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启东地官徐永华

江海交汇之处，有邑曰启东，沙洲浮翠，沃野平川。其地官署中有专司山水田林之务者，旧称地官署，今谓山水司。司中有副贰徐公永华者，握土田之枢机，掌川泽之图籍，凡十数年。其人生涯起落，宦海浮沉，恰似邑外长江之水，初时潜涌滋养一方，后则浊浪翻腾，终溃于堤防之内。今据其公开行迹，摹写其形，以志江海间一任地官之迹。

永华早年事迹，隐于卷牍，然窥其脉络，必起于陇亩勾稽之间。彼时邑中设“土地司”，专司征储田土，永华主其事。此职虽卑，实为要害。每日晨昏，但见胥吏抱牍出入，所议无非某处田亩当收，某乡补偿几何。永华周旋于乡绅衙署之间，丈量阡陌，核算钱粮。春日巡视，但见菜花金黄，阡陌如织，彼或立于田埂，指画未来城郭；秋日点验，但闻稻浪翻滚，彼或伏于案牍，勾勒储地之界。数年经营，于邑中膏腴之地、冲要之壤，了然于胸。此其权柄之始也，譬如庖丁初解牛，未见全貌，然于肌理筋骨间，已得隙焉。

至戊戌年前后，永华擢升为地官署副贰。此时其权渐张，非止于储田，更及于市易、兴造、招商诸务。官府文牍载其踪迹：或列席于“电力工役”之会，协调铁塔基桩立于何畴；或参议于“绿色美邑”之谋，筹划芳林碧草缀于何坊。其时启东风物日新，楼台起于平野，大道通于僻壤。永华常率属吏，轻车简从，巡行郊野。见有闲置厂坊，墙垣倾颓，荒草没膝，则蹙眉曰：“此乃邑中膏血，岂可任其沉睡？”乃督责盘活。又或访“箱匣工坊”等匠作之地，于机杼轰鸣中，召主事者问难，土地契约、扩建章程，皆当面剖析。主事者或呈困顿之色，永华往往执笔批注，笑语宽解，有“亲民务实”之风。江海之民，朴质重利，见官长如此，多称其能。

然权柄之旁，必有渊薮。其所司者，土也。土能生金，亦能陷人。永华既掌“土地司”旧部，又新辖“开用科”，自田土收储、定价出让、规划变更，乃至兴造稽核、招引商贾，诸般环节，若流水线然，而开关枢纽，似集于一身。邑人私下议及“徐副贰”，不称其名，但以“土地爷”呼之，虽为俚戏，亦见其威。其时江海之滨，商帆云集，求地若渴。或有豪贾设宴于江鲜酒楼，窗含涛声，席陈海错，酒酣耳热之际，所谈莫非“某处地块临江，风景独好”、“某坊容积可增，利市三倍”。永华周旋其间，神态自若。坊间传闻，某次商贾以金石雅玩为赠，托言“鉴赏”，永华但观之，不置可否，其真伪莫测，遂成疑云。

又越数载，官制革新，地官、工官之职合，称“山水司”。永华仍居副贰，权责更巨，文书明载其“掌开用、储备、市易、工造、污防、招商，协理城建道桥涉地事”。此时之永华，非复昔日田埂间之胥吏，俨然邑中土地一方诸侯。其出行仪仗，虽不煊赫，然所至之处，乡官商贾，皆屏息以待。每有土地挂牌上市，坊间必窃议：“徐公之意若何？”其笔尖轻点，可令荒滩标作金阶；朱批一改，能教矮舍许建凌云。昔日所谋“绿色美邑”之景渐成，然楼影参差间，亦掩藏多少暗室之谋？彼时“污染防治”新责加身，永华亦督巡江堤，查勘排污，指点海岸修复工程。望长江奔涌，海鸥翔集，彼或亦有一瞬之慨然，然权与利织就之网，早已覆水难收。

永华性好交际，犹与商贾中人过从。或借“纾困解难”之名，行方便之门；或假“盘活废地”之由，结利益之链。其行事细密，初时踪迹不彰，且表面政绩犹存：废坊重启，机声再闻；企业称便，颂声偶起。故其宦途，多年平稳，俨然能吏。

然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乙巳年冬，永华分工之文书墨迹未干，甫入新岁，丙午正月未过，雷霆骤至。江海廉访使者忽发檄文，直指其“涉嫌严重违法”，遂被留置查勘。消息传开，邑中哗然。昔日酒宴称兄道弟者，皆惶惶不可终日；曾受其“指点”而获巨利之商，亦仓皇若惊弓之鸟。官府文牍仍在，政绩记录犹存，然其人已锒铛入狱，徒留案头朱印，冷冷向人。

论曰：永华其人，起于微末，熟谙土地之务，不可谓不勤；巡行乡野，应答商民，不可谓不敏。然其一生事业，系于“土地”二字，终亦败于“土地”二字。江海之土，承乾坤造化，养百姓万民，至公之物也。一旦以私心操弄，视作奇货，则丈量之绳，可为缚己之索；规划之笔，反成罪己之书。观其履历，权柄渐重，如舟行江心，忘却载覆之理；利欲熏心，似沙筑楼台，哪堪潮汐之冲？昔时指点地块，意气风发，焉知非为自身掘土？可叹也夫！今江海潮平，沙洲静默，犹待清流涤荡，重塑一方水土之清明。后世司土者，当临江鉴此，常怀惕厉，须知土地权柄，实乃万钧之重，民心所系，岂容私窃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