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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塬上的风,一年到头刮个不停,刮得人脸皮子生疼,刮得人心也发麻。蓝石头村就窝在这塬上,穷得像被风刮过八百遍的口袋,除了黄土还是黄土。村里人穷了一代又一代,穷成了习惯,穷成了血脉里的印记,也穷出了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蓝石头村之所以叫蓝石头村,据老辈人说,是因为村口有块蓝莹莹的石头,比牛还大,不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可眼下谁也没见过那块蓝石头,它早就成了故事里的东西,像老祖宗嘴里那些神话,听过,却摸不着。村里人如今念叨的“宝”,是杜文渊家那屋子。
杜文渊这名字,是他那早死的教书先生父亲给取的,文渊,文思渊博,多好的指望。可杜文渊没沾上这名字半点光,五十来岁的人了,还是黄土里刨食,背脊早让岁月和扁担压成了一张弓,脸像块被揉皱又摊开的树皮,刻满了沟壑。他家那屋子,更是个笑话。
那是三间土坯房,比村里最破的屋子还要破上三分。墙是土夯的,裂着歪歪扭扭的口子,像老人咧着没牙的嘴。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雨天漏水能接满一缸。最奇的是堂屋正中的那根梁,不知是当初木料没干透还是怎的,歪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可它就这么歪了几十年,颤巍巍地撑着,竟也一直没塌。村里顽童编了顺口溜:“杜家梁,歪又长,风一吹,晃三晃,吓得老鼠不敢藏。”杜文渊听了,只是咂吧咂吧早没了烟的旱烟杆,混浊的眼睛望着那梁,不说话。
杜文渊有个儿子,叫杜若飞。这名字也带着他父亲那点残存的念想,若飞,像要飞起来似的。杜若飞二十出头,眉眼像他早逝的娘,清秀,可那清秀里总透着一股子燥气,他不甘心像他爹一样,被这黄土埋了。他总琢磨着要出去,去山那边听说能“捡金子”的南方。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像旱天里凭空打了个惊雷。
那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开着小汽车,穿着笔挺的裤子,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叫陈墨轩,名字听着像个文化人,实际是个四处搜罗“老东西”的贩子,专往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有钱人手里倒腾。他在村里转悠,村长陪着,指指点点。走到杜文渊家破院子前,陈墨轩脚步停了,眼睛直勾勾盯住了那三间破房,尤其是堂屋里那根歪梁。
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绕着房子转了三圈,手指在土墙上摩挲,仰头盯着那梁,眼神亮得吓人。
“老哥,”他递给杜文渊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杜文渊迟疑着接了,别在耳朵上,“您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杜文渊闷声道:“我爷爷的爷爷手上起的,谁知道多少年。”
“好,好啊!”陈墨轩一拍大腿,“这梁,这墙,这格局,有味道!古拙!质朴!返璞归真!这叫‘原生态民居’,是文化,是遗产,是无价之宝啊!”
“无价之宝”四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围观的村民嗡一声炸开了锅。杜文渊耳朵动了动,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杜若飞更是从屋里窜出来,盯着陈墨轩。
陈墨轩没说要买房子,只留下几张红艳艳的钞票,说是“考察费”,又留下话,过些日子带“专家”再来细看,千万不能动这房子一砖一瓦,尤其是那根歪梁。小汽车屁股冒着烟走了,留下整个蓝石头村在尘土和震惊里发酵。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塬上。杜家的破屋,成了“无价之宝”。
杜文渊一夜没合眼。他摸着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望着黑暗中那根歪梁模糊的轮廓。无价之宝?他在这破屋里住了五十年,生了儿子,送走了爹娘和老婆,除了穷、漏雨和担惊受怕,没觉出半点“宝”气。可那外乡人亮晶晶的眼睛、红彤彤的票子做不得假。他心口那潭死水,被搅起了漩涡。
杜若飞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爹!听见没?无价之宝!咱们要发了!再不用看天吃饭,我带你进城住楼房!”他眼前已经晃起了城里霓虹灯的光影。
