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这片曾孕育出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埃及文明的古老土地,曾经是人类文明的灯塔。
楔形文字在两河流域刻下了最早的文明密码,金字塔与狮身人面像见证着古埃及的辉煌,丝绸之路穿过阿拉伯帝国,让东西方文明在此交汇,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三大宗教的诞生更赋予这片土地深厚的文明内涵。
然而,如今的中东却被“动荡”与“战乱”的阴霾笼罩:宗教冲突、地缘博弈、恐怖主义、民众抗议……昔日的文明高地为何成为动荡的温床?中东地区近百年来的纠纷与战火究竟缘起何处?
中东作为一个地理现实存在已久,但“中东”这个政治地理术语本身,却是近代欧洲中心主义话语的一个产物。近代资本主义在西欧崛起之后,欧洲人对世界政治地理的划分便同时开始了。在欧洲列强向东方探索和征服的过程中,它们按照离自己的远近,分别把东方不同的地区称为“远东”“中东”“近东”。
从地理位置上看,中东地处欧亚非三大洲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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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美索不达米亚文明萌芽之初,波斯湾地区便以其地理枢纽的天然优势,成为串联欧亚非大陆贸易网络的核心节点。波斯湾的贸易角色源于文明的内生需求,是两河流域农业与手工业发展的延伸。
公元7世纪伊斯兰文明崛起后,波斯湾的贸易角色迎来了历史性的飞跃。阿拉伯帝国扩张并将波斯湾纳入版图,波斯湾沿岸的巴士拉、库法等城市,迅速成为伊斯兰世界的贸易中心。
自15世纪郑和下西洋以及欧洲人的大航海,人类历史进入全球交流的新时代,中东更是成为东西方交流的枢纽。苏伊士运河、霍尔木兹海峡等战略要道掌控着全球贸易的命脉,而其丰富的石油资源,更让这片土地成为大国必争之地。
直到20世纪初,奥斯曼帝国的解体成为中东百年冲突的起点。第一次中东战争、两伊战争、海湾战争、叙利亚内战……每一场冲突都与历史积淀、宗教矛盾、大国干预紧密相连。
想理解当下中东地区冲突矛盾的根源,离不开对其漫长历史的回溯。为此,我们整理出了一份书单,详细梳理了古代中东的文明图景、现代中东的格局形成与当下面临的矛盾困境,将复杂的历史脉络转化成清晰可读的阅读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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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湾五千年》
[美] 艾伦·詹姆斯·弗洛姆赫尔兹 著
以6座代表性港口城市为线索,追溯波斯湾5000年作为跨文明贸易枢纽的历史,展现其多元自治、世界主义的文化传统与全球化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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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所有和平的和平》
[美] 戴维·弗罗姆金 著
聚焦一战前后奥斯曼帝国解体过程,揭秘英法俄等大国的地缘博弈如何塑造现代中东的国家与边界,埋下百年动荡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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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
昝涛 著
结合阿拉伯、波斯、奥斯曼三大文明遗产与伊朗、伊拉克等国家或地区现状,从多重视角解析中东现代化困境与 “阿拉伯之春” 后的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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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与邻居》
[英] 伊恩·布莱克 著
呈现1917至2017年巴以冲突的百年脉络,既梳理大国斡旋与关键历史事件,也关注双方普通人的生活与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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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之门:乌克兰2000年史》
[美] 浦洛基 著
