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病人多次要求出院无果后自杀

来源：重庆晨报

精神病医院大厅里也摆满了病床

精神病医院住了不少老年人

“不要钱，医药费和生活费全免，可以常年住！”在湖北省襄阳市的一家精神病医院，一名医生面对病人家属给出了这样的承诺。不只是这一家医院，记者走访发现，襄阳市多家精神病医院都对外承诺“免费住院、免费接送”。

2025年12月，记者以应聘护工的名义，先后卧底进入湖北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和湖北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在这两家精神病医院，记者发现许多住院病人看起来并无明显精神异常，其中还有不少老年人。有医护人员直言有些人住进来就是为了养老。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原本只在医院工作的护工、保安，也办理了住院手续，成为所谓的“精神病人”。

只要住进医院，这些病人就成了医院眼中的“摇钱树”，医护人员利用他们的住院信息，虚构诊疗项目，套取医保资金。原本用来“救命”的医保资金，日复一日地被以这种方式套取。住院病人人数越多、住得越久，医院的“创收”也就越高。

这些精神病医院为了多挣钱，除了拉拢更多人住院外，还会千方百计阻挠病人出院，不少病人明明病情康复却被迫住院数年，出院成为奢望。

2月4日，湖北省联合调查组发布消息：湖北省成立联合调查组，已赴襄阳市、宜昌市就媒体反映有的精神病医院“违规收治患者、涉嫌套取医保资金”等问题开展深入调查。

“免费住院”和被虚构出的精神病

襄阳市襄州区沈营村坐落在襄阳市东部郊区，这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庄，最多时有5人在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住院，他们中有人患有抑郁症，有人患有精神分裂症。而之所以选择在这家医院住院，是因为这家医院承诺“免费住院，还有生活费”。

2025年12月30日，记者以病人家属名义，来到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咨询如何办理住院，一名杨姓院长得知来意后十分热情，“医药费不收一分钱，目前的生活费是一天15块钱，还可以再优惠一点。”

承诺“免费住院”的并不止这一家。2025年12月，记者先后在襄阳联系了十多家精神病医院，都明确向记者承诺住院免收医药费，家属只需缴纳一定数额的生活费或门槛费。

而另外几家精神病医院的医护人员则表示，不仅不需要病人支付任何医药费，连住院期间的生活费也不用缴纳，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病人能够住久一点。“不要钱，只需要住三个月以上，想住多久都可以，可以一直住。”

除上述这些精神病医院外，襄阳另有多家精神病医院的医护人员，则明示记者配合他们造假，“报个警，就说病人肇事闯祸了，弄个假的，这样也能免费。”

记者调查发现，襄阳多家医院甚至还能将没有病的正常人，收进精神病医院免费住院。12月30日，记者陪同当地一名村民以戒酒的名义前往多家精神病医院寻求住院，并且强调这位村民没有任何精神问题，只是单纯想要戒酒，出乎记者意料的是，多家医院的医生都表示可以收治住院。

医院护工、保安也是“精神病人”

2025年12月上旬，记者以应聘护工的名义卧底进入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

进入医院工作的第一天，记者就发现，这家精神病医院男病区三十多名住院病人中，不少病人看起来并未有明显精神异常。一名护士坦言：“其实大部分病人都还好，都是轻症，那种狂躁的行为诡异的很少。”

在这家医院，记者观察发现，除了晚上和午休时间，白天所有病人都被关在一间两百平方米的活动室，大多数病人会在这里看电视、聊天，还有多位病人每天会聚在一起打牌。“打牌的那四个人中有三个都是来戒酒的。”该病区的一名护士告诉记者。

此外，记者发现住院病人中还有多名行动不便的老年人，他们中有的走路需要搀扶，有的则整日需要坐在轮椅上。“他就是过来养老的。”一名护士表示，住在这里要比养老院性价比更高。

记者发现，男病区唯一的一名男护工也办理了住院手续，是所谓的“精神病人”。这名护工告诉记者，他是这家医院早期的几名员工之一，并没有精神病，之所以住院只是为了配合医院套取医保资金。“住院带上班，工资还是一样。”这名护工说，“他在这里工资两千多元，管吃管住。”

2025年12月下旬，记者同样通过应聘护工的方式，卧底进入了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上班第一天，记者发现原本就不宽敞的病房住满了人，大厅里也摆满了病床，仅记者所在的精二科，一个科室就住了一百六十余人。一名医院工作人员介绍，目前有三百多名住院病人，“基本上都是床挨床，枝江院区那边比这儿还多。”

该医院一名护工介绍，这家医院同样也收治了大量老年人和身体存在残疾的病人，他们中不少人都已经连续在这家医院住院数年。医院的一名工作人员私下告诉记者，有些老年人压根儿不是精神病，“年轻的都是真有精神病的，年纪大的都是假的。”

虚构诊疗项目，医院获利丰厚

医院为何能让病人免费住院？随着调查深入，记者发现其中的关键在于，医院在这些病人住院期间，虚构了大量诊疗项目套取医保资金。

记者查询襄阳宏安医院的住院收费系统，以其中一名病人为例，住院90天总费用12426元，包含治疗费、床位费、西药费和检查费等收费项目，这些费用里西药费只有500余元，治疗费却达到6000余元。治疗费明细里包含心理治疗、行为矫正治疗等收费治疗项目，但据病人本人反映，他每天几乎只是吃药，没有听说过这些治疗项目。

