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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锅里的滋滋声还未散尽,面糊的焦香仍在鼻尖缠绕。妻子擦了擦手说:“明天把饺子馅剁了,你闲暇时就把饺子包出来。今年早点干完,别像往年,非要拖到二十九。”我应着。这“二十九”像个熟悉的话头,轻轻一拽,心便跌回了儿时的年关里。
二十九的下午,是我们姐弟最热闹的时候。因为父亲喜爱饺子,家中姐姐哥哥都早早学会了包饺子的手艺。我们聚在偏房——我们俗称“下屋”的屋子,拢上火,大姐负责擀面皮,二姐和两个哥哥负责包,我则围着她们转。现在想想,小时候的我,真是标准“没事找抽型”的存在。大家都在忙,我也闹着要包,起初哥姐还有耐心教,但见我实在包不成,就不教了,让我过去玩。可我偏不,非要折腾,结果可想而知——这个推一把,那个扛一下。我被惹急了就开骂,立马招来姐姐哥哥的“群殴”。然后就去找母亲告状。父母都在厨房忙碌,我给父亲说:“姐姐哥哥光欺负爷爷哩。”父母一愣,问:“欺负哪个爷爷了?”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就是老子我。”父亲正坐在那儿烧火,一听先是一愣,接着拿起烧火棍打在我的屁股上。前几日姊妹几个去大姐那儿吃饭,二姐又提到此事,大家在笑的同时,又都红了眼睛。
三十的中午就算过年了。各家各户在这天中午吃饭时,要燃放鞭炮。做饭时,父亲总让多做点饭,再炖上一条鱼。饭菜要有剩余。他常说年尾剩点饭菜,是讨个“余”的彩头。现在想来,也是盼来年家中五谷丰登、衣食无忧吧!
中午吃过饭,母亲就开始烧水,用大盆盛上,让我们弟兄三人轮流在下屋里洗澡。洗完,母亲拿出每人的新衣服新鞋让换上。而每年这个时候,唯独我不能穿新衣服,必须等到初一早上才能穿。任我撒泼耍赖,母亲就是不松口。究其原因,我的衣服从没有干净过一天,不是打架扯烂,就是满身泥土地回家。
晚上来临的时候,年正式上演。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带着哨音的闪光雷充盈在整个夜空。每家每户都把堂屋的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这火一夜不能熄灭,预示着日子红红火火。我们这儿没有年夜饭,三十晚上就是一顿饺子,菜也没有。吃饺子的重头戏是看谁能吃出硬币,表示此人在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健健康康。而我家人口多,母亲就包了两个有硬币的饺子。可在我印象中,全家除了奶奶和外婆吃出来,别人谁也没吃到过。我那时小,不懂里边的玄机,每次都赌咒发誓来年一定要吃出来。后来有一年,我真的吃出了硬币——是外婆拨给我的饺子。那一刻,我那“找抽型”的性格又犯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还不等放稳就跳了起来,碗应声落地。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父亲已把我拉到他跟前。外婆急忙拦着说:“过年哩,算了!”我却不顾父亲的严厉,从嘴里吐出硬币,高高举起:“我吃着了!我吃着了!”
“守岁”在我们这儿叫“熬年”。这晚,你有多疯父母是不管的。吃完晚饭我就溜出去,和几个小朋友一起,这家转转、那家悠悠。每到一家,大人都会抓把糖果和花生塞进我们的口袋里,最不济的也要抓把瓜子给你。转完一圈,便聚到某个小朋友家里打牌,一玩就是整晚。凌晨三四点时,不知邻村或哪一家先点燃了迎接新年的鞭炮,我们这群小伙伴便开始真正忙碌起来——听到谁家放炮就往谁家跑,捡拾掉在地上的哑炮。鞭炮声伴着我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喘息声和手电筒乱晃的光,构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年味声响。
初一的早晨,是在迎新年的鞭炮声中醒来的。早上吃完饺子,大人们便开始拜年。那时,父亲母亲在出门前,会先做几个菜摆在屋中的桌子上,放上糖果、烟酒,让姐姐和哥哥守着。若有人来拜年而他们不在家,就由哥姐倒酒递烟。拜年一般从家中有长辈的人家开始。那时也没有红包,只是到彼此家中坐一会儿,互道一些新年祝福。现在想来,不像如今提着礼品、拿着红包,看着光鲜,却远不如那时邻里之间淡淡的亲情来得实在。
