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河西牧业有多牛？甘肃这方牧马砖藏着多少丝路秘密？

原标题：马年赏马——

一方牧马砖映照魏晋河西风华

嘉峪关果园新城1号墓出土的“坞堡”彩绘壁画砖

敦煌佛爷庙湾出土的“李广骑射”彩绘壁画砖

嘉峪关果园新城魏晋十六国墓出土的“井饮”彩绘壁画砖

嘉峪关果园新城魏晋十六国墓出土的“牧马”彩绘壁画砖

穿行于丝绸之路的河西走廊，魏晋时期的彩绘壁画砖是散落千年的历史印记，这些嵌在墓室墙壁上的“地下画卷”中，马的形象频繁出现，成为解读当时牧业发展与文化交融的关键密码。2026年农历马年将至，甘肃省博物馆研究馆员李永平特意挑出一方出土于嘉峪关果园新城5号墓的牧马彩绘壁画砖，带我们循着砖面纹路，解锁千年前的河西风华。

“你看这砖上的细节，活脱脱就是千年前河西牧场的缩影。”李永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紧紧锁住砖面。深目高鼻的西域男子，身着交领窄袖及膝衫，腰间束带，脚蹬一双利落的皮靴，右手扬起的马鞭似有破空之声，正驱赶着前方奔腾的六匹骏马。三匹褚红色的马昂首扬蹄，肌肉线条在粗重的弧线勾勒下尽显力量感；另外三匹则从淡红向白色自然渐变，马尾甩动的弧度灵动洒脱，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砖面。“胡服的优势在这个牧马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窄袖方便挥鞭，短衫利于骑乘，皮靴更能适应戈壁草原的颠簸，这就是游牧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他伸手轻轻拂过砖面，指尖能触到颜料与砖坯融合的细腻质感：“画师只用了寥寥数笔，就把骏马奔驰的气势画了出来，这种‘以形写神’的功力，是河西画工独有的智慧。”李永平从事河西魏晋十六国彩绘壁画砖研究数十年，对这块砖的来历早已烂熟于心，“它不是孤品，而是果园新城墓群壁画砖里的精品。1972年10月，考古队在那片13万平方米的土地上，一口气发掘了8座魏晋砖室墓，这块砖就出自其中的5号墓。”

聊起墓群的发掘，李永平介绍道：“那片墓群东抵酒泉至新城公路，西至第一支渠，南起第三支渠，北达野麻湾，全是带封土和墓道的砖室墓，每座墓都有2到3间墓室，墓道与墓室之间的门楼雕花精美。彩绘壁画砖就整整齐齐嵌在墓室墙壁上，排列得极有规律，像在给后人讲述墓主人的生前岁月。”他话锋一转，“能有这样规模的壁画砖，墓主人绝非寻常百姓。有一座墓里还发现了墓主人的画像砖，身着官服，应该是河西的世家大族或地方官员。马匹在当时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和生活资源，把牧马图搬进墓室，也能看出墓主人对这份家业的重视。”

谈及马与河西走廊的渊源，李永平翻开手边的史料，语气里满是专业的积淀：“马的驯化技术本就源自西域，是沿着丝绸之路一步步传到中原的。学术界早有定论，人类最初驯化野马，可不是为了骑乘驾车，而是为了获取肉和乳制品。直到后来，马车成为交通和战争的工具，马的价值才被彻底改写。”

“汉代，是河西马政的黄金时期。”李永平的手指点在史料上的“大宛马”三个字上，“汉武帝为了对抗匈奴的骑兵，迫切需要良马。霍去病、卫青北征之后，西域的大宛马——也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被引入中原。咱们熟知的铜奔马，它的马种就是大宛马和河西本地马杂交后的成果。”

他接着说道，汉代的河西走廊，堪称国家的“皇家马场”。“当时朝廷在河西靠近祁连山的草原地带，设立了专门的牧师苑，也就是官方马场。《汉书》里记载的‘古筝苑’，就是其中之一。我考证过，如今赫赫有名的山丹军马场，前身很可能就是汉代的牧师苑。”李永平解释，汉代对马匹的管理已经相当科学细致，每匹马都有“户口”，记录着年龄、毛色，甚至能通过观察口齿判断马的岁数，“那时候的河西，是中原地区最主要的马匹来源地，‘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谣谚，就是最好的证明。”

到了魏晋十六国时期，河西的畜牧业发展更是远超汉代。“河西走廊地域辽阔，祁连山的冰雪融水滋养出大片草原，绿洲地带又能发展农耕，农牧结合的环境，让畜牧业的规模越来越大。”李永平再次指着这块牧马砖的图片，“你看这六匹马，只是当时河西马群的冰山一角。墓中的其他壁画砖上，还有牛羊成群的场景，足以说明畜牧业已经成为河西社会的支柱产业。”

李永平抽出一本河西壁画砖的研究画册，翻到果园新城5号墓的壁画布局图：“这些壁画砖的排布，藏着河西匠工的巧思，体现出‘满’和‘层’的特点。”他指着图中的墓室结构，“整个墓室的墙壁、边角，甚至过道，都镶满了画砖。5号墓里的画砖，分层排布，同层的砖紧紧相邻，连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生活长卷，而每一块砖，又能独立成画，讲述一个单独的故事。”

他详解壁画砖的创作工艺：“画师先在砖坯上涂一层白垩或石膏制成的白粉层，再用矿物质颜料勾勒画面。砖上的褚红来自赭石，红色取自朱砂，就连黄色颜料，都是就地取材，来自嘉峪关本地的矿石。再用植物胶、动物胶将颜料固定，这才让砖面的色彩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鲜艳如新。”

“一块砖，就是一段历史。它不仅记录了千年前河西的牧业图景，更见证了丝绸之路的民族融合与文化交流。”李永平感慨道，“马年赏马砖，希望这份藏在砖里的丝路记忆，能被更多人看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