以长时段视角追溯乌克兰从希罗多德时代至今的历史,展现其作为“欧洲门户”,在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沙俄等各大帝国争夺中的命运。乌克兰与中东地区隔黑海相望,其国内形势的发展与俄乌关系的变化,会直接影响中东地区形势的发展。理解乌克兰,为理解东欧与中东的联动提供了关键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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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波斯湾:
五千年全球贸易中心的繁荣与交融
“提到中东,我们脑海中出现的往往是战争、贫困以及保守。殊不知,中东还有繁荣、开放、多元的一面。而这一面,体现在中东的海湾地区,也就是波斯湾地区。”
世界贸易始于波斯湾地区。
波斯湾的海岸线曲折,孕育了乌尔港、乌巴尔港等多个天然良港,正是这些港口组成了波斯湾地区五千年来贸易网络的核心支点。海湾港口城市始终承担着物流集散、贸易中介、文化交融、战略控制等重要功能。它们不仅是货物装卸的节点,更是文明对话的平台、地缘博弈的战场,决定着波斯湾的兴衰与走向。
要真正读懂古代波斯湾及中东的发展脉络,这些港口城市正是关键线索。
《波斯湾五千年》以迪尔蒙、巴士拉、迪拜等6座代表性港口为线索,串联起从美索不达米亚时代到全球化当下的五千年历程,既展现了海湾地区作为跨文明枢纽的开放特质,也揭示了其从未被帝国完全控制的自治传统与世界主义文化,打破了中东“冲突频发”的刻板印象,为理解这片土地的历史根源与未来可能提供了独特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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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5000年前的苏美尔早王朝时期,两河流域南部的冲积平原上,乌鲁克、乌尔、拉格什等城邦共同构建了人类最早的文明形态之一。
冲积平原土壤肥沃,盛产小麦、大麦、羊毛和椰枣,苏美尔人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精湛的手工业,能够制作陶器、亚麻织物、金属工具和珠宝饰品。然而,石材、木材、金属矿石等重要资源的匮乏,迫使苏美尔人必须通过贸易来获取生存与发展的必需品。
苏美尔人通过港口,将农产品与手工业品沿波斯湾向西运往阿拉伯半岛,向东经幼发拉底河支流抵达伊朗高原,甚至通过“波斯湾-阿曼湾-印度河”的航道,与印度河流域的文明进行贸易。
迪尔蒙凭借地处波斯湾中部的优越位置,成为苏美尔城邦与印度河流域文明贸易的必经中转站,同时作为苏美尔人眼中的“神圣之地”,成为跨文明文化与宗教交流的桥梁。
进入伊斯兰文明崛起的7世纪,巴士拉依托波斯湾的贸易优势成为东西方商品的汇聚地,来自中国的丝绸瓷器、印度的香料棉花、东非的象牙黄金在此交汇,不仅推动了贸易路线向红海、地中海乃至非洲东海岸与中国沿海的延伸,更形成了发达的金融体系,为贸易规模化发展提供支撑。
这种经济繁荣的景象一直持续到中世纪。尸罗夫凭借着更便捷的地理位置成为巴士拉的重要转运枢纽,延续着东西方物资流通的脉络。然而,10世纪末的大地震与航道淤积,叠加区域政治动荡与红海贸易的兴起,使其逐渐被霍尔木兹等新兴港口取代,最终在历史长河中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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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湾上的落日
港口网络的发展不仅促进了波斯湾地区的经济繁荣,更在海湾地区孕育出一种独特的世界主义精神。
为了尽可能吸引更多的商人停留,不同的港口往往采用不同的方式吸引商业与贸易。
一方面,港口会通过减免关税、简化通关流程等方式降低贸易壁垒,并不断完善基础设施如修建仓库、客栈、医疗设施来吸引商人驻足。
另一方面,为了维系商业生态,港口会主动接纳不同族群的商人,甚至允许他们建立“聚居区”,保障其宗教信仰与生活习俗,这种策略让波斯湾的港口从单纯的货物装卸点,转变为多元文化的汇聚地。
苏美尔城邦时期,来自伊朗高原的移民与本地居民混居,带来了金属冶炼技术与宗教信仰;阿拔斯王朝时期,波斯湾地区成为伊斯兰文明的核心区域,而犹太教、基督教等宗教也在此广泛传播,不同宗教的信徒虽信仰各异,却能在同一区域和平共处,甚至相互借鉴。
无论是出于主观意愿,还是出于生存必需,这些城市往往不受集权力量的干预,也无须遵守单一文化范式。这不但为中世纪人文主义的文学与哲学表达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更塑造了一种以贸易为核心纽带的“商人共同体”身份认同:
正是这种流动性、包容性的集体认同,让这片土地在千年冲突动荡中,始终未被单一群体、帝国势力或固定身份完全占有,成为多元力量博弈的缓冲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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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落幕与殖民分治:
现代中东格局的形成与根源