第二天,村长就登门了,提着半瓶散酒,脸上堆着多年不见的笑。“文渊啊,老哥,你这可是给咱村藏了个金疙瘩啊!”话里话外,是探听,是示好,也藏着村里能不能分一杯羹的算计。
村里人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以往见了杜家人,多是同情里带着点瞧不起,如今那眼神复杂了,有羡慕,有嫉妒,有巴结,也有深深的怀疑——就这破屋,能是宝?可万一是呢?于是,打招呼的声音热络了,帮个小忙的殷勤了。连村头最碎嘴的王寡妇,见了杜文渊也扭捏着夸了一句:“杜大哥,你家那梁……看着是挺有福相的。”
杜文渊还是蹲在门槛上咂吧旱烟杆,但腰杆似乎挺直了半分。杜若飞则趾高气扬起来,在村里走动,享受着那些聚焦的目光。
过了半月,陈墨轩果然回来了,还带着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说是建筑专家;一个端着黑乎乎的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说是摄影师。他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把破屋拍了个遍,尤其是那根歪梁,从各个角度拍了不下百张。陈墨轩拉着杜文渊,详细问房子的历史,每一处修补的痕迹,杜文渊磕磕巴巴地讲,讲到父亲如何在梁上给他挂过年时的灯笼,讲到妻子如何靠着那面裂墙做针线,昏黄的眼睛里,竟也泛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光。
专家扶了扶眼镜,对着摄像机般的村民宣布:“初步判断,这民居具有典型的晚清黄土高原建筑风格,结构独特,尤其是主梁的‘非预期性弯曲’,体现了民间工匠在材料受限下的创造性解决方式,承载着丰富的民俗记忆与生存智慧,极具保护和研究价值。”
村民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价值”两个字是听懂了。陈墨轩当场又拿出厚厚一沓钱,塞给杜文渊:“老哥,这是‘资料采集费’。我已经联系了城里文化基金会,这房子,一定要原样保护起来!这是你们的福气,也是咱们大家的责任!”
钱是真的,话是热的。杜文渊捏着那沓钱,手有些抖。杜若飞眼睛盯着钱,又看看陈墨轩,心里飞快盘算着这“无价之宝”到底能换来多少个“有价”的钞票。
村里彻底沸腾了。镇上的干部也来了,县里的文化员也来了,小轿车在杜家破败的院门口停了一溜。记者举着话筒,让杜文渊说说感想。杜文渊对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挺好,不淋雨就更好了。”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杜家破屋被围了起来,拉上了红线,立了块木牌子,写着“蓝石头村民居文化保护点”。杜文渊和杜若飞还被请到镇上吃了顿饭,八碟八碗,杜文渊吃得小心翼翼,杜若飞却觉得,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然而,变化悄然而至。房子成了“保护点”,就不能随意动了。杜若飞想修修漏雨的屋顶,被村里制止:“要维持原貌!动了就不是‘原生态’了!”杜文渊想给开裂的墙抹点新泥,也被劝阻:“要保留历史痕迹!”甚至他们想搬张桌子,换个地方放,都有人提醒:“最好保持屋内陈设原始布局。”
他们像住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一举一动都被关注、被评点。房子还是漏雨,梁还是歪着,风大时依然吱呀作响,可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抱怨,更不能动手去“破坏”这“无价之宝”。杜若飞的燥气又上来了,而且比以往更甚。他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味,看到陈墨轩带来的“专家”“记者”越来越多,有些甚至开始测量他们院子里的树,研究他们灶台的砌法。他偷偷听到陈墨轩跟人打电话,说什么“整体开发”“文化民宿集群”“高端体验”。
“爹,”一天晚上,杜若飞压低声音对杜文渊说,“咱们被当猴耍了。这姓陈的,还有村里镇上那些人,看中的不是咱这破房子,是它能带来的东西。咱们守着个‘无价之宝’,可落到手里的,就那点零碎钱!这破梁真要塌了砸死人,他们谁管?”
杜文渊沉默地抽着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何尝没感觉?这房子曾经只是遮风挡雨(虽然也挡不住多少)的窝,是他劳苦一生、记忆沉淀的地方,苦多甜少,但真实。如今,它成了个“景点”,成了个“符号”,被围观,被议论,被赋予各种意义,却离他这个主人越来越远。那些他讲述的关于父亲、关于妻子的记忆,被记录下来,被书写,被传播,却好像不再独属于他了。他守着这“宝”,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和不安。
“那你说咋办?”杜文渊哑着嗓子问。
“卖!”杜若飞斩钉截铁,“趁现在热度高,找那姓陈的,或者找别的买家,一次性卖个高价!咱们拿钱走人,离开这鬼地方!”
