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后,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数学满分120,考不到110分的,重高基本没戏。”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吱吱”声,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家长的心里。教室里先是死寂,随后响起窸窣的议论声。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见前排李姐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儿子上次数学考了108。
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定律”,却是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被宣告。晚上在家长群里,这句话被反复咀嚼、放大,最终凝固成某种残酷共识。张姐转发了一篇《初一数学定终身》的公众号文章;陈爸默默上传了某知名辅导机构的“冲击110+强化班”招生简章。焦虑像夜色一样漫上来,淹没每一盏还亮着的灯。
我翻出儿子小磊这学期的数学试卷:107,109,105……总是在“安全线”下徘徊。那些被扣分的题目,有时是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有时是选择题里一个粗心的计算错误。以前我会拍拍他的头说“不错”,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数起离110还差几分,仿佛那失去的不是数字,而是他未来人生的某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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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震撼的,是观察到这套“淘汰规律”如何无声地重塑着孩子们的世界。
小磊班上的座位表悄然变化着。数学长期保持在115分以上的“第一梯队”,渐渐聚集在教室中间前三排,形成一个天然的“核心区”。课间他们讨论的不再是游戏或篮球,而是“费马点”“胡不归”,这些名词对我而言如同暗语。而数学在100-110分徘徊的小磊和他的朋友们,被戏称为“徘徊者”,他们的课间话题开始分裂:一半人咬牙挤进“核心区”的讨论,另一半则彻底转向其他话题,仿佛在提前练习“告别”。
更微妙的是其他学科的“连锁反应”。那个总考不到110分的女孩小雯,语文作文却是年级范文。但上周语文老师找她谈话,委婉建议“可以适当减少在语文上的过度投入”。物理老师开玩笑说:“数学是物理的语言,语言不通,怎么深入交流?”连体育课跑800米,都有孩子边跑边嘀咕:“这道几何辅助线到底该怎么画……”
孩子们的眼神在分化。“核心区”的孩子眼里有一种早熟的专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小磊这样的“徘徊者”,眼中则时常交替着不甘的挣扎和欲盖弥彰的“无所谓”。那些已跌出100分的孩子,有的在文艺活动中寻找高光,有的则开始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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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长呢?我们成了规律的“合谋者”。家庭开支表上,数学一对一辅导的费用赫然成为最大单项。周末的家庭时间被切割成“送补习-等下课-接回家”的循环。饭桌上的话题从“今天开心吗”滑向“数学老师讲了什么新方法”。亲子关系在分数浮沉中变得脆弱,一次考试失利可能换来几天的低气压。我们告诉自己这是“为孩子负责”,却在深夜自责:我们究竟在将他推向未来,还是推入一个狭窄的赛道?
有一次替小磊整理错题本,我看到一道他改了三次的二次函数压轴题。在密密麻麻的步骤旁,他用极小的字写着:“我真的搞不懂吗?还是我害怕搞懂了之后,就要一直‘懂’下去?”那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我胸口。我们和孩子们共同面对的,或许不只是数学难题,而是在一个过早分流的预言前,如何守护学习本身的好奇与快乐,如何定义“成功”与“成长”。
教育原本该是一片森林,让孩子们探索各自通往天空的方式。但当“110分”成为唯一的合格线,无数小径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一座独木桥。桥上的孩子低头赶路,无暇欣赏风景;桥下的孩子被贴上标签,可能就此忽略了自己的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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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我放下孩子的试卷,带他去了城外的湿地公园。我们看芦苇荡,认水鸟,什么也没教。回家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说:“妈,其实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觉得我快找到门道了。”我问:“是因为最近刷题多吗?”他摇摇头:“不是。是今天看水鸟起飞时,我突然想明白那个动点轨迹该怎么分析了。”
风从湿地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教育,不是急着把孩子塞进“安全区”,而是给他一片能触发灵感的“湿地”。规律或许存在,但比规律更强大的,是一个孩子被唤醒的、未被恐惧遮蔽的求知本能。
数学考不到110分,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是重点高中门前一道需要跨越的门槛,但它绝不应该是定义孩子全部价值的标尺,毕竟,人生不是一场只有一条跑道的竞赛。而每一个孩子,都该有机会找到属于自己起飞的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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