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啊,今年刚满五十,算是个半百的人了。镜子里的自己,身材是那种街坊邻居会客客气气说“富态”、“有福气”的类型,我自己心里清楚,就是胖。不过胖就胖吧,活了五十年,早跟这副身子骨和解了。
我的理发店开在城东新开发的工地旁边,蓝色彩钢板搭的,十五平米,不大,但够用。门口挂了块手写的牌子——“阿珍理发店”,红底白字,风吹日晒的,有点褪色了。店是我自己的,前头剪发,后头用布帘子隔开,支了张小床,做饭的电磁炉和小冰箱挤在角落。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工地从早到晚轰隆隆的,重型卡车一趟趟过,尘土飞扬。刚来时我也嫌吵,现在要是哪天突然安静了,反倒心慌,怕是不是工地停工了——那可是我大部分客源的来处。
早上六点半,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一天就开始了。第一个来的通常是老陈,工地的钢筋工,五十出头,比我大点儿。他总是带着一头灰白的短发茬和一身汗酸味进来。
“阿珍,老样子,推短,利索点。”他往那张用了快十年、皮面有点开裂的理发椅上一坐,闭上眼就能打呼噜。
我一边给他围上围布,一边唠:“昨晚又加班打混凝土了?眼睛都熬红了。”
“可不是嘛,赶工期。”他叹口气,“儿子读大学,一个月生活费就得两千,不拼不行。”
电推子“嗡嗡”响起来,花白的头发簌簌落下。我手下稳当,这活儿干了快三十年了。从十八岁跟着师傅学艺,在小镇理发店当学徒,到后来自己开夫妻店,再到如今一个人守着这工地旁的小店,这双手伺候过的脑袋,怕是能堆成座小山了。
“阿珍,你这手艺,真没得说。”老陈对着镜子摸摸自己青皮似的短发,“在别处剪,总觉着不得劲,就你这儿,舒坦。”
我笑了:“啥手艺,就是熟能生巧。你们干建筑的,手上功夫不也一样?看图纸,扎钢筋,差一毫都不行。”
这话不假。来我这儿的,七八成都是工地上的工人。有二十啷当岁、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剪个头发还要嘱咐我“姐,两边剃短,上面留点,显得精神,好找对象”;也有像老陈这样,为了一家老小在外奔波的中年人;偶尔还有几个跟着丈夫出来打工的大姐,来这儿剪发或者烫个最实惠的卷。
十点多,人稍微清闲点。我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对面工地。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钢铁手臂。安全帽下的身影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移动,小得像蚂蚁。阳光烈起来了,晒得彩钢板屋顶发烫。我摇着蒲扇,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前夫也是个建筑工。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他在外地跟项目,我就在老家带着孩子守着我们的小理发店。后来……后来项目结束了,他也没回来,跟另一个一起打工的女人走了。儿子判给了我,现在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说不怨是假的,但怨也没用。日子总得过下去。儿子劝我把店关了,去他那儿享福。我去了半个月,高楼大厦亮堂堂的,可憋得我慌。邻居门对门都不认识,找不到人说话。还是回来守着这小店,听着工地的声响,心里踏实。
下午,工地休息的空当,店里会热闹一阵。工人们挤进来,剪头的,刮脸的,单纯进来吹会儿空调、喝口我晾的大碗茶的都有。小店里充满了汗味、烟味、还有我柜子上那瓶廉价发胶的香味。话匣子一打开,天南地北地聊。
“阿珍姐,你说我闺女这次期末考能进前十不?”说这话的是瓦工李师傅,手机屏保是他女儿的照片,笑得甜甜的。
“肯定能,孩子多懂事。”我一边给另一个小伙修着鬓角,一边搭话。
“阿珍,老家来信说房子翻修好了,拍了照片,三层小楼,真亮堂!”年轻的电工小张举着手机,脸上是藏不住的光。
我凑过去看,真心实意地夸:“真气派!你爸妈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你出息了。”
也有愁事。有人念叨包工头工钱发得不及时,有人担心家里老人生病,有人愁孩子叛逆不听话。我多半是听着,偶尔插一句“会好的”、“慢慢来”。我这小店,像个临时的驿站,收纳着这些漂泊在异乡的疲惫、牵挂和一点点微小的盼头。
有个常来的架子工,叫大刘,沉默寡言的。每次来只剪发,话很少。有一次,他刮胡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下巴上那道疤,突然说:“这是那年带我儿子爬山摔的,他吓得哇哇哭,现在……他都不让我去学校找他,嫌我丢人。”说完,眼睛就红了。
我默默换了条热毛巾,轻轻敷在他脸上。“半大小子,狗都嫌。过几年,他就知道爹妈的好了。”毛巾拿下来时,不知道是热气还是别的,他眼睛显得更红了,但终究没让那点水光掉下来。后来,他每次来,会多带两个橘子或者一把花生,默默放我柜台上。
黄昏时分,工地还没收工,但节奏慢了。夕阳把彩钢板染成金红色。这时候,如果我儿子不忙,会打个视频过来。手机架在镜子旁,我一边收拾工具,打扫满地碎发,一边跟他聊。他总说:“妈,你一个人别太累。”我总答:“不累,闲着才难受。”他让我多买点好的吃,别心疼钱。我说知道知道,然后第二天照样是简单的青菜豆腐。
其实,我并不觉得苦。真的。这小小理发店,每一分收入都是我流汗挣来的,干净,踏实。它让我能养活自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被需要着。不仅是需要我的手艺,更是需要这个地方,这份嘈杂中的宁静,这份倾听。
晚上八九点,工地渐渐安静。我拉下卷帘门,但不会完全锁死。我知道,可能会有下夜班的工人,蓬头垢面地想来刮个胡子,清爽一下。后头小锅里煮着清汤挂面,滴两滴香油,就着隔壁小店买的酱菜,就是一顿。
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市声,和近处工地守夜人的脚步声。有时候睡不着,我就想,人这一辈子啊,就像工地上盖楼。有的人蓝图宏伟,盖的是高楼大厦;有的人就像我,盖的是个遮风挡雨的小平房。但不管盖什么,地基都得自己一砖一瓦地打实了。爱情可能靠不住,人会走,茶会凉,但手艺在,心气在,这日子就倒不了。
五十岁了,身材走了样,脸也有了皱纹。可我这双手,还能稳稳地拿起推子剪刀;我这颗心,还能为别人的喜悦而高兴,为别人的烦恼而揪一下;我这小店,还在每天清晨准时开门,亮着那盏不算太亮但很暖的灯。
这就够了。明天,工地上的塔吊还会转,卡车还会隆隆驶过,那些戴着安全帽、沾满尘土的身影还会走进来,喊一声:“阿珍,剪个头!”
而我,会笑着应一声:“来,坐下。”
这,就是我的日子。丰满的,踏实的,带着尘土和汗味,却也闪着微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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