杜文渊没吭声,望着那根歪梁。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歪梁上,那扭曲的木纹,此刻看去,竟像一张似哭似笑的人脸。
没等杜若飞行动,陈墨轩又来了,这次阵仗更大,带来了正式的“古民居保护与旅游开发初步规划”。村里召开了大会,镇上领导主持,陈墨轩侃侃而谈,展示着精美的图纸:以杜家老屋为核心,复原蓝石头古村风貌,修建民俗博物馆、特色民宿、手工艺体验坊……蓝图宏伟,前景灿烂。村民们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游客如织、财源广进的景象。
“杜老哥,杜老弟,”陈墨轩亲切地搂着杜家父子的肩膀,“你们是这核心中的核心!房子当然还是你们的,但为了整体开发,需要你们暂时搬到村头新建的安置房去。放心,条件比这儿好多了!等景区建好,你们可以回来做管理员,或者经营点小买卖,收入肯定比种地强百倍!”
掌声雷动。杜若飞脑子飞快转着:搬出去?那这房子还算我们的吗?以后还能卖吗?他刚要开口质疑,却被村长和几个族老殷切的目光堵了回去。杜文渊则看着图纸上那被标注为“杜氏祖屋(核心保护区)”的方块,又看看周围乡亲们兴奋的脸,嘴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会后,陈墨轩私下找到杜家父子,又塞给他们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一点补偿,先拿着。搬迁的事情,咱们慢慢商量,一定让你们满意。”他的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杜若飞捏着信封,感受着厚度,心中的天平又开始摇晃。杜文渊则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比在田里劳作一天还要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搬,似乎已成定局。村里人已经开始用羡慕又复杂的眼光看他们,仿佛他们即将去享福。安置房确实敞亮,白墙水泥地,玻璃窗明晃晃的。可杜文渊夜里躺在安置房的新床上,却失眠了。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耳边少了那熟悉的、风吹茅草的沙沙声和歪梁的吱呀声,倒不习惯了。
就在搬迁前三天,出了件小事。一只野猫不知怎的钻进了杜家老屋的顶棚,扑腾中蹬掉了几块松动的土坷垃,正好砸在那根歪梁本就脆弱的一个承重节点上。
那天下午,杜文渊鬼使神差地又回了老屋,想最后看看。刚踏进堂屋,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不祥的“咔嚓”轻响。他抬头,只见那根撑了几十年、被无数人观摩拍照、被称为“无价之宝”核心标志的歪梁,从中断裂,裹挟着积年的尘土、茅草和那只惊慌的野猫,轰然塌落下来!
尘土弥漫。杜文渊被呛得连连咳嗽,待尘土稍散,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狼藉的一切。歪梁断了,连带塌了小半边屋顶,天光直剌剌地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陈墨轩第一个赶来,脸色铁青,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梁,又看看破了大洞的屋顶,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专家、村长、镇干部……人们陆续赶来,围成一圈,对着废墟指指点点,唉声叹气,如同瞻仰一具猝死的遗体。
“完了……全完了……”陈墨轩喃喃道,他宏伟的蓝图,似乎随着这根梁一起断了。
“怎么搞的!不是说了要保护好吗!”镇长忍不住责备。
“肯定是结构早就到极限了,野猫只是个诱因。”专家捡起一块木头碎片分析,但语气里也满是遗憾。
杜若飞也跑了过来,看到这景象,先是愕然,随后,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浮现在他脸上。是失望?是解脱?还是茫然?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杜文渊身上。这个老农民,站在废墟中央,站在那束从天而降的光柱里,满身灰尘。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断裂的梁木,木头很轻,早已被岁月蛀空了大半。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断裂处粗糙的木茬,那上面还有他父亲当年凿刻的、几乎磨平的记号。
忽然,在众人的注视下,在儿子的愕然中,在陈墨轩绝望的眼神里,杜文渊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一开始很轻微,带着些颤抖,然后越来越明显,最后竟笑出了声,那是嘶哑的、干涸的、却无比畅快的笑声,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淌下两道泥痕。
他笑着,捧着那块朽木,像是捧着一件终于卸下的千斤重担,又像是捧着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
阳光透过坍塌的屋顶,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亮了整个狼藉的堂屋,也照亮了杜文渊脸上那难以解读的笑容。坍塌的废墟里,那根曾被视为“无价之宝”核心的歪梁,如今只是两段普通的、腐朽的木头。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终于落定。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宝”,没了。以后,还能有什么故事呢?
杜文渊止住笑,擦了一把脸,将手中的木块轻轻放下。他慢慢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一眼呆立的儿子,又环视了一圈表情各异的众人,然后,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村口那不属于“古村规划”的、通往自家田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黄土塬上的风,依旧刮个不停,卷起地上的细尘,掠过废墟,掠过人群,掠过那块新立的“保护点”木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也像亘古不变的、荒凉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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