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大刚,跟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他家就在我家隔壁,初中毕业后他去了警校,后来考进了我们市的看守所,干狱警一干就是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们俩从毛头小子熬成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每次聚在一起喝酒,他聊起自己的工作,总说那些羁押的犯人,再凶再横,关进去管起来都有章法,最难的,从来都是把人放出来的那一刻,以及他们走出那道大门后,要面对的漫漫长路。
我以前总不理解,觉得他这话有点矫情。犯人在里面接受改造,刑满释放重获自由,本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怎么还成了最难的?直到这些年,听他讲了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故事,见过那些刑满释放人员的窘迫、迷茫、挣扎,我才慢慢懂了他嘴里的“难”,到底难在何处。那道冰冷的铁门,关住的不仅是人的身体,还有他们与外界的联结,关上几年,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而他们身上的“刑满释放人员”标签,像一道刻在脸上的疤,想揭都揭不掉,这才是最磨人的。
大刚所在的看守所,关的大多是刑期几年到十几年的犯人,也有短期羁押的,他管的监区,以盗窃、诈骗、故意伤害的服刑人员为主。他说,把人关进去的时候,其实是最省心的。刚进来的犯人,要么慌不择路,要么破罐子破摔,要么还带着外面的戾气,可看守所里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劳动,几点学习,一切都按部就班。不管你在外面是老板还是混混,到了这里,都得守规矩,统一的囚服,统一的作息,统一的伙食,时间长了,再野的性子也得磨平。
他们这些狱警,日常就是看着这些犯人改造,组织他们学法律、学技能,有的教电工,有的教缝纫,有的教手工活,无非是想让他们出去后,能有一技之长,不至于再走歪路。大刚说,管着这些人,累是累点,但心里有底,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要按制度来,就出不了大错。哪怕偶尔有犯人闹情绪、起冲突,他们几句话,几个眼神,就能镇住,毕竟在那个封闭的环境里,规矩就是天。
可一到犯人刑满释放的日子,气氛就不一样了。大刚说,每次到了这种时候,他心里都五味杂陈,比自己办事还紧张。他见过太多刑满释放的人,临走出大门的前一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在监舍里走来走去,要么蹲在墙角抽烟,要么对着铁窗发呆,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兴奋,但更多的是迷茫和恐惧,像个即将被推上考场的学生,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鲜花还是荆棘。
他跟我讲过一个老周的故事,老周今年五十多岁,因为盗窃罪判了五年,进去的时候才四十七八,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老周以前是做小生意的,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后来因为赌钱输了不少,一时糊涂,偷了隔壁店的货款,被抓了现行,判了五年。刚进来的时候,老周整个人都垮了,不说话,不吃饭,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是大刚他们轮流看着,跟他聊天,劝他为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撑下去,老周才慢慢缓过来。
在里面的五年,老周还算安分,积极参加劳动,学了一手不错的电工手艺,大刚说,老周是他见过最勤快的犯人之一,不管什么活,都抢着干,大概是想用忙碌,来填补心里的愧疚和空虚。他总跟大刚说,出去后一定好好做人,把五金店重新开起来,好好孝敬老母亲,弥补对老婆孩子的亏欠。大刚那时候还替他高兴,觉得这五年改造,没白熬。
可到了老周刑满释放的那天,变故来了。大刚一早就帮老周收拾好了东西,那是他进来时穿的衣服,还有这五年里攒下的一点零花钱,叠得整整齐齐。他以为老周的家人会来接他,毕竟五年了,再大的隔阂,也该消了,可直到大门口,除了他们几个狱警,连个人影都没有。老周的手攥着衣角,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从期待变成失望,再变成麻木,他掏出手机,那是大刚帮他办的临时手机号,打给老婆,电话响了半天,被挂了,再打,直接关机了。打给儿子,儿子接了,只说了一句“我妈不让我跟你联系”,就匆匆挂了。
老周站在大门口,愣了好久,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大刚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周,往前走,好好活”。老周点了点头,没说话,背着那个薄薄的包袱,一步一步地走了,背影孤孤单单的,走了好远,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迷茫。
后来大刚偶然听说,老周出来后,回了老家,老母亲已经不在了,老婆早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改嫁了,老家的房子也被卖了,他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他想找份电工的活,可人家一听他有案底,都摆摆手拒绝了,哪怕他手艺再好,也没人敢用。走投无路的老周,最后又重操旧业,偷了人家的电动车,没过多久,又被抓了,这次判了三年。大刚说,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那五年的改造,像个笑话,他总在想,要是老周出来后,家人能接他一下,要是有人能给他一个工作的机会,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回头路了?