记者在宏安医院工作期间，也未见医护人员开展过相关治疗项目。但记者通过住院系统查询发现，几乎每位病人的住院费用里都包含这些收费项目。

该医院的男护工告诉记者，医护人员每天都会编造出一定数额的治疗费用，“一天130块钱左右，一个月差不多4000块钱。”记者查询发现，多人的收费情况确实如此，他们住院的日均花费基本在130元左右。

一名曾在其他精神病医院干过护工的村民告诉记者，襄阳一些精神病医院每天基本也是按照这个数额从医保套取资金，因而住院的病人越多，医院就越赚钱，“一个月一个人套五千元，一年六万元，一百个病人就是六百万元，成本一年就赚回来了。”

在医院疯狂赚钱的同时，住院病人的境遇并不乐观。除了伙食较差以外，病人还要服从医院严苛的管理，不配合管理有时会招致拳脚相加。除了严苛的管理，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还会挑选部分病人替医护人员干活，尽管他们名义上享受医院的二级护理。

入院易出院难，“住院相当于坐牢”

记者了解到，这些精神病医院为了多挣钱，除了拉拢更多人住院外，还会千方百计限制病人出院。在襄阳宏安医院，尽管每天都有新病人入院，却一直未见过病人出院。“医院想赚钱，就不会让你出去。”多位病人表示，入院之前医护人员承诺住够一定时间就可以出院，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之前说住够45天就能出院，医保好报销，结果住够了还是没让出院。”一名住院病人说。

为了达到让病人长时间住院的目的，宏安医院也会限制病人和家属联络，所有病人入院第一天就被要求上交手机等物品。

宜昌夷陵康宁医院同样会以各种理由要求病人常年住院。记者在与多名病人交流中得知，有些病人已在这家医院住了数年，最长的有八九年。一名已在夷陵康宁医院住院五年的病人，直言住院如同坐牢。

多名住院病人向记者透露，因为出不了院，曾有不少老年人最后在医院去世。

记者了解到，2025年6月份，宜昌夷陵康宁医院曾发生了一起住院病人自杀事件，尽管医护人员三缄其口，但不少病人对此一清二楚，“没有人身自由，过不惯，受不了，就寻短见了。”

“假出院”规避医保监管

为了规避医保部门的检查，宜昌夷陵康宁医院的大多数病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医院安排“假出院”。在一份出院记录表上，仅在2025年12月份，就有二十多位病人办理了出院手续，然而记者核实后发现，除了个别病人是真出院外，其余病人实际都还在医院里，是所谓的“假出院”。

2025年12月25日，在当地医保局工作人员进入医院核查住院人数之前，记者就发现，那些办了出院手续的病人被藏了起来，而门岗的保安，也从门卫室回到病房装病人应对检查。

为何要办“假出院”呢？一名住院多年的病人向记者解释了其中的缘由：“一个人不能在这里长住，住一段时间要出院，故意给他办个假出院，免得上面查出问题。”

记者获得的一份材料显示，从2024年6月5日至2025年12月5日，一名病人先后六次办理出院入院手续，每次出院时间从8天到14天不等，但实际上这名病人并未走出过这家医院。

夷陵康宁医院一位病人直言，医院不敢让他们真出院的另一个原因，是医院担心不少病人真出院后就不会再回来，而医院为了保证收入，就不会让他们真出院。

长期关注医保乱象的一名公益人士告诉记者，这些以骗保为主的精神病医院只是把病人当成“摇钱树”，并不会真心为病人治病。

国家医保局出手

国家医保局： 对精神疾病类医保定点医疗机构展开集体约谈

国家医保局2月4日发布通知，要求各省级医保部门要于本周日前组织对辖区内所有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主要负责人进行集体约谈，宣讲医疗保障相关法律法规和监管政策。

同时，以近期有关媒体曝光的湖北省襄阳市、宜昌市部分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和以往医保飞行检查中发现的问题为反面案例，开展警示教育，强化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合法合规使用医保基金意识。

通知要求，各省级医保部门要组织本辖区内所有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从即日起全面开展自查自纠，重点聚焦但不限于诱导住院、虚假住院、虚构病情、虚构诊疗、伪造文书、违规收费等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行为，压实机构主体责任和机构主要负责人管理责任。各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应于3月15日前完成自查自纠，提交书面报告，完成涉及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退款。各省级医保部门要于3月底前将自查自纠情况报国家医保局。

人民日报发声

期待湖北彻查，掀开黑箱盖子

给全国人民一个满意交代

2月4日，“人民日报评论”微信公众号刊文《如此精神病院“黑箱”，发现一起坚决查处一起》，部分摘录如下：

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事实，人们不禁要问：在全国持续高压打击欺诈骗保的大背景下，为什么精神病院依然能成为“黑箱”？又是什么让它们如此肆意妄为？

必须认识到，精神病院和精神病患本身具有一定特殊性。不少患者存在表达障碍，难以清晰陈述自身感受、经历乃至诊疗过程；同时，多数精神病院实行封闭管理，内外信息严重不对称。在此次事件中，这些特性被不法医院反向利用，构筑了一个难以受到外部制约的“黑箱”。在黑箱内部，通用规则失效，医院管理者的意志成为唯一“规矩”。阻挠出院、切断联系、暴力驯服……这些行为之所以反复上演，正是因为这个黑箱确保了“作恶无见证、施暴无后果”。

要斩断这条“拉人头、骗医保”的黑色产业链，必须依靠更刚性的监管力度、更高效的部门协同、更细致的医疗服务质量管控。我们期待湖北省能够做一次彻底的调查，掀开黑箱的盖子，让阳光照亮真相，给全国人民一个满意的交待，也为全国范围内持续打击类似的“圈养”骗保提供警示与参照。

据新京报、新华社、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