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那年,我一个人住着八十平的老房子,空荡荡的,像口旧箱子。离婚快十年了,儿子在外地成家了,一年回来不了两回。平时日子过得将就——冰箱里常是半袋速冻饺、几罐啤酒,客厅的沙发陷下去一个坑,那是我每晚看电视的“专属座位”。都说“少来夫妻老来伴”,可我那会儿觉得,老了能图个清静也不错,直到一场高烧把我撂倒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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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月初的事,我倒了两天,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第三天下午,对门的小梅来敲门。她端着一碗白粥,还拌了点肉松,说看我两天没出门,心里不踏实。那碗粥下肚,汗发出来,人才算活过来。从那以后,她时不时就端盘饺子、送碗汤过来,说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多双筷子热闹。我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五百块钱当伙食费,她没推辞,笑了笑收下了。
就这么着,我们搭上伙了。她五十二,闺女在外省读大学,家里也冷清。起初真就是图个方便:她负责烧菜,我承包洗碗;她去买菜,我帮着提重物。慢慢地,我那冷锅冷灶的厨房竟飘起了油烟味,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盆绿萝,茶几上出现了她没织完的毛线活。卖菜的大婶见了我们总喊“两口子又来啦”,我俩谁也不纠正,只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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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像春雨,悄没声儿就渗进了日子缝里。从前我晚上回家,屋里黑黢黢的,得摸半天开关;后来不管多晚,总有一盏小灯亮在玄关。出差回来,地板是干净的,晾衣杆上挂着的不仅是我的衬衫,还有她的碎花裙。这些细碎温暖,哪是五百块钱能换来的?
搭伙半年后的一个傍晚,她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额角汗津津的,忽然停住脚看我:“老李,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夫妻了?”我当时正拿筷子,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死水潭,我心里那潭静了多年的水,一下子全乱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想起前妻离开时甩下的那句“跟你过日子像守活寡”,想起这十年里数不清的外卖盒子,想起生病时连口热水都得自己挣扎着烧。也想起这半年——电视里播到好笑处有人一起笑,下雨天有人提醒收衣服,包饺子时她教我捏花边,我教她怎么调蘸料。这哪里还是搭伙?这分明已经把日子过成了缠绕的藤蔓,分不清哪根是你,哪根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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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没多说,直奔菜场买了她念叨过的肋排,照着手机菜谱折腾了一下午。她下班推门进来,先是一愣,接着眼眶就红了。那顿饭我们吃得特别安静,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冻土化开,底下嫩芽正顶着劲儿往外钻。
没过多久,她那边的电饭煲、针线筐、还有闺女小时候的照片,都陆陆续续搬了过来。两套碗筷并进一个橱柜,两个枕头并排摆上了我的大床。没去领证,也没大张旗鼓宣布,就像她说的:“都这岁数了,弄那些形式干啥?心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如今我们早上一块儿去公园,她打太极,我抖空竹;晚上为电视抢遥控器,她爱看家庭剧,我非要看抗战片。她会叨叨我抽烟,我嫌她总买处理水果。有一回拌嘴,她气得说要回对门住,结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算了,你那胃病药放哪儿我都不知道。”
老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如今品出滋味来了。什么叫家?不就是有人亮着灯等你,有人和你吵吵闹闹,然后又一块儿琢磨明天吃啥吗?到了这个年纪,轰轰烈烈早成了上辈子的事,要的就是这份踏踏实实的暖意——知道你咳嗽一声有人递水,摔个跤有人扶你,这就够了。
所以您说,人这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图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房产证上的名字,还是深夜里那句“给你留了粥在锅里”的平常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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