这不是个例,大刚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因为聚众斗殴判了两年,进去的时候刚满二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出来后,女朋友跟别人跑了,父母觉得他丢了人,对他冷言冷语,他想找份正经工作,可学历不高,又有案底,处处碰壁,最后跟着以前的朋友混社会,没多久,又因为打架被抓了。还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因为诈骗判了四年,出来后,娘家不认她,婆家跟她离了婚,她带着女儿想租个房子,房东一听她有案底,直接拒绝,最后娘俩只能住在桥洞下,女人没办法,又开始骗钱,只为了能让女儿吃上一口饱饭。
大刚说,这些人,不是不想好好做人,不是没接受过改造,而是他们走出那道大门后,面对的是一个无比现实的世界。家人的不接纳,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社会的偏见和歧视,找工作的处处碰壁,生活的窘迫,这些东西,比看守所里的铁窗更可怕,因为铁窗有打开的一天,而这些无形的枷锁,却可能一辈子都套在他们身上。
他说,最难的不是把人关进去,不是看着他们改造,而是看着他们满怀期待地走出大门,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不得不重回老路。他们这些狱警,能做的,只是在看守所里教他们规矩,教他们技能,可走出大门后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走,而这条路,太窄,太坎坷,太孤独。
大刚还跟我讲过一个让他印象最深的事,有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因为过失致人死亡判了七年,进去的时候,老伴还在,出来的时候,老伴已经走了,唯一的女儿在外地,多年来只来看过他一次。老人刑满释放的那天,大刚看他可怜,开车送他回了老家。老家的院子荒草丛生,房子年久失修,连扇完整的门都没有,老人走进院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好久,像个孩子一样。大刚想留些钱给他,老人摆摆手拒绝了,说“谢谢你,警官,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天大刚回来,跟我喝了一夜的酒,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无力。他们把人关进去,是为了让他们改过自新,可出来后,社会却不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那些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和正常的社会隔离开来,他们想跨过去,却难如登天。
他说,其实这些刑满释放的人,大多只是犯了一次错,他们也想回归家庭,想找份正经工作,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现实往往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家人的冷漠,朋友的疏远,社会的偏见,足以把一个想重新做人的人,再次推向深渊。
这些年,大刚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帮那些刑满释放的人。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帮他们介绍工作,有的去了朋友的工地做小工,有的去了修理厂当学徒,有的去了养殖场干活,虽然都是些体力活,但至少能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他说,能帮一个是一个,哪怕只是给他们一点温暖,一点希望,也好过让他们在绝望里沉沦。
有一次,我跟大刚一起吃饭,碰到了他帮过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以前因为盗窃判了一年,出来后,大刚帮他介绍到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小伙子很勤快,学东西也快,没多久就成了师傅的得力助手,后来还自己开了个小汽修店,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小伙子见到大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刚哥”,眼里满是感激,他说,要是没有刚哥,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混日子,说不定又进去了。
看着小伙子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大刚的坚持,是有意义的。他说的难,不是难在放人的那个动作,而是难在如何让这些人真正融入社会,难在如何消除社会对他们的偏见,难在如何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人生的路上犯错误,只是有的错误小,有的错误大,有的错误可以被原谅,有的错误需要付出代价。那些刑满释放的人,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他们走出那道大门,就该有重新做人的权利。
家人的接纳,是他们回归社会的第一道光;朋友的理解,是他们前行的一点力量;而社会的包容,是他们能好好生活的底气。少一点偏见,多一点包容;少一点冷漠,多一点温暖;少一点指指点点,多一点善意帮助,或许就能让一个想重新做人的人,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不再走回头路。
大刚干了十五年狱警,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见过太多的迷茫挣扎,他说,他会一直干下去,不仅要把人管好,还要尽自己的努力,帮那些走出大门的人,找到回家的路,找到生活的希望。
他总说,监狱的大门,是用来关住错误的,而不是用来锁住人生的。最难的不是把人放出来,而是让这个社会,真正接纳那些走出大门,想重新开始的人。
毕竟,每个人都有犯错的可能,而每个人,都该有被原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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