“在打完了‘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之后,看起来他们在巴黎大获成功,缔造了‘终结所有和平的和平’。”
数百年来,波斯湾地区依靠地理位置的天然优势发展出繁荣的商业和航运,成为富庶的代名词。奥斯曼帝国时期的霍尔木兹已经是举足轻重的国际商港,成为商人们从非洲和阿拉伯半岛前往印度时必经的中转站。
直到16世纪,葡萄牙船只的突然到来对波斯湾造成了一场剧烈冲击,欧洲人带来的新疾病、新武器和新技术摧毁了当地的人口、权力结构、社会、文化和经济。
这场以欧洲列强远洋探索为核心的时代变革,打破了中东长期以来作为欧亚非贸易枢纽的传统格局,将波斯湾与中东从全球贸易的核心地带推向了边缘。
欧洲殖民势力渗透中东的序幕就此展开,在构建起现代中东国家框架的同时,也埋下了边界冲突、族群撕裂、教派对立等多重隐患,正是这些隐患成为当代中东动荡不安的结构性根源,影响至今未消。
《终结所有和平的和平》一书揭开了这一格局的关键成因,聚焦一战前后奥斯曼帝国的衰亡历程,还原了英法俄等列强通过《赛克斯-皮科协定》瓜分中东、丘吉尔主导中东解决方案的全过程。它以“大博弈”视角,揭露了现代中东国家边界与政治秩序如何由列强人为塑造,为何成为百年动荡的根源,这部普利策奖提名作品,也成为理解当代中东乱局的核心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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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帝国自1299年建立以来,统治中东长达近七百年,但自18世纪起,帝国逐渐走向衰落。
面对欧洲各国的崛起与西方化浪潮的冲击,奥斯曼帝国先后推行了坦志麦特改革与青年土耳其党改革,试图通过现代化转型以摆脱欧洲各国对奥斯曼帝国的控制。
与此同时,青年土耳其党的领袖们意识到,他们的努力会促使欧洲国家加快对奥斯曼帝国的攻击,除非他们能引诱其中的某一个,让它成为土耳其的保护者。他们曾向英、法、俄等欧洲大国接连抛出合作橄榄枝以寻求庇护却均遭拒绝,无奈之下只得转向德国发出合作的申请,而德国起初并未应允这一诉求。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奥斯曼帝国选择加入同盟国阵营,最终随着同盟国的战败而陷入绝境。欧洲各国对奥斯曼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丰富的战略资源觊觎已久,终于在此刻将各自的殖民野心展露无遗。
1916年,英法俄三国秘密达成《赛克斯-皮科协定》,按照自身的势力范围划分中东领土:
英国获得了美索不达米亚(今伊拉克)、巴勒斯坦与外约旦的控制权;法国取得了叙利亚与黎巴嫩的统治权;俄罗斯则瓜分了东安纳托利亚与亚美尼亚地区。
这一协定与英国此前为争取阿拉伯人支持、承诺帮助其建立独立国家的《侯赛因-麦克马洪信件》形成了直接冲突,彻底摧毁了阿拉伯人对欧洲各国的信任,为阿拉伯世界的信任危机与后续的政治动荡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英法俄等欧洲国家在介入中东的过程中,基于各自的核心利益,采取了不同的介入方式,却有着共同的殖民逻辑——分而治之,以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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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南部港口城市阿萨鲁耶,建有密集的天然气处理厂和输气管道网络
英国的核心诉求是保障通往印度的海上通道、控制苏伊士运河,并获取中东丰富的石油资源,因此它采取了间接统治的方式,扶持哈希姆家族在伊拉克、外约旦建立傀儡政权,任命费萨尔为伊拉克国王、阿卜杜拉为外约旦埃米尔,同时通过英伊石油公司垄断了伊拉克的石油资源,将中东牢牢绑定在自身的经济与战略体系中。
法国则一心想要维持其在黎凡特地区的传统影响力,对叙利亚与黎巴嫩实施直接统治,强行推行法语与法国的政治、文化制度,刻意压制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发展,同时扶持当地的基督徒群体,以平衡穆斯林势力,试图通过制造族群与教派矛盾,巩固自身的统治地位。
俄罗斯(沙俄时期)则长期以“东正教保护者”自居,与奥斯曼帝国在黑海海峡与高加索地区争夺了数百年,试图扩大自身在中东的势力范围。尽管一战中退出了中东事务,但苏联时期又重新介入,支持反殖民运动与左翼政权,与英法形成对抗,进一步加剧了地区的分裂与动荡。
现代中东的国家框架,实际上是奥斯曼帝国遗产与欧洲殖民塑造共同作用的结果,奥斯曼帝国晚期的变革与危机为其拉开了序幕,而一战后欧洲列强主导的瓜分与操控,则最终奠定了其现代格局,虽然构建起了现代中东的国家框架,却为中东的发展进程埋下了多重难以愈合的隐患,这些隐患相互交织,成为现代中东动荡不安的结构性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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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冲突缘起:中东动荡的历史渊源与现实博弈
