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字头上一把刀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崇祯十四年秋天，江宁书生柳文卿就差点栽在这把刀下，那一夜的遭遇，至今想来仍让人脊背发凉。

彼时乡试落榜，柳文卿自觉脸上无光，背着书箱在栖霞山深处转悠散心。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山路泥泞不堪，那把竹伞也被狂风刮得稀烂，狼狈得像只落汤鸡。雨幕中忽见一角灰墙，门匾上书“静心庵”三字，柳文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叩响了门环。开门的竟是一位年轻尼姑，法号慧静。虽说身穿灰布僧衣，头戴僧帽，却难掩那国色天香的姿容，眉眼如画，似秋水含烟，看得柳文卿心头小鹿乱撞。

安顿在西厢房，雨声淅沥，柳文卿翻来覆去睡不着。二更天时分，东院传来幽怨琴声，弹的是《汉宫秋月》。这书生一时鬼迷心窍，循声而去，透过窗纸偷看，只见慧静卸下僧帽，青丝如瀑，正低头抚琴，神情凄楚动人。琴声戛然而止，被抓包的柳文卿只好硬着头皮进屋。

慧静并未责怪，反而起身取出两杯酒，说是自酿的梅花酿。几杯黄汤下肚，柳文卿胆子肥了，目光直勾勾盯着人家看。慧静长叹一声，道出了这庵堂的往事。七年前，这里叫桃花庵，住的是道姑。元宵之夜，强人闯入，糟蹋了庵中所有女子，师父更是被打死。官府非但不主持公道，反倒倒打一耙，说是道姑们不知检点，放走了凶手。

说到此处，慧静眼中寒光乍现，杀气腾腾。柳文卿想要起身告辞，却发觉浑身酥软，动弹不得——酒里下了手脚。慧静冷笑着逼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这些年，她已用同样的手段，“处理”了十三个负心汉。她要让这些只知寻欢作乐的男人，断子绝孙，再无法作恶。眼看刀锋就要落下，柳文卿吓得魂飞魄散。

“阿弥陀佛！”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佛号。一位白发老尼宛如神兵天降，慧静吓得匕首落地，跪地不起。原来老尼并未圆寂，一直在后山闭关。老尼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徒弟心中的恨意太深，早已把自己关进了仇恨的牢笼。她给柳文卿喂下解药，言语中满是警醒：若非你心存杂念，贪恋美色，怎会惹上这杀身之祸？

柳文卿羞愧难当，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敢多嘴，天刚蒙蒙亮便落荒而逃。三年后，柳文卿金榜题名，外放为官。他做官清正廉明，尤其痛恨那些欺压女子的恶徒，每遇此类冤案，必严惩不贷。又是一年秋雨连绵，他重返故地，想找那座静心庵，眼前却只剩断壁残垣，荒草凄凄。村民说，尼姑们早就不知所踪，唯有那棵老桂树依旧花香袭人。人生如梦，仇恨如枷锁，唯有放下，方能解脱。柳文卿对着废墟深深一拜，转身融入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