫的网偶然捞起,师父追到开封,人已不知所终。“神器自有其主,强求不得,反惹祸端。”孙老最后幽幽地说。
他这话,像颗小石子,在我心里“咚”地一响。我突然想起,开封城里确实认识这么一位小哥,家传做锻刀手艺,生意潦倒。疫情时我帮过他一把,他后来来信道谢,言语间曾提及,他祖父早年间似乎在黄河里网上来一件“古怪铁器”,寒气逼人,家里人一直当邪物藏着……
酒席散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夜的凉风一吹,脑子里却反复转着孙老的故事,还有开封那把可能的“古剑”。有些门,你以为紧紧关着,甚至长满了苔藓;可偶然一阵风过,吹开条门缝,往里一瞥,才发觉里面庭院深深,通向的是一个你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光,有些人天生就能看见;而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门外,听听里面漏出的、几句真假难辨的传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