这场瓜分直到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的独立才暂时告一段落,带来的不只是阿拉伯人的分裂,也是部落和教派意义上的碎片化。这也使中东这片土地成为全球地缘政治的 “火药桶”,中东地区的各个国家在近百年来几乎都深陷发展困境,地域冲突此起彼伏,始终未能摆脱动荡的阴影。
《从巴格达到伊斯坦布尔:历史视野下的中东大变局》一书由北京大学昝涛教授所著,从现代化、地缘政治、能源博弈等多重维度,解读 “阿拉伯之春” 后的地区新变,既梳理历史脉络,也剖析当下困境,为理解中东提供了兼具深度与通俗性的全景式视角。
《敌人与邻居: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1917—2017》是记者兼学者伊恩・布莱克的里程碑之作。作者平衡呈现从1917年《贝尔福宣言》到2017年的百年间,犹太复国主义兴起、以色列建国、多次中东战争等关键事件,在双方视角下呈现截然不同的意义。
《欧洲之门:乌克兰 2000 年史》是哈佛乌克兰研究院院长浦洛基的经典通史。直到今日,乌克兰仍是东西方力量冲突的焦点。乌克兰与中东地理相近,地缘格局深度联动——中东的能源安全、大国博弈态势,会通过全球战略网络影响乌克兰的局势走向,而乌克兰的动荡也可能牵动中东相关国家的利益布局。
近几十年来,中东地区始终深陷冲突与动荡的漩涡,枪声与抗议声从未真正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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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一位失去右腿的孩子
伊拉克先后经历两次海湾战争的重创;伊朗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建立政教合一政权,长期面临美国制裁与核问题博弈;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的冲突跨越世纪,从五次中东战争到2023年新一轮大规模对抗,领土争端、宗教矛盾让加沙地带沦为“人间地狱”;叙利亚内战持续十余年,近期随地区互动升温与停火共识凝聚,局势终于呈现积极转向,但新政权根基不稳,国内冲突仍时有发生……
这些冲突的背后,是中东地区政治合法性危机、外部势力干预与内部矛盾交织的集中爆发,深刻折射出其独特而脆弱的政治格局。
中东国家的政治合法性先天多元却后天脆弱。随着卡里斯马式领袖逝去、主权巩固,民众诉求转向民生、权利与尊严,而多数威权政权未能与时俱进,导致合法性与社会现实脱节。沙特等君主制国家依赖伊斯兰传统与王位世袭,伊朗则是教权与西式民主的混合体,二者均面临现代性冲击与伊斯兰主义势力的挑战,政权合法性摇摇欲坠。
外部干预同样是加剧发展困境的关键。中东国家鲜有自主掌控命运的机会,外部势力通过军事入侵、代理人支持等深度介入:伊拉克因美国入侵陷入教派仇杀,叙利亚内战沦为大国博弈战场,外部干预打破了地区力量平衡,打断了发展进程。
政治转型进一步释放了长期压抑的内部矛盾。中东现代化多为“赶超型”,威权统治积累的教派、族群分歧,在转型中集中爆发。埃及“阿拉伯之春”后,穆兄会与世俗派的教俗之争,伊拉克的什叶派、逊尼派与库尔德人冲突,均导致治理失灵。正如亨廷顿所言“现代化带来不稳定”,转型未带来发展,反而陷入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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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南部城市德拉,一对情侣走过战争的废墟
“历史并没有终结。世界历史上的中东,既是过去的中东,又是现在的中东,还是未来的中东。”
思考中东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本质是思考“如何尊重一个文明交汇地的复杂性”,看到其承载的多元文明遗产与民众对和平的深切渴望。
中东作为欧亚非三大洲的文明交汇地,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殊性:它既是多元族群(阿拉伯人、波斯人、库尔德人等)、三大宗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基督教)的共生场,又背负着殖民时期人为划线、权力失衡的政治缺陷,注定了这片土地难以摆脱战争频仍的境地。
这些动荡本质上是漫长历史进程中各类矛盾的持续发酵。因此,想要跳出“火药桶”的表面标签,真正读懂中东局势的深层逻辑,就必须回溯其历史脉络,从殖民分割、文明互动、权力更迭的积淀中,厘清当下变局的根源与内在关联。
-End-
2026.2.6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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