大年三十和初一,出了嫁的姑娘是不能回娘家的。我一直不理解这个习俗。在写这篇文章时,我特意去网上查询,里面的说法多是怕出嫁女带走家中财运。可我家从来没有讲究这些。待两个姐姐出嫁后,她们的工作从乡镇调回县城,每年几乎都是在家过的。我们都习以为常,若是她们没回来,反而觉得奇怪,都要打电话询问。父亲离世得早,母亲在2023年离世后,这两年春节我都没有回去。我面对不了失去母亲后屋中的空寂,和佳节里亲人不在的悲伤,却独独忽略了两个姐姐的感受。直到今年清明节,大家一起回去上坟时,二姐突然失声痛哭,说:“我再也没有家了。”那一刻,心中的愧疚和悲痛成为我永远忘不了的痛。我当场决定:今年我要回家过年。也要接受父母不在的现实,同时也想给姐姐们留下一个能落脚的回娘家的念想。
初二是家中有出嫁姑娘的人家忙碌的日子。这天上午,各家都早早做饭,厨房里飘着各种菜香。谁家这时也不吝啬,把能做的菜肴都端出来,款待回家的姑娘和姑爷。中午时分,你听吧,村中各家都洋溢着笑声和划拳声。孩子们回到外婆家自在得很,在村里穿来跑去,鞭炮声是这一整天的主旋律。
我们这儿有句俗语:“三天戏,两天年,呲哩哗啦都过完。”那时候,比较富裕的村庄在初三时会搭台唱戏,这也是十里八乡的盛事。这天吃过午饭,大人们呼朋唤友,拎着凳子、带着孩子,三五成群地奔赴戏场。我们最高兴,倒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那口零食——米花团、糖人、棉花糖、糖衣花生,最好玩的是“琉璃卟嘚”。缠着母亲买下,但不一会儿就在一吹一吸之间碎得彻底。戏声、叫卖声、大人的笑声、孩子得不到玩具的哭闹声,搅在一起,混着年味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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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叫“破五”,核心意思就是“破除禁忌”。这一天是春节期间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标志着从“过年的规矩”回到“日常的日子”。
早上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早早起来,打扫屋子和院子。把从腊月二十八起积存的垃圾送出去,并从灶膛里铲出一锨灰烬,送到门外,这叫“送穷灰”;接着点燃鞭炮,迎接财神。这就是我们这儿的“送穷迎财”。这一天,春节期间不能动的针线剪子、不能外借的物品、不能外倒的垃圾、不准扫地的规矩统统破除,回归正常的日子,也宣告了“年”的结束。而春天的另一场盛大庆祝,也正在筹备酝酿之中——那就是“闹春”。
从初六开始,村中上了岁数的老人就开始忙碌。晚上把全村人召集在一起开会,也就是一年一度的“玩艺”开始筹备了。“玩艺”是我们这儿的土话,书面大都称作“故事”或“社火”。那个时候村村都有玩艺,什么大头和尚戏绿翠,舞狮子,高跷腿,竹马,背状等。我村的玩艺是旱船:一个姑娘坐在用细竹扎起框架、外糊彩纸、做成船形的道具里,另一个人拿根竹竿扮作艄公。另外还要安排打旗的、敲锣打鼓的等一切事宜。从这天起,每晚大家都聚在一起练习,直到初十这天,便开始走村串巷。走到哪个村,村里的人一见,便急忙燃放一挂鞭炮表示迎接。就在这个村里表演,若表演得好,大家没看够,有人就再燃放鞭炮,要求再表演一段。表演后分文不取,便前往下一个村庄。中午到饭点时,到那个村那个村里就安排吃饭,那时吃饭是派饭的——东家几人、西家几个。现在想想,那时人的纯朴和热情是真真切切的。这样一直延续到十五、十六这两天。农村在十五、十六虽没有灯棚和灯谜,但热闹是真的。在十五这天,全县的玩艺都聚在距我们村十公里的崔庄乡镇上进行比赛。四面八方的人都往那儿赶,骑车的、步行的、坐牲口拉的车的,各种交通方式都展现了出来。十五初赛,决定一二三名的资格;十六复赛,决出一二三名。
待一切结束,往往天色已墨,大家便匆忙往家赶。十五、十六的晚上,家里照例是要搓元宵的。母亲会把炒香的花生芝麻捣碎,拌上白糖和猪油,做成馅心。一盆糯米粉摆在桌上,我们围坐着,看母亲如何将馅料在粉筐里一次次滚过,雪白的粉子便一层层沾上去,像滚雪球,渐渐圆润饱满起来。那“卟嘚卟嘚”的滚动声,和着屋外的寒意,衬得屋里格外温暖。
那时不懂什么团圆的寓意,只觉得那圆滚滚、甜糯糯的团子好吃。后来才明白,母亲手里搓圆的,不止是元宵,更是她对一家人团团圆圆、日子圆满的朴素祈愿。这份祈愿,如今也落在了我的掌心。
妻子的声音将我从氤氲的回忆里拉回:“你发什么愣呢?”
我回过神来,厨房的灯光温暖明亮。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燦。年的仪式,就这样从父母的掌心,过渡到了我们的指尖。那褶皱里藏着的牵挂,那圆满中许下的愿,都在这一捏一合、一浮一沉间,成了血脉里无声的节拍。它告诉我,家从未走远,它就在这氤氲的热气里,在这亲手创造的、新的褶皱与圆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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