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数据背后的警示
37条生命与失控的学术压力
印度理工学院(IIT)近期曝出的自杀数据令人触目惊心。
自2019年以来,这所印度最顶尖的工程科技学府已有37名学生自杀身亡,仅2024年就有至少11名博士生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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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在绝对值上或许不及某些综合性大学的总量,但考虑到IIT仅包含23所分校、每年招收规模有限的高选拔性特征,其密度之高足以敲响整个学术界的警钟。
更值得警惕的是自杀事件的集中爆发趋势。
2023年11月,IIT马德拉斯分校一名机械工程博士生的死亡,使得该校自2018年以来的自杀人数达到12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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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IIT坎普尔分校发生了半年内的第三起自杀事件,IIT德里分校也在同一学期早期连续出现三起学生自杀。
这种跨校区、高频次的危机态势,已然超越了偶然的个体悲剧范畴,指向系统性的环境病灶。
二、制度性暴力
强制发文政策如何异化学术本质
在IIT马德拉斯分校推行的评分体系中,博士生被要求每学期至少发表一篇期刊论文。
这一规定将学术产出量化为僵化的KPI考核。
根据其内部评分标准,只有成功发表论文的学生才能获得S级或A级评价,即便勤奋工作但未能发表论文者,最高也只能获得B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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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获得低等级的学生将面临博士委员会的审查,这种制度设计实质上构建了"不发表就出局"的强制性压力场。
这种政策的荒谬性在于其对学术研究规律的彻底违背。
真正的学术创新需要周期性的文献积累、实验验证和思路迭代,将发文频率机械地锁定为"每学期一篇",本质上是用工业流水线思维粗暴干预知识生产过程。
正如印度研究观察组织发言人所指出的,尽管每个自杀案例都有其复杂性,但强制发表论文的压力无疑是推动悲剧发生的重要因素。
更隐蔽的权力滥用发生在微观层面。
由于导师掌握学生评分的绝对话语权,师生关系异化为人身依附。
有匿名抗议学生透露,IIT马德拉斯分校科学领域的导师虐待现象并非秘密,此前自杀的博士生Sachin Jain正是长期遭受导师骚扰,最终走向绝路。
当评价标准本身已充满压迫性,评分权的垄断便成为压垮学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量化崇拜的恶果
学术不端与系统性溃败
强制发文政策正在制造扭曲的激励机制。
为了应对每学期一篇的硬性要求,部分学生被迫选择学术不端行为以确保论文发表。
这种饮鸩止渴的策略短期内确实带来了论文数量的激增,但代价是学术质量的断崖式下跌——过去三年中,印度论文被撤回的数量增长超过两倍,这正是揠苗助长式激励政策的直接反噬。
这种制度设计的失败具有典型性。
当学术评价简化为可计量的指标,当博士培养异化为论文生产竞赛,教育机构的使命便从培养创新人才蜕变为制造学术泡沫。
IIT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全球范围内"发表或灭亡"(publish or perish)文化的极端化表现。
只是当这种文化遭遇发展中国家特有的资源稀缺、社会流动压力与阶层焦虑时,其破坏性被成倍放大。
四、结构性困境
高压锅式学术生态的多重挤压
IIT博士生面临的困境是多重结构性压力交织的结果。
除了强制发文要求,学校还规定研究生每周工作60小时,硕士和博士期间需累计完成60个研究学分。
这种时间规训将学生压缩为全天候的学术劳工,其强度甚至超出许多全职工作的法定时限。
当生活与学习彻底失衡,当休息与喘息被视为懈怠,精神崩溃便成为概率事件。
家庭期待构成另一重隐形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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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IIT的学子往往是家族乃至社群中的"天之骄子",承载着跨越阶层的厚望。
印度自杀预防组织SNEHA创始人Lakshmi Vijayakumar指出,家庭的高期望、进入顶尖学府后的现实落差、生活与学习的难以平衡,共同构成了困扰这些学生的三重困境。
当学业表现与家族荣誉过度绑定,学术挫折便会被体验为存在性失败。
制度性救济渠道的缺失则使困境雪上加霜。
Vijayakumar建议建立独立的监察员制度,为博士生提供申诉的安全空间。
当前的问题在于,当学生与导师关系破裂时,缺乏有效的调解力量,申诉往往意味着更严重的报复。
这种封闭的权力结构使得学生在遭遇不公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五、全球共鸣
中国博士生的满意度落差
IIT的危机并非印度特有现象。
第五届《自然》博士生调查显示,中国博士生的满意度显著低于国际水平:仅有55%的中国受访者对博士生涯感到至少部分满意,而这一比例在中国以外地区达到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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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中的留言充满压抑感:
"不要读博,没人会帮你,没人会理解你,这里是监狱。"
"读博压力太大了,超过了我的预期。"
南京大学细胞生物学家陈迪的分析揭示了制度性根源:
中国大部分高校要求研究生以第一作者身份在有一定影响因子的期刊发表论文,才能获得博士学位。
"每个人都要有产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种评价标准制造的群体性焦虑,与IIT的强制发文政策异曲同工。
当学术创新被简化为影响因子游戏,当毕业资格被绑定为论文数量门槛,博士生的生存状态便从"研究者"异化为"计件工人"。
六、破局之路
重建学术共同体的伦理底线
解决博士生自杀危机需要超越个体心理干预的层面,触及学术生态的结构性变革。
首先,评价体系的松绑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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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消或放宽强制性的论文发表数量要求,建立多元化的学术成果认定标准,允许以研究设计、技术报告、学术会议发言等多种形式呈现博士阶段的工作,这是缓解发表焦虑的制度前提。
其次,权力制衡机制的建立刻不容缓。
引入独立的学术监察员制度,为师生纠纷提供申诉和仲裁渠道,打破导师权力的绝对垄断,是防止关系性虐待的关键。
同时,需要建立导师行为的负面清单和退出机制,将师德考核与招生资格、职称评定实质性挂钩。
再者,心理健康支持需要从象征性姿态转向实质性投入。
IIT马德拉斯分校在2023年危机后聘请了30多名辅导员,但这种事后补救远不及预防性机制重要。
应当将心理健康筛查纳入博士生培养的常规环节,建立朋辈支持网络,破除寻求心理帮助的污名化。
最后,学术文化的重建需要价值层面的拨乱反正。
必须明确:
博士培养的目标是塑造独立思考的学者,而非批量生产论文的机器
学术评价的核心是创新质量,而非发表数量
学术共同体的伦理底线是对人的尊重,而非对指标的崇拜
当象牙塔不再成为高压锅,当学术追求不再以生命为代价,教育才能回归其本真使命。
结语
37条生命的消逝,是IIT乃至整个学术界的耻辱性刻度。
这起危机警示我们:当教育制度异化为暴力性的规训机器,当学术理想被扭曲为生存竞赛,再辉煌的学术殿堂也会成为精神的坟场。
改变这种状况,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口号与姿态,而是对评价体系的实质性改革、对权力结构的根本性制衡,以及对"学术为人而非人为学术"这一常识性价值的回归。
博士生的枪口,永远不该对准自己——这才是文明社会应有的底线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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