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高考早晚取消”？“应试”为何有其合理性？

来源：人民日报

01 呼声从何而来？

近日，上海市政协委员曾宪一在提及教育改革时说到“取消中高考是早晚的事”。这一观点一经公开便引发诸多讨论。在他看来，当前中高考“多考记忆、少考能力”的模式是“伪考试”，建议进行弹性学制改革，深化中小学一贯制办学、缩短学制。其还指出，应当用“科创项目答辩”“实践能力测试”“综合素质评价”等多元方式，选出真正有创新潜质的学生或科技特长生。

曾的提案，反映了当下教育界面临的人口焦虑。自 2016 年新生儿数量达到峰值后，全国出生人口便进入持续下滑通道，2022 年更是跌破 1000 万大关。而人口出生数量直接对此后的中高考适龄考生人数产生“回声效应”：在未来15年（2037 年）的中考人数、未来18年（2040 年）的高考人数将出现断崖式下跌。此前已有新闻，浙江省舟山市嵊泗县迫于人口压力取消中考分流，不少人将之视为这一趋势下的微观缩影——当学龄人口锐减，传统的升学选拔逻辑必然面临挑战。

我国历年出生人数 来源：知乎

与此同时不少地区、学校为了升学指标，盲目照搬“衡水模式”，片面信奉优绩主义与唯分数论的现象确实存在，而且造成不少问题。将应试刷题、高强度管控当作提升成绩的唯一路径，过度压缩学生休息、文体与自主思考时间，加剧学业内卷与心理压力，让教育陷入 “重分数、轻成长” 的功利化误区，无疑背离了育人本质。

曾宪一所言的“深化中小学一贯制办学、缩短学制”也正在路上。2025年，上海、成都已宣布开始推进 “一贯制” 教学试点，呼应着 “打破升学壁垒” 的改革思路。从 “初高六年一贯制” 到 “小初高十二年一贯制”，这些试点试图通过连贯的培养体系，减少升学考试对教学节奏的干扰，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曾宪一的提案，正是在这样的现实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思考：当人口红利消退，我们是否需要一套更灵活的人才选拔机制？中、高考真的会被取消吗？

02 人生大考，社会大考

应试教育，从来不是中高考片面造成的。

新中国成立以来，中高考制度始终是打破社会分层、促进阶层流动的核心机制。曾有学者对北大、苏大两所全国、地方重点大学建国以来的学籍档案进行提取分析，研究表明正是通过县级重点中学、全国统一高考等制度设计，大量来自农村和底层家庭的学生得以突破地域与资源的限制，通过教育实现向上流动。

在旧中国，无论是民国时期的高考，还是旧社会的私塾体系，都存在明显的城乡、阶层差异，非主要城市和贫困家庭的孩子几乎被隔绝在精英教育之外；而在布尔迪厄 “文化再生产” 理论描述的西方社会中，精英教育更是依赖家庭文化资本的代际传递，普通家庭子女难有机会。中高考的出现，恰恰用统一的试卷、标准化的评价，最大程度抹平了这些先天差距。

“高考是最公平的选拔方式”，此话并非虚言。为了让“人生大考”更加公平，我国在数十年间倾注了巨大的努力。

从 1949-2023 年全国高中阶段在校生规模及毛入学率的变化中，我们能清晰看到我国教育公平的推进轨迹。2000-2010 年是我国高中教育快速普及的十年，毛入学率从 42.8% 跃升至 82.5%。也就是在这一阶段，大量乡村和偏远地区的孩子才得以走进高中课堂。

来源：中国教育在线

建于 2008 年的华坪女高，也正是这一时期乡村教育发展的缩影 —— 张桂梅校长采取的办法，不得不说也是“应试化” 的。但也正是这样的方式，让大山里的女孩们通过高考走出了贫困的代际循环。对于教育资源有限的地区来说，“刷题应试” 看似僵化，却是最务实的选择：它不需要昂贵的兴趣班、稀缺的竞赛资源，只需要一张书桌、一套试卷，就能让寒门子弟通过努力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应试”的机会，已经来之不易。

这种 “应试化” 的倾向，本质上是教育资源不均衡背景下的 “公平妥协”。一旦取消中高考，按照所谓“科创项目答辩”“实践能力测试”“综合素质评价”的评价方式，缺乏优质教育资源的地区和家庭则很必然地处于劣势——科创项目、实践能力的培养，都十分依赖家庭的经济实力和社会资源。而近年来在这些方面丑闻不断，也似乎印证了这一事实。届时，教育公平的底线将被击穿，普通家庭的孩子向上流动的通道将会大大收窄。

在中高考这些“人生大考”的背后，是实现教育公平的“社会大考”。中高考改革必然以全国教育普及、教育质量提升的发展状况为依托，与整个社会发展状况密切相连。取消中高考的提议在当下看来，是罔顾现实、不具备合理性的。

03 公平底色，多元破局

但“教育公平”与“素质教育”真的是天平两端，二者不可得兼吗？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 “取消中高考”，而是 “让选拔机制更好地适配时代需求”。

2003 年启动的自主招生改革，初衷是打破 “一考定终身” 的局限，让有学科特长的学生获得更多机会。但2020年，自主招生宣布取消，教育部高校学生司负责人曾指出自主招生存在“个别高校考核评价不够科学规范、个别考生提供不真实的学科特长材料”的问题，自主招生弊端显现，不再适应时代发展。

同年，强基计划开始；2022年，拔尖计划开始。各大头部高校的强基计划，高考成绩通常为初选标准或占最终结果的70%；拔尖计划则是在高考录取后进行二次选拔。相较于自主招生，高考对这两种选拔方式的影响显然更大。改革的方向从来不是弱化高考，而是在守好教育公平、立住高考标准的基础上综合考察素质与能力。

未来更理想的教育发展方向是，一方面，持续推进教育均衡发展，缩小城乡、区域之间的资源差距，让更多孩子能享受到优质的素质教育，从根源上弱化 “应试化” 倾向；另一方面，在保留中高考核心地位的前提下，逐步丰富评价维度 ——继续支持职业教育发展，同时在高等教育评价体系中增加如强基计划等多元选拔路径，纠正个别学校、地区为了升学指标盲目宣传单一应试的不良思路。

至于“科创项目答辩”“实践能力测试” 等设想，可以成为中高考的有益补充，但不能取而代之。教育改革的目标，从来不是简单否定一种制度，而是建立更公平、更高效的人才选拔机制。站在人口变局与教育转型的十字路口，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理性的建设 —— 让中高考在守护公平的同时，也能孕育出更多适应时代的创新人才。

Light Youth小镇“轻”年

作者：吃大饼读小书

编辑：小镇“轻”年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