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不动了,可以考虑不卷。
李时珍十四岁中秀才,考了三次乡试。乡试三年一次,九年。复读九年,没考上。于是放弃了。
不是他笨,毕竟考不上的又不止他一个。
徐渭徐文长,明代旷世天才,能文善画,聪明吧?八次参加乡试都落第,跟了胡宗宪才得展所学。
吴承恩,才华如何我们都知道,写长篇小说中国历史最顶尖的存在。按《山阳县志》,他也没考上,嘉靖年间才补了个岁贡生。
蒲松龄大概是中国史最卓越的短篇小说家了。七十一岁才补了岁贡生。
说到贡生了,吴敬梓《儒林外史》写得好吧?人一整本书,都在写科考多扯淡多没谱——他自己也没考上。
大家都知道清华北大难考,每年能考上清华北大的有多少?
2024和2025年,清华北大本科录取七千五到八千开外。
明清科考,三年一次;明每次全国平均录取一千人,清不到两千。折合到每年,三百。
如今平均每年进清华北大八千。
明朝平均每年举人三百。
当然明清时识字的少,竞争没那么大,但依然难,而且偶然性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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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众所周知,但范进怎么中的秀才?
跟范进命运相似、老来才得中的周进,是范进考秀才的主考官;他先看范进的文章,觉得不好;但因为时间充裕,闲着无聊又看了一遍,觉得有点意思;再看一遍,好,于是点了范进当秀才——事后想来,范进的命运,全看一个主考官有没有时间细看他的文章。吓人吧?
又有多少人能如范进这么幸运,遇到周进恰好看对了眼呢?
科举选人,本是好事。汪洙这段话,不知鼓励了多少读书人?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君看为宰相,必为读书人。 ”
然而,还是周进,六十岁没中秀才,只好在私塾里教书糊口。去当私塾老师吃宴席,还要被年轻的新秀才梅玖嘲讽:
“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
之后遇到个粗鲁不文的王举人,周进还得伺候吃喝,给他扫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
太苦了,只好放弃考试去经商;到贡院一看,直接昏过去了,哭到吐血。被同情他的商人凑钱让他去考试,一路中了,这才提携了范进。
范进没中之前,被丈人胡屠户教训谩骂;中了之后,高兴疯了,吃了胡屠户一巴掌才醒过来;妙在胡屠户的态度,也一时天差地远。范进中举前,被胡屠户骂“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范进中举之后,“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当地乡绅张静斋也立刻过来拉关系,“一向有失亲近”,然后念叨范进的房师,是他自己先祖的门生,于是和范进忽然间成了“亲切的世兄弟”。后来范进当了山东学道,遇到当年嘲讽周进的梅玖,梅玖还得厚着脸皮,说自己是周进的弟子,好沾点光呢。
不中,就是被大家嘲笑“呆秀才吃长斋”、“尖嘴猴腮,想吃天鹅屁吃”、“秀才也捞不到”、“讨饭一样的人”、“还欠十九个钱呢”、“打折腿”,死也死得隐约,“大约的确死了”。
中了,就是天上星宿,举人老爷,之前嘲讽你的都来抱大腿,甚至还可以打折别人的腿。
也许设计这种差别,就是为了诱哄着一代代的孔乙己,心甘情愿地走这条独木桥;还可以拉拢每一个中了的人,将所有努力却没中的,扣上孔乙己的帽子,再加以嘲笑。
但如果不魔怔进去,生活可以有别的路。
李时珍三考不中后,他家里依然支持他考,是他自己放弃了,“望父全儿志”。知道卷下去没意义。
更惨烈一点的案例:
唐伯虎天才,中了应天府解元。弘治十一年他和另一位考生徐经进京会试。
然后户科给事中华㫤参奏,说唐伯虎和徐经作弊。李东阳查探后认为华㫤似涉嫌诬告。但林廷玉认为华㫤“本意是好的”。
可是徐经已经受了拷问,屈打成招承认自己给程敏政送了钱,后来才承认自己是诬指,结果他和唐伯虎被除了功名,真惨。
唐伯虎看破了,放弃了,去当画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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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留在京城指望有转机,35岁时抑郁而死。
徐经的曾孙童试不中,就不再考了,出门旅行了:知道科举就这么回事,没必要投一辈子进去——那就是徐霞客了。
我觉得李时珍、徐霞客和唐伯虎,都属于“试过了,差不多得了”。凡事认真过了就好。
真继续卷下去,无非世上再多几个疯掉的范进,但也许就没有《本草纲目》、《王蜀宫伎图》和《徐霞客游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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