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刚过,街口的春联摊子已经一排挨一排。红得刺眼,金粉掉得满手,偏偏每一副都一个模样。那种所谓的“喜庆气氛”,看久了竟有点让人犯困。我站在那里,鼻尖能闻到墨香和糨糊味,但心里头是空的,老祖宗留下的那种“字里有气”的劲,好像早被流水线磨平了。现在大家图快,对联成了装饰,写字成了摆拍,谁要是真肯静下来磨一根笔,反倒被看成稀有动物。可越是浮躁,越该想想,那些被忽略的“慢功夫”,究竟藏着多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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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一千多年前,大唐垂拱三年,一个叫孙过庭的男人正在油灯下写《书谱》。我想象那画面:灯焰一跳,纸面泛着温白的光,他的笔在砚台里稍一旋,能听见细微的“唰”声,像刀锋划过丝绸。他写的草书,不是瞎涂乱抹,而像练武的老手走桩,稳、准、狠。中锋行笔像肌肉的骨骼,线条结实得能“听见”劲儿在纸下流窜。偶尔一转锋,笔身微斜,墨线竟露出剑气,那种藏着锋芒的美,真是越看越过瘾。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拓片,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些黑线有种“活”的感觉,像有人在呼吸。对比现在有些人写的草书,浓墨糊成墨团,笔法东倒西歪,反倒显得空洞。孙过庭可不那样,他把“楷法”为基的道理深挖透了。草得再快、再飘,也不能乱,骨架还得是楷书的架子。仔细看他的“福”“安”两个字,外形随意又不失劲道,普通人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书法的“有度”,放开,又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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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模仿过。那回我拿起毛笔,手心一出汗,笔杆滑得像抹了油。笔尖一顿,墨味冒上鼻尖,那种紧张劲,真有点像考试前一分钟。线条一歪,整幅就塌气儿,但也正因为那种危险的平衡,才理解到他为什么说“险中求稳”。人写字也像做人,姿态可以大,但底子要稳。
再看他布字的妙处,更让人服气。很多人写对联,非要对得方方正正,气息全堵死了。孙过庭却喜欢留点“弯”。上一个字的尾气若隐若现,正好呼应下一个字的起笔,看似断,其实连。我盯着他的一副临摹,浓处像黑云压山,淡处又若雾散风生。轻重、干湿、浓淡交替,就像人在呼吸,整幅对联都活了。那种韵律感,不是尺子量出来的,是从心里透出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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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阵子还真琢磨着临帖,手肘压纸,袖口沾上墨星,摸着纸面的粗糙感,就明白“纸寿千年”不只是句夸辞。墨干时散出的淡焦香和手上的微凉,让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好像能听见唐人的呼吸声。但写到第三行,字越来越飘,我心想,这种功夫不是靠模仿,一定要沉得下去才能通。
孙过庭写《书谱》那年不过三十几岁,却已看透创作的慢功夫。他说用笔如武者制敌,当刚则刚,当柔则柔。一次提笔的呼吸,决定了整字的骨气。我的师傅也提过,写草书得先抖掉手上的浮气,不然再漂亮也空。这话我当时听着老生常谈,后来临写“和”字的时候,笔头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突然懂了,笔下能藏情绪,提按的小节就是人心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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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大家都忙,写字成了速食文化的一部分。买现成的春联图个省事,少了是对“法度”的敬畏。其实那法度,并不是约束,而是支撑。用心的人会在规矩里找到自由,就像孙过庭那句名言:草书之道,在得意忘形。这意,不是瞎写的恣意,而是深知形式后的放松。
新春将近,街上卖字的师傅们还在喊,我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红纸,忽然有点心疼。那红色很艳,但少了呼吸的温度。我伸手摸了一张还没干的墨迹,冰凉带点涩,指尖一抹,墨香散开,像在提醒我:再喧嚣的世界,也该有人,静静写完一个“福”字,不求卖相,只求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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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想,如果孙过庭能看看我们现在的春联,会不会皱眉又失笑?字还在,情却散了。写字、做人,都是修身的事,讲究的不是表面好而是那份“打磨的诚意”。
你今年贴的春联,是打印的,还是自己动笔?你在那一笔一划间,会想起什么人、什么事吗?我每次看着墨迹晕开,总觉得那是心气在流动。也许,这才是我们年味里最该守的东西,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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